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扫盲班》八九月禾

4、第 4 章 初见她们与

　　今天是九月扫盲班报名日，周六。
　　一大早，九月和吴铭扛着宣传板报跑去了敬老活动室。刚到门口，发现胡生已经摆好了桌椅。
　　“胡叔叔，您可真早呀。”九月表示了感谢。
　　“我这可没专门早起，平时这个点呀我就来开门了。”边说着，他边提着刚烧开的水壶给他们倒上了热水。
　　“胡叔叔，您看这个宣传板搁这儿这么一放，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吴铭指了指立在桌子旁的自制海报。海报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下半边是十多年前的秋之村的秋色，金黄的稻田，袅袅的炊烟，上半边是一道彩虹，彩虹上跳跃着“九月扫盲班”五个大字。
　　胡生看着这图片，颇有些意外，“诶，这不是我们村吗？这不就是老林他家吗？他家前两年刚搬迁走了。这景色啊，我也是好多年没见了。咱早都是没地的农民喽。小吴，你这是从哪儿找的照片啊？”
　　“我爸发我的。应该是他哪次回来的时候拍的。”
　　“也是。他也是好久没回来了。他下次再来啊，说不定我们村都集体搬迁了。”
　　“啊？要集体搬迁？”吴铭诧异。
　　“都说了好多年了，也不见动静。”九月回道。
　　“是啊，一直是传言，没动静。不过要说快也快，指不定哪天就通知我们搬家了。老林家不就是这样吗？他家在咱们村最南边，那儿被规划成了工业用地，他不想搬也只得搬，周围都是工厂，住不了人啊。”
　　“不过林叔叔家现在离镇上更近了，买菜什么的也更方便了，这么想也是好事。”
　　“哎，住惯了农村的大房子，住那种小区房还真是不习惯。老林都跟我们抱怨过很多次了，不过好在他儿子儿媳妇现在住在杭州，没跟他们老两口挤在一起。”
　　“要我说，还是咱村里的‘小别墅’好。这层高，这南北通透的，我都不想回北京了。”吴铭不禁插嘴道。

　　正说着，只见吴小梅和大婶往这边匆匆走来了。九月知道，她们是来报名的。她拿出报名表，拿起笔，笑着迎接她们的到来。
　　“九月，小吴，我们来报名啦！来，先给美仙报。”吴小梅把宋美仙推到自己前面，让她坐在椅子上。
　　“大婶，那您就是我们第一个报名的学员了！您只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年龄、出生日期跟我说一下就行了。我这里给您登记一下。”九月笑着说道。
　　“宋美仙。今年65了。出生日期，九月初九。”
　　“阳历是哪天知道吗？”
　　“阳历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大婶，您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对吧？我记得您是会写自己名字的。”
　　“你写的肯定不会错。我那不叫会写字，我那个只能叫画字。”说完自己就讪讪地笑了起来。
　　“好的。宋美仙，您报名就报好啦。明天晚上七点，也是在这里，有个开班仪式，记得来啊。到时记得带上您的身份证，我们这边再跟您核对下信息。”九月边说着，边拿过一张缩小版的海报递给了宋美仙。事实上，这也是九月第一次直呼大婶的名字，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宋美仙明显也是一愣，随即笑着接过了海报。
　　“等您毕业的时候，就可以看懂上面的字啦。”吴铭敲完电脑，也笑着附和道。
　　“轮到我啦！我，吴小梅，口天吴，大小的小，梅花的梅。58岁。生日阳历也不知道，明天我也带着身份证来。”
　　“好的，吴小梅。登记好啦。明晚记得来哈。”同样的，九月递过海报。
　　“好的呀。老头子，你报名了吗？”吴小梅抬眼望着胡生，大有威胁之意。
　　“我是工作人员呀。不用报名。”
　　“这怎么成，那我也是工作人员，我不也报名了？！九月，给他写上！他们男的，叫胡生给他们带个头！”
　　“行行行，你说报名就报名。古月胡，学生的生。58岁。阳历生日不知道。”
　　“明天我把你身份证也带上！那我们先走啦，我还要去看店。”
　　“我也要去看孙子了。”道了别，两人挽着手往回走去。

　　快十点了。报名的地方没有新人。隔壁棋牌室倒是坐了不少男性中老年人了。胡生已去做了动员，可没人愿意来报名。
　　“该不会最后真的只有大婶和吴阿姨吧？”九月自言自语道。
　　“那也没关系。至少不是0。再说，今天还没过去呢。”吴铭安慰道。
　　“你没失望就好。我心里是有预期的，就是怕你一下子被浇了冷水。不过我总觉得，还会有人来。”九月转过头，颇有些自信地说道。
　　“我不会失望，我心态好得很。不过，你怎么知道还会有人来？”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会算卦。”九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这么厉害吗沈大仙，恕我眼拙，没看出来，您也没跟我说过。”
　　“等着看吧。中午十二点左右肯定有人会来。”九月闭着眼，掐着指说道。
　　“好嘞。小的随时候着。”说完，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十一点半多了。午饭时间，吴铭正查询着附近的外卖，不想吴小梅就给他们送来了“外卖”。她说这是顺便，正好要给自家老头子送饭，让他俩不要放在心上。
　　吃罢午饭，又闲聊了会儿，快十二点了。
　　“沈大仙，你说的人呢？”
　　“这不来了吗？”九月指了指不远处，一辆电动三轮车正往这边驶了过来。
　　“九月啊，小吴啊，我们来了。吃饭了吗？”原来来者是九月的小姑。边说着，她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玉米，塞给了九月和吴铭。
　　“小姑，我们吃啦。你们忙完工作了？”
　　“是啊，趁着午休跑来报个名。这是我厂里一起工作的，就在隔壁村，她也想来报个名。”
　　“欢迎欢迎！”九月和吴铭异口同声说道。
　　“小姑，那您先来。姓名，沈凤南，今年六十对吗？”
　　“对。六十。”
　　“阳历生日是十月六日。我记得上次哥给您过生日是这天。”
　　“我都忘了，应该是的。”
　　“好的。登记好啦。明晚七点，我们有个开班仪式，您把身份证拿来，我再核对下信息。”
　　“好的呀。”
　　“那下一位。您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沈大宝。60岁。生日阳历不知道。”边说着，她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摞小卡片，“这里面有我的名字。我叫我孙子给我写的。您找找看，沈大宝。”
　　“厉害呀沈阿姨，这个办法好！”吴铭竖起大拇指。
　　“没办法，不识字。我们去庙里烧香拜佛，别人要登记我名字，有时候还要写我儿子孙子他们的名字。我又不知道怎么写。后来别人告诉我这个办法。我这里啊，全家人的名字都有。”
　　“找到了。沈阿姨，那我这边给您登记好了。明晚记得来哈。”
　　“好的，我明天跟凤南一起来。”
　　吴铭拿了两张海报给他们，叮嘱她们明晚务必前来。

　　“九月啊，我也想给我阿姐报个名。”沈凤南刚走了几步，忽然又走了回来。
　　“大姑？”
　　“对啊。她这辈子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哎，她前几年去给你嫂子看小孩，去城里，她过得有多苦你也是知道的，被他们看不起。那时候我阿妈还在呢，她每次说起你大姑，都觉得她是家里的老大，干活最多，最懂事，过得最苦。”
　　“我当然欢迎。但听我爸说，她每天没日没夜在干活，好像是给人家烫围巾，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
　　“到时候我把她拉来。天天烫围巾，一条围巾几分钱，她老公还跑出去旅游，你也知道的，他说叫她一起去她也不去，谁知道他是怎么叫的。我阿姐也是的，她就觉得自己不识字，出去了也看不懂，不要浪费这个钱。要是我，我是肯定要跟着去的，管它看得懂看不懂……你给她写上，我负责叫她来！”
　　“好呀小姑，我给她登记上。”

　　四点多了，一下午也没什么人来。两人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时不时闲聊几句课程安排。这时，他们望见不远处两个小孩正往这边走。
　　“沈大仙，不如你预测一下，那两个小孩会不会来报名。”
　　“我们打个赌吧，我赌他们会来报名。”
　　“我也赌他们会来。”
　　九月无语地看了吴铭一眼，吴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没办法，谁让咱俩心有灵犀。”
　　“那个，哥哥姐姐好，我们可以给家里大人报名吗？”小男孩小声问道。
　　“当然可以啊。你们想给谁报名呢？”九月问道。
　　“我们想给我们爷爷奶奶报名。”小男孩笑了起来。
　　“对，爷爷奶奶。”小女孩也紧接着说道。
　　“好啊。那你们把他们的姓名告诉我，我这边就给他们登记上。”
　　“爷爷叫孙奎。”小男孩立马回道。
　　“奶奶叫周小妹。”小女孩紧随其后。
　　九月不太清楚他们名字对应的汉字，“你们谁会写他们的名字呢？”
　　“哥哥会。哥哥你写。”小女孩推了推小男孩。
　　小男孩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好的。登记好啦。那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吗？”九月对村里的小孩并不熟悉，好奇问道。
　　“我叫孙天星。天上的星星的天星。”
　　“我叫孙天月。天上的月亮的天月”
　　“你们的名字真好听。那你们几岁啦？”
　　“我八岁。现在二年级了。我妹妹五岁，还在读幼儿园。”
　　“那你们为什么要给爷爷奶奶来报名呀？”吴铭也凑了过来。
　　“我们……我们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都在上海。我们跟着爷爷奶奶。老师要让家长签字，还要辅导作业……我……我学习好，不用辅导，但需要签字。我想让爷爷奶奶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吴铭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放心吧。我们保证教会他们。”
　　“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这是给你们的海报。你应该能看懂一些了，对吗？看，这里写着‘九月扫盲班’，这里呢，写着每天上课的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地点是在这个活动室。”吴铭把海报交给小男孩。
　　“明天晚上七点有个开班仪式，到时候带着你们爷爷奶奶来这里好吗？带上他们的身份证。”九月补充道。
　　九月看着小男孩有些眼熟，总觉得好像哪里见到过，她随即问道，“天星，你爸爸是不是叫孙胜？”
　　“是啊，姐姐你认识我爸爸？”
　　“天哪，孙胜的小孩都这么大了。我认识你爸爸，我们是小学、初中同学呢。你跟他小时候长得真像，怪不得我看着觉得眼熟呢。”
　　“姐姐，我爸爸过几天要回家，他要带我爷爷去大医院看病。到时候欢迎来我家玩。”
　　“好啊。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
　　“哥哥姐姐，那我们先回去啦。等下要吃晚饭啦。”
　　“好的。那明晚见。到时候辛苦你们带他们过来啦！”

　　看着小男孩拉着妹妹的手往家走着，吴铭感慨道，“哎，这个小男孩真懂事。我那么大的时候可啥也不懂。”
　　“哎，看来我这个同学这些年过得不太好。想当年他也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九月也颇为感慨。
　　“说来听听。”吴铭问道。
　　九月正欲开口，忽见自己的父亲沈元朝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样，有人报名吗？”
　　“沈叔叔好。倒是有几个。我数数啊……现在有八个啦！”
　　“把我和你妈妈的名字也写上。”沈元对自己女儿说道，随即他又跑进了棋牌室。
　　九月还没反应过来，吴铭就在电脑上敲了起来。
　　“你愣着干嘛，写上你爸妈名字啊。”吴铭推了推九月。

　　没一会儿，沈元从棋牌室走了出来，跟着他出来的，还有三位男性。
　　“他们也要报名。他叫周金，他叫周云，他叫沈阿毛。”
　　“叔叔们好。我们一个个来。姓名……年龄……好的，都登记好了！明天晚上别忘了带上身份证来啊！”

　　“老沈，看，就得你出马。我喊了一下午没人理我。”胡生跟沈元抱怨着。
　　“他们就是看棋牌室里没人报名，他们没人愿做出头鸟。何况还有我那个大哥在那里站着桩呢。你也知道他这人……”沈元无奈道。
　　“诶，沈大仙，你爸说的大哥是你大伯？”吴铭小声问着。
　　九月点了点头，“我大伯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没什么文化，也看不起有文化的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这其实是自卑吧，自卑又自大。”
　　九月叹了口气，“所以我其实有点担心大婶，不知道等她来上课后，家里会不会闹矛盾。”
　　“别太担心，到时候我们见招拆招。”

　　“差不多了吧？回家吃饭吧？”沈元过来喊九月和吴铭。
　　“爸您先回去吧，现在五点多了，我们待到六点再回去。”
　　“是啊沈叔叔，您先回吧。我们再待会儿，然后再收拾下东西。”
　　“那行。早点回来，等你们吃饭。”
　　“好嘞。谢谢沈叔叔。”

　　看沈元走远了，胡生过来跟九月说道，“你爸你妈还是很关心你的，虽然嘴上老念叨你这不好那不好的。他们担心你们今天颗粒无收。”
　　“胡叔叔，我觉得他们可能更担心的是吴铭。您知道吗，他们同意这个事儿，其实也是因为吴铭和他父亲。”
　　“他们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吴铭故意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对话，“沈叔叔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啊？居然还说动了三个人？”
　　“他也没说啥，他进去说了一声，我刚报名了扫盲班，大家谁想多识几个字的，就去报个名，还说这年头报名学习不会没面子，不识字才没面子，以后手机也不会用，和孙子孙女也没法好好沟通。其实啊，道理大家都懂，就是棋牌室里没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不对呀，您不是报名了吗？”
　　“我不算棋牌室的人，我是他们团体外的。棋牌室里的核心人物啊，是九月的大伯沈法。他不发话不支持，一说就是年纪这么大了识字干嘛，要当知识分子啊，然后就没人敢来报名了，怕被嘲笑。沈元就不一样，他以前也是棋牌室的灵魂人物，年轻时候更是我们村有名的‘少爷’，他都专门跑来棋牌室宣传了，他都不要这个‘面子’了，自然就有人愿意来了。”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呢。”吴铭感叹。
　　“村里生活就是这样。集体生活嘛，不能做不一样的人。”

　　正说着，棋牌室里剩下的人也都出来了。
　　“哟，九月啊，报名的人多不多呀？”沈法特意凑过来问了问。
　　“大伯啊，报名的人还行吧。您要不也报一个？支持一下小辈们的工作？”九月递过一张海报。
　　“我们就不用啦。我们这把年纪学再多也当不上博士啦，家里蹲蹲带带孙子吃吃闲饭就是享福咯。没孙子带的人才有这个时间来哟。”
　　九月知道他这是在暗讽自己和父亲，正欲反驳，吴铭开口道，“大伯，您这话可就不对啦。学习是自己的事情，和孙子可没关系，再说了，现在的孙子可也都忙得学习呢，咱们大人要是一点文化没有，管你是爷爷是奶奶的，还真就只能当个家里的闲人咯。不过也好，正好能出来打打麻将打打牌。”
　　胡生关了棋牌室的门出来，作势驱赶着这七八个人，“散了散了。明天再来。”沈法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带着一伙人悻悻离去。

　　又坐了一会儿。六点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一共报名了十三位。大丰收。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不过里面大多是我的熟人，还有亲人。”九月苦笑道。
　　“改变，有时候就需要从我们身边亲近的人开始。”吴铭安慰道。
　　“是啊，万事开头难嘛。今天你们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胡生关了图书室的门，加入到谈话中。
　　“是啊，万事开头难。今天也辛苦您了胡叔叔！”九月道了谢。
　　“谢谢胡叔叔！”吴铭也谢道。
　　“谢什么。这是做好事，再说了，我也就是举手之劳。”

　　告别胡生，两人往九月家走去。
　　“明天我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带着电脑，用他们的身份证，核对报名信息。还好你有先见之明，通知他们明天带身份证，不然他们的基础信息还真是很难确认。”吴铭说道。
　　“嗯。在村里就是这样的，名字很容易写错字或别字，阳历的出生年月也往往记不清楚。所以还是要看看身份证，虽然身份证上的名字当时登记时可能也是错的。”
　　“那你明天的任务就是来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
　　“不，你忘啦，我明天要去请一位非常有名望的前辈来！”
　　“哦，对！”
　　“嗯！”
　　“对了，我们买的打印机到了，明天正好可以用上！”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