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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悬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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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月色悬挂在天际,客栈后院两人并排而坐,眼前是昏暗的烛光,耳边只有萧萧叶响。
温轻澜借着暗光,悄悄打量着身边人,偶尔又与那道锐利的视线对视,他们都没有着急开口,许是欢喜眼下光景,许是默默窥探。
四周始终一片寂然,顾知程端起茶盏,缓缓收回目光,茶香飘溢,当茶汤滑入唇齿,那温热的茶水还是浇不灭心里那道烈火。
默默在心里叹息,他到底为何会如此着魔?瞧她一眼还嫌看不够,还想日日伴在她的身旁,怕是长久如此,来日做了鬼也要缠着她。
砰的一声,陶盏砸落在茶案,连带着盏面荡起圈圈涟漪,见她的目光依旧温柔,他难免心乱如麻,攥住盏身的手便用了几分气力。
这眼波流转间,温轻澜便含笑起身。
那股幽兰香气却是步步紧逼,明明纯白无瑕,却勾人魂魄。顾知程身形未动,只觉此人果真狡黠。
她在他的身侧落座,两人便交臂而坐,顾知程稍稍侧头,夜风一吹,墨发便打在他的脸颊,就那般柔和、芬芳地拍打他的面颊。月色朦胧下,玉手微抬,指尖带着凉意,轻柔地捻起贴在他脸颊的乌发,四目相对,只剩下她那双藏笑的眼眸,顿时令他口渴难耐。
“是风太大了。”温轻澜缓声说着,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见他喉结滚动,这才将发梢收回。下一瞬,手就被他紧紧抓住,见他长睫微颤,眸色幽暗,又骤然松开,却只对她说:“莫要着凉了,我们回去罢。”
话还未说完,他的肩头一沉,余光看去,她如墨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肩上。月色下,墨蓝衣角与她的宝蓝色披帛叠放一处。顾知程看着她的侧颜,心中的那点犹豫,还是破墙而出了。
“陪我静坐一会儿。”温轻澜望向他时,目光愈发柔和。
此刻星月相伴,天色越发朗朗。在他身侧的温轻澜睫羽微颤,眼眸闪着别样光芒。她真是不惧那点寒意,在幼时,吃食衣着都是捡旁人遗弃的剩余之物,如今这点冷风算得上什么。
就在此刻,檐上的破瓦啪地摔落,黑猫轻跃而下,在他们面前溜达了一圈,这才仰着头、翘着尾离开。温轻澜目光定定望着那碎裂的瓦片,眸光冷意乍现,又骤然消失。
她不会,也不能在男女情爱上昏了头,害自己白白赔上性命,赔上一切……成为她此生洗不掉的污迹。若他愿意对她不顾一切,献上性命,那定然是爱她极深,那她更当对他赞叹、献尽挽歌。若是他敢阻碍了她的路,那也怨不得她狠狠将其踹开。随即,她又捋了捋衣袖,让披帛与墨蓝色衣角离远了些。
顾知程见她蹙眉,思索了许久,才道:“东家,为何要亲自去安城?顾府密室所困之人,又是何人?”
“我此番前往是要与贵人谈一桩买卖,其中牵扯极大,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温轻澜眉目含笑,无意在此事上多言,便扯开话头,谈起前些日子被他捡回的孤儿,“只是,我们明日午前便要启程,那稚童随我们离开也好,只是他从今往后怕是要背井离乡了。”
顾知程望着她,对她会提起此事,并不惊讶,只悄然应了句:“那东家是有其他打算?”
“我看此地如他那般丧父无母的幼童不是少数,将他们送到病坊最为妥当,也不易招来祸事。虽说此地风波未平,可朝廷治下严明,已有新官赴任,不日后风波便会平息,有官府在必然不受亏待。他们不用背井离乡,往后,我们再赠些财帛时时帮衬,这般怕是对他们更好些。”
顾知程倒是思虑起旁事,将目光从远处昏暗的庭院移开,对她缓声说道:“此举甚好,可世上总有道貌岸然的禽兽,而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我们总要帮到底,替他们周全些才好。”
“这事儿也不算难办。”温轻澜把玩着他的玉佩,眉眼皆是柔色,“在此地,我也有可信之人,这是善事,想必他们也愿意操持。如此,你我都能安心。”
“好。”顾知程应着,“这可信之人,莫不是东家心腹。”
温轻澜把玩玉佩的手一顿,抬眼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是在说,是,你可满意了。
两人目光错开,顾知程却陡然一笑。
此事也算是商定下来,她还在摩挲着那玉佩,笑意微绽,眼下也不必再想其他法子把来路不明的稚童留下。
他的玉佩分外温润冰凉,令她想起那枚被贺东家偷换的玉。
这些年的寻寻觅觅,眼下总算是有些眉目,但此事绝不能着急。顾知程见她时时在玩他的玉佩,便想将它取下,哪曾想两人指尖相触,他便觉耳尖微烫,骤然抽回。
温轻澜见他动不动就面红耳赤,疑心他这是做戏给自己看的。是了,一面之词怎可轻信,在事情未明朗以前,她的欢喜、执念只能停在此处。
倏尔,她撩起眼皮,对他灿然一笑,指尖往他的肩膀游离,似在支撑,似在试探。可惜春衫单薄,她轻轻一探便能触到刚劲有力的臂膀,隔着衣裳倒是引人遐想。
裙角稍移,仍见他眉宇轻挑,那双嘴唇依旧轻薄绯红,她知道此人薄唇的炽热、温柔……顺带附赠点点颤栗和心悸,总让外人觉得他薄情潇洒。
眼下,她是有心想避,他却像是一座深渊,拼命引诱她往下坠。
温轻澜将目光收回,轻抬长臂,折下一节梅花枝,轻声而道:“在我们温家,男子习武,女子便要习舞。我偶尔路经兄弟习武之处,便会悄悄看上几眼,有时还拿着捡来的枯枝比划。我一人闷得慌,不如你我一同切磋一番,让我见见何为真功夫。”
见他久久不应,那枝红梅就有垂落之意,顾知程眉宇一挑,便拾起地上的枯枝,将红梅架起:“来。”
月色越发明亮,顾知程见她以梅花为刃,裙角翻飞,一跳一跃,招式利落,气息极为稳健。他微微眯眼,看出她藏拙,便也多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晓得她愿意展露多少。眨眼间,这后院就卷起一阵梅花雨,阵阵梅香扑鼻而来,红梅与枯枝相碰,倒是两不相让。
“你我招式,倒是有些相似。”顾知程见她使了些力道,稳住脚下,枯枝便迎着要害而去。
“我听闻那师父门下弟子无数,武学流传极广。若那时候,我能学,许是能和你成同门了。”那梅花枝猛然抖了几下,原本她手中还摇摇欲坠的梅花枝,俨然成了可夺人性命的利器。
卷来一阵芳香,只见花枝忽然变得温和,轻轻从顾知程脸颊擦过,耳边那人的声音更加清晰:“这几招花架子,我也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可能糊弄旁人?”
顾知程只道:“你是习武的好苗子。”
对面力道一泄,温轻澜转而一笑,“看来真能唬住人,这几招,也算没白练。”
“我说,你是当杀手的好苗子。”顾知程倒是再度挑明,看向她时也多了几分戏谑,总不能只由得她搅浑水。
“如今好不容易学了几招,打算拿去唬人,哪曾想你还要取笑我。”
顾知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东家,明明是你在拿我当乐子。她藏着掖着,好一通胡搅蛮缠,他呀,也只能摸着险些被伤的脖子,似是想到什么,便无奈一笑:“是啊,男女力道悬殊,我只怕真伤了你。”
温轻澜对他眨眼,还在用梅花枝学他的招数,“待我有所进益,师父便劝我离开,还赠我多年积蓄让我到别处谋求出路,可惜……”
可惜,她学剑的目的不是救人。温轻澜眉眼弯弯,将手中的梅花枝赠他,“好了,好了,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
“好。”顾知程默默接过那枝梅花,一直望着眼前人,缓缓跟上前。
长廊悬挂的红灯摇摇晃晃还是灭了,周遭暗了一些,温轻澜听身后那道脚步声依旧轻微,笑意渐收,算计悄然而生。今夜,若他真是仇敌,怕是在玩笑间,早就血溅梅花。她晓得男女力道的悬殊,向来都是先斩他们于剑下。
她终究不是嗜杀之人,若此人往后也能被牵制,自然不会发生那等坏事。见他在背后跟随,温轻澜就特意走慢了些,等他来到她的身侧,余光看去,发觉他还握着那枝梅花。
两人悄悄从昏暗长廊走出,穿过前院,沿着西阶而上,前方便是厢房。就在这时,顾知程忽地拉住她,见他折下那枝梅花里开得最艳的一簇挽入她的发髻中。
“真是好看。”顾知程的指尖缠绕几条青丝,目光久久停在发上那簇红梅,后退几步才说,“我想你是没有后悔过的。”
“看来,平日你没少琢磨我。”
烛光明灭间,杜浮昀越琢磨,越觉得此信不能这般暗藏要挟,怕是还得对她处处好言好语,柔声下气。他也不爱受制于人,更别提如今占据上风的人。
一番犹豫,他便由着烛火吞噬信纸,见它成了灰烬,面色越发阴郁,甚至将书案的墨宝猛然推倒,攥着笔杆的手也在抖。
枯坐半宿,他还是难掩其中的憋屈,废弃了一堆笔墨,最后,还是请来心腹按照他的想法来写,就让心腹将此信送走。
一连几日,杜浮昀始终没得回信,但今日顾家是起了些风波,顾家长子被赌坊上门讨债,妻儿见来者凶神恶煞便卷了些钱财跑路,顾文期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只记得钻狗洞逃走,如今是不知去向。
杜浮昀还是没收到回信,心中越发焦急难安。
正值正午,周遭宁静平和,马车徐徐往前,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孙风撩起车帘道,“东家,我们怕是要避……”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马车里便传来一道男声:“她说,你安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