《诱东家》欢洲

21、随意

　　夕光下，清风徐徐，温轻澜见他的发冠泛着寒光，银簪简朴却如同一杆沾过血的长枪，锋芒毕露，实在不容小觑，最为摄人魂魄的便是那双眼眸。

　　温轻澜上前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在他耳畔道：“我有时总疑心你不曾失忆。”说罢，温轻澜指尖便搭在他的肩头，反复摩挲上面的纹路，“可是，你不会瞒着我，也瞒不过我。”

　　“若我没失忆。”顾知程挑了眉，“柳辞清这号人物，我总会记得，何必再遣人去查。”

　　流苏簪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披帛荡起，温轻澜猛然撞到他的胸膛，只发出一声：“啊？”

　　顾知程禁锢着她的腰身，“你与他只是点头之交，是吧？”

　　他看一眼那人，便知晓柳辞清的心思。温轻澜见他的目光幽怨，忍不住笑出了声，眉心拧起，也抱着他的腰身：“此事同你有何关系？”

　　顾知程便握着她的手，当她的指尖触碰他的衣襟时，停了片刻，引着她揣摩衣襟的花纹，才滑到他的心口，“我想知道。”

　　温轻澜愣在原地，拧了拧他的腰间，讷讷道：“你……你，你何时学会这些勾人把戏？”

　　见她如此，顾知程一愣，也收紧领口。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深了许多，又想起那日所见他们如此融洽，临别之时，柳辞清还一步三回头，单论勾人的伎俩，他哪里比得上柳辞清。

　　“哼。”

　　温轻澜退开几步，开始绕着他走，目光上下打量起这人来，发觉他坦然中暗藏几分怒意。她忍了好一会笑，哪曾想却被人从背后抱起。

　　“很好笑？”

　　“不好笑。”温轻澜自认是喜怒形于色之人，奈何再看一眼这人，又忍不住笑弯了腰。其实，她也觉得此事一点也不好笑，但是瞧着他的神色，想起过往，又莫名好笑。

　　“还笑。”

　　“都是你太好笑。”

　　顾知程靠近她的耳畔，耳语几句，就见她的面容白转粉，笑意悄然收敛，转头瞪了他一眼。她道：“登徒子。”

　　那登徒子在她的脸颊轻吻一下，抱着她不肯松手。

　　“他曾帮过我，我只对你有情。”

　　顾知程的目光彻底散去寒意，唇角微勾，揽住她的手也渐松：“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罢了。”

　　“你也不要太欣喜。”温轻澜依偎在他怀中，视线却落在西斜的日光上，“不多，只有零星几点。”

　　顾知程将她抱在怀里，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能再多一些……”

　　温轻澜任由他抱着，思绪却回到那段时日，她梦见过他两回，偶尔理完要事，一抬头，便见夕光倒映在窗格，尘光扑朔，周遭寂然，她才会想起他来。

　　她便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朦胧的色彩，外面是喧嚣，门外雨水不断流淌。所有的回忆，一直在转，一直在说话……

　　无数种念头跑过……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让自己陷入那被子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可过了那段日子，她就不许旁人提起他，很快她就梦不见他，也想不起他。

　　一日日过去，她继续反反复复做着幼时的梦和顾家宅子长满荒草、他们被杀、自己赴死的梦。她真的没有退路。每每做梦，她都会反复惊醒，从最开始的身子颤抖到如今的面带漠然。是的，她不能被人察觉出惧意，哪怕分毫，她得稳住手下人的心。

　　她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握着，脊背贴着他的胸膛。温轻澜看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当望向他时，便只剩下浅笑。

　　顾知程的下颌靠在她的肩上，“按理说，两年而已，顾府护院不至于都不认得我。”

　　“之前你的那些心腹下属，坟头都长满草了。”

　　“为何？”这会儿想起来，就想问问她。传言极多，他也是听了不少，甚至有些流言是不堪入耳，可他还是愿意信她的。

　　风动叶响，他们缓步走出这座府邸，温轻澜让马夫先行回去。他们便踏入青石小路往回走，见红枫似火、河水潺潺，往来的马车绣着特有徽记，此地离东市很近，偶尔能见身着绯、紫色官服的人走动，此地官署一座接着一座，顺着大路行走一盏茶的工夫，便能看到皇宫。

　　来时，她便听许掌柜说，顺着此路，便能往东市。两人并肩行走在红枫小路，四周寂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轻澜的身上，她也时不时回头，对他相视一笑。

　　这番，险些迷住了他的心，他也管不得前方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什么。直至，他们停在一处面具摊子前，他见温轻澜戴着白虎面具，透过虎眼，才看清她双目的冷漠。这时，顾知程才恍然惊醒，过往种种，她实在平静得吓人。

　　“东家，想好了？”

　　温轻澜扫了他一眼，将银钱递到面具摊贩手中，带着他挤出人潮，待四周无人。她这才含糊道：“除此之外，可有第二条路？你做事情虽是稳当，奈何处境好，未尝人心之恶。”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往悦盛客栈走去，红枫下，一黑一白，只有隔着河岸飘来的乐声。顾知程见她将白虎面具挂在腰间，试探道：“那些人总以为能借着这块淤泥养出菡萏，他们忘记了它本身不是能孕育花植的淤泥，而是嗜血的野兽。它们只会吞噬骨血，填饱肚子。”

　　“在那些人眼里，哪怕名声败坏又如何，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依仗。”温轻澜停住脚步，回首看他，“哪怕他们声名狼藉，哪怕形如禽兽，还是会有很多人上赶着奉承他们。”

　　顾知程清楚，今日那座府邸是何等宽敞，甚至是超出规格，她必定还有他没看见的物件。

　　她和皇后，必然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可皇后先是皇后，再是她的堂姐，他们怕是早都衡量清楚了。顾知程久久不语，薄唇紧紧抿成一线，见了她一会，就将目光投向熙攘人群。

　　顾知程的面色泛着冷意，垂落的手攥起拳头，整个人绷直，衣袂飘飘摆动，眉头又压下几分。有时候，他真想问问，你在当中需要付出多少，其实，思来想去……

　　温轻澜也静默着，可脸上始终是浅浅笑意，那双眸子同样倒映着日落西山，褪去狠厉，倒是有几分娴静。其实，顾知程所说的那些，她何尝不知。

　　她也明白，她只能依靠皇后。她就像被皇后钓上的鱼，若是不能死死抓住皇后，不能借着此机来鱼跃龙门。这天底下，她再也寻不到第二个愿意提携她的伯乐。

　　温轻澜摸着别在腰间的白虎纹路，其实这具白虎面具还挺粗糙的。

　　其实，她从与皇后交涉之中，她隐隐能感觉出一些来，怕是有些事情，时机未到，皇后不好言说。她得做出一番事迹，才能让皇后名正言顺兑现诺言。

　　“看到那些，”温轻澜说得含糊，“你心中可有过憧憬？”

　　顾知程听闻此话，再次望向她：“有。”

　　“那我倒是想不明白了，你竟然会怕。”温轻澜歪着头，攥着他玄色袖口，“你到底害怕何事？”

　　这时，顾知程便走到她身边，伸手拥她入怀，“我怕你死，我不想旁人害死你。”

　　温轻澜一愣，呼吸也有些凝重，许是有意缓和，她故意笑了出来：“除了寿命享尽，旁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

　　他们不是善男信女。恰恰因此，他们的命才能保得住。

　　就在此时，夕光正好，铺子外传来砰的一声，来了一群凶神恶煞之辈。杜扬隐停步，扫了一眼身边的掌柜。那掌柜一个激灵，便上前怒喝：“谁如此嚣张，竟敢踹我家店门。此处，不是你们能闹事儿的地儿。”

　　“你们东家呢？”

　　瞧见来人，杜扬隐心中便冷汗直冒，嗫嚅而道：“方兄，您快请坐，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做了何事，你心中不知吗？”方维升垂眸看了他一眼，便朝着里头走去。

　　杜扬隐令人去添茶后，他问：“可是有什么误会？”

　　“我还未说是何事儿，你就先说是误会。”方维升来势汹汹，身后随了许多人，他坐在正座上，“不知，杜兄，可知唇亡齿寒之故？”

　　见着那人没死，还到方维升面前告状，气得杜扬隐银牙咬碎。杜扬隐带了几分谄媚：“方兄，你莫要听信他人谗言。”

　　“你向温盛彦投诚，得了不少好处吧。可再多，也比不过我给你的那些。”

　　杜扬隐的面色回暖，扑通跪下，眼泪说来便来：“方兄，你莫要听小人谗言，我怎敢背叛你……”

　　“你随我多年，他又怎会轻易信你。”方维升猛拍书案，双目赤红，是气急了，“你认不认？你思虑清楚才说。”

　　“方兄，方兄……是我错了。” 杜扬隐的掌心一下下往自己脸上招呼，没几下，那张发黄的脸便涨红起来。他再扇了几下，若是仔细瞧都有些肿了，泪痕断成几节，根本不给自己留半分颜面。

　　他见方维升有些动容，便道：“方兄，您饶了我这会儿吧。也请看在我小妹的份上，饶过我这次吧……”

　　训斥声，哭喊声一直延续到了天色变暗，杜扬隐膝盖都跪肿了，这才勉强收场。

　　“东家如此，比您亲自动手打他，还令他颜面尽失。”林寄随在方维升身后，面色淡然。

　　方维升拍着他的肩膀：“可这叛徒，是留不得。”

　　林寄又向他行礼道：“东家英明，这叛主的人，确实留不得。”

　　夜色已深，倒是更寒了些，他们踏着夜色徐徐而去了。

　　“你来得正好，同我一道看看。”温轻澜听见门开的声音，脚步声渐来，“你过来看看，喜欢哪处。”

　　“好，这就来。”

　　她便拿着画纸，走了过去。

　　哪曾想，顾知程身后还站着一人，风尘仆仆的清秀公子。魏信礼双目瞪大，僵在原地，神色怪异。

　　“这位，便是二堂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