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貘比乌斯

153、第 153 章 倚栏看雪

　　九阿哥还在不停叫嚷。
　　严露晞心中的失落又突然地害怕起来，端水大师再也不能平衡各方皇子，从今天起兄弟们将会彻底撕裂。
　　康熙当初就说了，最怕自己尸骨未寒，皇子们便在殿外束甲相争。
　　她不知道大家都有多少胜算，雍亲王当了那么多年的领侍卫内大臣，至少她们这边应该能得所有侍卫的支持
　　三阿哥这时候拿出了哥哥的架势，呵斥九阿哥：“胡、胡闹！”
　　七阿哥、十二阿哥等人都尽量地低着身子，头一直顶在地上作出叩首的样子默默流泪。
　　九阿哥还在大放厥词：“我胡闹？你们要不是心虚，怕什么！”
　　九阿哥人又肥胖，内间本就窄小，里面现在跪了十几个，和丧尸围城时的躲避点似的人重人。
　　“你们这群居心叵测的东西！都给我让开！我阿玛还活着！他从前就一直病着，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没了！”
　　十阿哥一听也觉得蹊跷，“汗阿玛昨日还好好的，不过是些风寒，如何就说驾崩了！”
　　九阿哥听有人呼应，立刻道：“叫太医进来，”他又开始往床边挤，“我阿玛还在！”
　　床上康熙瘦弱凹陷的脸，已经没有呼吸，十阿哥上前看了一眼就又开始摇摆。
　　九阿哥见他不动，用手捶他肩膀，“没个见证人如何颁布口谕！你回宫去，把王公大臣叫来，商定国是！”
　　十阿哥一点儿听不得撺掇，像是要去打猎一样来了精神，要赶回京城去。
　　十阿哥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努尔哈赤的子孙，血统特别纯，俗称赛级阿哥。
　　如今与十二阿哥等人共同执掌正黄旗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事，若是起了兵，也非常难缠。
　　更何况他们若是叫来了蒙古人，康熙私下不与之商量就定了嗣皇帝，场面可就控制不住了！
　　这些年，康熙学汉人立太子，消耗了蒙古人很大一部分对嗣皇帝的热情，但这近十年的空悬，蒙古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而且，仅凭隆科多一人之口，这份口谕根本站不住脚。
　　严露晞率先做了决定，她知道一个人一定在场，他的名字非常有趣味性，他后来还和十四阿哥打架，一战成名。
　　而且他在雍正六年说过心疼雍正的话，他说雍正辛苦比圣祖更甚，他就是康熙的贴身侍卫，“拉锡。”
　　没人回应，她眼睛都瞪大了，地上的人都看向门口的她。
　　严露晞跪在门口，已经无路了，隆科多口述遗诏的这一刻，雍王府所有人除了跟着鸡犬升天，那就只能死。
　　她不能死，严露晞真的很想活下去，只要活得够久，她就是历史学泰斗。
　　今日这份口谕，假的也必须成真！
　　见那位未来的雍正皇帝还在天人交战，她钻到他身边，“主子，‘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话音刚落，未来皇帝的指令也出来了：“拉锡。”
　　“臣在！”满脸胡子的拉锡听见他的声音才回应，从外面跳进来。
　　十阿哥一脚拨开地上别的人要往外走，被跃进来的拉锡直接按在地上。
　　众人惊呼，都立起来斥责拉锡。
　　这拉锡是蒙古人，生得剽悍，别人的责备也不听，就似猛兽一般。
　　雍正这时候又装作好人，“拉锡！住手！”
　　拉锡放开十阿哥，差点又踩到旁边的七阿哥，七阿哥腿脚不好，被这一撞，猛扑倒前面的人。
　　雍正将康熙逐渐冰凉的手放回被窝里。
　　十阿哥揉着自己的肩膀，“那我们怎么办？你不会是要把我们软禁在此吧？”
　　严露晞手、脚都已经冰冷，侍卫围住这群阿哥，他们翻不了天，但谁知道王公大臣们什么时候收到康熙驾崩的信，又会做出什么举措。
　　三阿哥这时候也上来劝阻说好话，他毕竟是和硕诚亲王，又是这里最长的哥哥，十阿哥还在嚷嚷，三阿哥要把他按住，不让他跪起来扯着嗓子喊。
　　“圣主正是悲痛时刻，你嚷嚷、嚷什么！”
　　十阿哥这么一听也不管康熙了，皇位了，“你！”他指着三阿哥，“看你那儿样儿！
　　早间你不是说汗阿玛说驾崩后要传位于四阿哥，你根本不放在心里，因为他没那本事坐皇位么？”
　　这里最能和四阿哥一争的就三阿哥，他从前还到处自居自己就是嗣太子，现在康熙一说传位给四阿哥，这三阿哥就狗腿了起来，真叫人恶心。
　　十阿哥知道他这辈子本就和皇位无缘，他自己明白，从前就因为自己这血缘关系威胁着太子之位，从小受到康熙的敲打。
　　所以他这辈子就打算吃喝玩乐，反正随便谁当新君，都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更何况四阿哥这个软蛋，“我不管，我要回家，至少不能把我关在这儿！”
　　三阿哥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都已经低头，其他人也泄了气。
　　九阿哥眼看十阿哥也软了，只能压着哭声抱怨，“咋就让你捡了落水的桃子呢！”
　　对这句话，每个人都显露出认同的表情。
　　在今晨来时听到康熙说要传位于四阿哥胤禛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是康熙在开玩笑。
　　这个沉迷看话禅、默照禅之人，他懂什么权力制衡？让他当皇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今日康熙再一次好起来，让今次的口谕作废。
　　可是康熙真的死了，他竟然不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大病一场又哆哆嗦嗦地继续起来当皇帝。
　　“魏珠，替皇考小殓。”新皇逐渐开始发布指令。
　　“王公大臣都还没来，”三阿哥、八阿哥异口同声，“此事应由内务府大臣等恭办。”
　　雍正话还没说完，道：“十二阿哥办事妥协，皇考丧仪由你领办。”
　　这个十二阿哥办理了仁宪皇太后、康熙，以及将来年露、雍正……的葬礼，都是他来办，不折不扣的丧葬专家。
　　严露晞之前和他一起去盛京祭祀，他做事并不细致，但是是苏麻喇带出来的孩子，行事特别有礼节。
　　关键是苏麻喇带大了康熙，身份不同，十二阿哥自然水涨船高，是个给众人办丧事的绝妙人选。
　　八阿哥还有意见，“十二阿哥毕竟不管内务府之事……”
　　“十六阿哥身为内务府大臣，协同十二阿哥办理小殓，”新皇帝继续发话，“拉锡，协同九门提督护送皇考梓宫回宫！”
　　隆科多掌管北京内城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三万人在手，比领侍卫内大臣的几千人都多十倍。
　　三阿哥没有分到任何活儿，很不高兴，“十六阿哥是内务府大臣，但他一个人不能代表内务府。”
　　新皇也不和他们大小声，只是道：“当务之急应为送皇考梓宫回宫，其余的一切从简。”
　　连三阿哥都愣了一秒，这四阿哥平日里最爱说话，也最好说话，他本想凭自己是兄长的身份，还能得些脸面。
　　只是他没想到这四阿哥怎么一刹那改换了面目，有种微妙的不同。
　　九阿哥原想王公大臣们来总要质疑口谕，可现在他们左右不得，那些大臣们此刻甚至已经回到京城了吧！
　　信念轰然倒塌，竟如稚童一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将不孝子九阿哥绑在桌脚上，让他看着皇考入殓。”
　　九阿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做什么意思？”
　　“哭到你的眼泪乃真心为汗阿玛而流为止！”新君说着环顾了一圈。
　　严露晞深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可她还是觉得这个操作好笑，僵硬的脸已经不知道怎么是笑，只是快速歪了一下嘴。
　　趁着魏珠出门安排之际，隆科多和十二阿哥跟着挤了出去。
　　小小的内间呕吐物的味道，泪水、汗水，人们的呼吸，各种臭气向她涌来，致使她无法呼吸。
　　这就是谋朝篡位？也太轻松了。
　　她看着已经完全不同往日的雍正，他也有些怔忡，他人生中最大的两件事，一，他亲爱的尊敬的，甚至是崇拜的父亲去世。
　　二，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落在了头上，他还无法分辨出自己心中的感受。
　　严露晞的心也是一片混乱，她不敢看康熙的死状，害怕看到三年后的自己。
　　她跑到外面走廊下，侍卫们整齐地跪成一列，环绕在走廊里，各偏殿门都开着，太医们跪在屋子里交头接耳。
　　融融烛光从一扇扇开着的门里溢出，照出漫天飞雪。
　　不一会儿八阿哥也步履阑珊地走出来，他靠在廊下望着天上纷飞的白雪。
　　三阿哥出来指派八阿哥去叫人来扫雪。
　　八阿哥仰天轻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地涌出泪来，“我是你的奴才么？”
　　他指指严露晞“叫伊办去”，而后继续看着白茫茫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严露晞是知道他结局的，从今天起他的每一天都会煎熬。
　　三阿哥看向八阿哥看的那一片天，漆黑之中不知从何处飘落来的雪花，密密麻麻，越近反而愈看不清了。
　　他叹出一口气，“怎么会呢。”
　　八阿哥笑着，眼神只随着雪花飞舞，“证明你演得不够好罢了。”
　　三阿哥本来是想感叹康熙怎么就突然死了，结果被臊了一脸，甩甩袖子跟着来做小殓的内侍们回了房间。
　　又几个内侍拿着铲子、箩筐来将积雪带走，整个院子都是“唰唰”的声音。
　　“八阿哥，今后就靠你们几兄弟携手并进了。”严露晞想拉拢他一下，毕竟他并不是非死不可。
　　八阿哥却一脸鄙夷，也不看她，“你若不是嫁给四阿哥，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你出去把你总说的那些话说给任何人听，也没人理你。你真以为凭你俩那单纯的想法就能成事？不能够！
　　你们根本不懂人心曲折，还妄想凭一腔热血就当皇帝、做明君？被人吃了、扒层皮……下场不过如此！”
　　严露晞斜眼看着他，“我是学历史的，饿死算殉道。”
　　八阿哥不懂她说的这句话，她说的让人听不懂的话太多，他早就懒得听，“你看这雪，难道你就不迷茫么？它似乎也在哀悼我。”
　　“雪没有含义，是你赋予了它意义。八阿哥，事实如此，何必再做他想，”
　　八阿哥已经看不清纷繁的雪花，“这些年来我与四阿哥的关系你也看到了，他恨我。”
　　“他没有恨你。”
　　八阿哥眼中再次泛起泪花，口中哈出的烟将它们氤氲成迷蒙的白色，“他们都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