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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雨 ...

  •   此时恰逢正午,即便离得很远了,还能听见那丧乐从远处林子中飘来。马车缓缓停下,只见那深色帘子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拨开。

      温轻澜穿了一身灰蓝色长袍,玉簪挽住如瀑青丝,虚扶着顾知程的手臂,缓步来到青伞下。孙风带着引路夫郝田来到马车前,将行记接过来,才道:“郝叔且仔细和东家说。”

      “你讲便是。”

      郝田行礼后,这才开口:“东家,那条路是最快的大路,若我们绕道而行,也有几条小路可供我们通行,如此一来,我们便离安城更远了,估摸明日午时方能抵达。”

      村子周遭静谧,时时能听见阵阵鸟鸣,那白幡与灵柩依旧缓慢行着。众人围了过来,看着那本行记,便知郝田所言不假,丧仪在前,一时半会他们真不能从此路通过,如此只能绕路,耽搁些时辰。

      无言的指尖频频在那本行记上游离,纸张有些毛躁,大都是图案,只有零星几个字。郝田便看向东家道:“东家,这该如何是好?”

      孙风指着行记中的图文道:“若是绕开此段,我们沿着小山而行,再回到那大路上,不知可行?”

      “这座小山险峻,入眼处便是莽莽林木。即便真能去,怕也是小路,东家这马车必定是进不去的。东家啊,这路是真不好走。” 郝田看着那行记,便连连摇头,“再说,我对此山情况不熟,若我一人还可冒险走上一遭,我不能让贵人把命给赔进去啊。”

      荷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忽然便将半袋草料递给旁人喂马,才走到他们跟前道:“所幸这处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东家,我们还是莫要冒险了。”

      见此,温轻澜轻声道:“不等,绕近路。”

      这时候,温轻澜将行记递回给郝田,顾知程忽然倾身,对她道:“东家,你瞧,此地有村民上山砍柴,他们用推车将柴火运回,不妨我们去问问这山中可有岔路。若是合适,我们便请他引路。”

      她顺着顾知程所指的方向望去,众人纷纷转头,才发觉远处山脚林中的确有几道身影,他们渺小如墨点,正朝着村落而来。

      郝田很是诧异,随即笑得忠厚:“郎君的眼力倒是很好,不如,让我去问问。”说罢,郝田便和孙风一道前往,过了一炷香,叶大娘得知缘由便欣然答应带他们前往。

      叶大娘夫妇是答应了,可他们却借着要讨口水的由头,又向大娘夫妇打探所经路途的情况。顾知程握着茶盏在她身侧,听着他们说话,郝田他们则是围坐一起,细细问询叶叔绕路的琐事。

      院子石栏所围是矮矮菜畦,温轻澜倚在木杆处,见栅栏里有个蓄满水的大瓦缸,水瓢在水面上缓动。此处静谧,院内落脚处还是铺了一层石板,她握着手腕粗的栏杆,指节也逐渐收紧而发白。

      忽然风一吹,卷来厚重烟雾,温轻澜轻挥衣袖,定睛望去就见叶大娘在添柴火煮水。荷香见此便也提着茶壶来,说要来帮忙,那大娘也争不过她,只能笑眯眯让她来。他们家灶台是建在草屋外,许是柴火烧得太猛,挡雨棚子倒是被烟雾缠绕。这院子看着简陋,但是整洁有序,看起来也是费了一些心思的。

      叶大娘手里闲了,目光就落在栅栏处一对容貌极盛的男女上,她越看越觉得两人模样实在相配,忽然问荷香:“菜圃边上的那两位是你家主人和她的夫君?”

      “对,您目力真好。”荷香坐在灶台前,借着摇蒲扇,偷瞄一眼,她扇火的动作又慢了些。

      “我瞧着家中定然是那位娘子做主,哎,就和我们家一样……”叶大娘年过半百,肤色算不上白净,但那双眼眸黑得发亮,脸上笑得绽出两个酒窝来。

      温轻澜收回目光,背身看向栅栏里的蔬叶,静静听着他们的话,也不作声。

      “是她……”

      有道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温轻澜循声望去,只见门前石处,日光异常刺眼。隐约间只能看到一对男女并肩而立,半身透明,眼神直直看过来,“是她,是她,是她,是她……”

      他们紧紧盯着她,那道声音变得飘忽,似在耳边低语。温轻澜越听越觉得有股寒意从背脊一路涌上,看不清那两人的长相,只知道他们的脸色苍白……似乎在笑,渐渐地,他们的面色又变得红润,眼眶却流出两行血泪。

      日光还是很烈,温轻澜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身体猛然颤抖一下,指尖蓦然攥紧,心里沉闷,偏偏没有惧意。正要上前,却被人紧紧牵住,转头一看,竟是顾知程,“东家,你怎么了?”

      就在此刻,那对男女悄然转身,同日光融为一体,两行血泪逐渐变得透明,只留下一句:“等到了,我们该走了。”

      这声音飘渺,温轻澜却能听见,长睫微垂,不知为何骤然挣脱顾知程的手朝着院门而去。她站在刚刚那两人所在之处,见前方沙泥连轻微鞋印也不曾留下,平整得不像有人涉足,周遭始终静谧,哪还有那对男女的半分踪迹。

      刚刚所见所闻,恍如一场大梦。温轻澜揉着手腕,扫视这处村落野草生长,隐约间可见石碑藏匿在其中,她刚想一探究竟,身旁那人也凑了上来,他的声音很轻,“东家,你是遗漏何物,还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温轻澜抬头望着他,就道:“刚刚这处站着一对奇怪的男女,反复呢喃着是她是她,在我转身之后,就没了踪影。”

      “我来时,不曾见到什么男女。”树影落在她的脸上,顾知程见她双眸透彻却不如往日沉稳,唇色褪白,眉宇间暗藏烦躁,就连她的裙角也沾上了些许泥点。他道,“东家,你所见的那对男女怪异在何处?”

      温轻澜并未开口,只是向前又行了几步,直到在沙面碾出几对深浅不一的鞋印来,才回身看他。

      周遭空阔,平整沙面只有他们两人足迹,顾知程又循着她目光望去,前方草丛虽高却疏,一眼便能望尽,并无藏人之处。只是隐隐约约见疏疏草丛有矮矮石碑,碑前放着祭品,粗略看去,大多碑上只刻了无名氏,独独最远处那块是刻了全名的,可惜离得太远,他只是猜出是个“霍”字。

      温轻澜看了眼远处纷纷起身的下属,目光才重新落到那几处墓碑,沉默很久才道:“他们在等人……”

      顾知程朝她走近几步,看着她若有所思:“我以为东家不信鬼神之说。”

      “虽不曾亲眼见过,但我也晓得人要存有敬畏之心。”温轻澜瞥了他一眼,心口发闷,摩挲手指的碧环,“也许,这几日舟车劳顿,一时迷了眼。”

      听她声音轻缓,又含糊了几句,但她话里的意思,他还是知晓一二的。

      “可此地与寒城相隔甚远……” 顾知程朝她走近了一些,缓声道。

      “是啊,很远。”

      陆县是草屋林子,落脚处尽是泥泞路,而此地便是高楼集市,虽是青石铺地,但入眼只见人潮熙攘。

      马车越走越慢,天色也逐渐黑透。温轻澜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才发觉悦盛酒楼真是容易找,放眼四周,只这一处楼阁明亮如白日、乐声不息。近处不断飘荡的酒旗和远处金色牌匾,这进出之人连熏衣的香料,也非凡品。

      孙风随着小厮安放好马车,就来到她的跟前道:“回东家,叶大娘夫妇,属下已经安排妥当。至于这悦盛楼,我听小厮说,须要有拜帖方能进。”

      在场之人,面露诧异,纷纷望向温轻澜,就见她亲手将拜帖递过来了。孙风捧着那张拜帖就道:“请东家放心,属下这就去。”

      这拜帖一出,众人还未来到门前,许掌柜便亲自来到跟前,亲自领着他们沿西阶而上,到了菡萏阁中安置,她再三嘱咐道:“今夜便请东家在这处休憩,若有不周到之处,可唤来小厮或是女使添置。明日未时一刻,我便会前来带您去见我家主人。”

      温轻澜颔首,跟随在她身边的荷香便将薄礼递到许掌柜手中,然后笑眯眯道:“多谢许掌柜……”

      许掌柜有些诧异,到底没被推脱过去,荷香嘴甜又讨喜,哄得许掌柜眉开眼笑。待菡萏阁的门合上,荷香这才收敛笑意,从衣囊中掏出几封信笺道:“东家,这是寒城来信,还望东家过目。”

      温轻澜接过信笺,坐在桌前,将信笺堆叠着按在手下,撩起眼皮:“他去了何处?”

      “李公子被人叫走了。”荷香回忆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离得远,只听见那人对李公子说,左使大人有请,再多的,属下也听不清了。而后,李公子就对着孙风含糊了几句,便随着那人离开了。”

      荷香见东家拿着信笺在案面上敲着,似笑非笑,她也猜不透东家的想法,犹豫了片刻道:“可要我让孙风去找找?”

      “不必。”温轻澜看了一眼炭盆,便拿起最上头的信笺悠悠而道:“他逃不了。”

      “属下明白。”说罢,荷香便将炭盆移到温轻澜的脚边,取出火折子将其点燃,顺便也将菡萏阁中书案的笔墨取来,将书信放在她的手边,就着手研墨。

      “你先下去。”

      听到东家发话,荷香也不敢磨蹭,放下墨条时,恰巧就见东家手上攥着的那张信笺有些发皱,她愣了一下,发觉东家一向白净的手背绷出几条蛰伏的青筋。她的手一抖,才想起来收回目光,转身之时听到一道轻微到极致的揉纸声,她不敢询问,只知道赶紧离开此处。

      等荷香离开阁中,温轻澜才将信笺丢到炭盆里,见火花吞噬纸身,缓声道:“看来,你还是狠不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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