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貘比乌斯

152、第 152 章 君臣有别

　　这会儿没人关注，严露晞偷偷从屏风后出来，跪着往内间帘子处挪，靠在了八阿哥身后。
　　“话……我适才……已与他们说……”康熙不停呻吟，“只有几句对你的叮嘱……”
　　雍亲王跪到康熙面前，握住康熙伸出来指那些阿哥的手，“阿玛……”他只喊了一声便哽咽了。
　　“不以仁政，无以平治天下……念民兵生计……切切……”康熙刚说一句就忍不住用手捶床，痛得大叫。
　　明堂等候的众多皇子这才开始不说话，静静听康熙在里面交代什么。
　　雍亲王被胡乱拍打的康熙甩开手，慌乱去扶康熙的身子，摸着康熙微微低热，手却是冰凉，“汗阿玛，风寒而已，不过小问题，汗阿玛千万放心。”
　　康熙点头，却忍不住大声哼哼，“症候日增，我知道……人哪有不死……
　　唯独放不下……你们这群……啊……”浑身的疼痛叫康熙控制不住地在床上扭曲，“我今日若是不讳……大阿哥、二阿哥，断不可留……”
　　严露晞心头大惊，让雍正杀兄？康熙真是恶毒，自己不愿意背上的骂名，让儿子来承担！
　　其他阿哥们都呆呆的，眼珠子上仿佛有一个转圈的加载动效，像服务器崩溃了。
　　雍亲王声音轻柔，带着无奈：“阿玛……”
　　“为难处你多包涵阿玛……是阿玛不好，可我这一生太多不得已……”
　　雍亲王跪下用力磕下一个头，眼泪直直滴在地板，“阿玛，大阿哥二阿哥不过一时心浮气躁，二人并非狼心狗肺之人。
　　等您痊愈再另行教导，儿子们最愿听阿玛教诲。”
　　“为君不易，”康熙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至如今，我亦付出诸多心血……你最是贴心，当知之……”
　　康熙呼哧带喘，嗓音完全嘶哑了，“请你体谅……为父……抱歉……”
　　严露晞心道不好，康熙急性衰竭了，在古代没有现代医疗的情形下，很快他就会死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好什么，康熙今日必须要死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外面更夫打了三遍绑子，大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新的夜晚又开始了。
　　九阿哥还在外面吵吵，“汗阿玛说了不立太子！他现在用什么身份把我们困在这里？和硕亲王？他是要弑君造反？瓮中捉鳖？”
　　明堂的八阿哥被外面的九阿哥吵得听不清里间在说什么，一拳捶在旁边的凳子角上，手一下肿起大包。
　　未几，房间里传出慌乱的声音，小内侍从里面跑出来，去偏殿叫太医。
　　棉盖一直被掀开等待着，只见刘声芳等人从偏殿跑出来，又在雪地里抓了几个太医一起钻进康熙所在的内间。
　　天完全黑了，风刮得四周呜呜地响。
　　九阿哥也不敢嚣张了，跑进来跪着低声问八阿哥：“不会真的……”
　　八阿哥眼神闪躲，“不会，怎么会，上午才叫那些臣子回城了，这么大的事儿……”
　　八阿哥猛扭头看向九阿哥，“汗阿玛怎么可能没有把握。”
　　严露晞很想插话：在死亡面前，人应该是没有决定权的吧？
　　她已经冷静，“皇上或许是要将国事变家事？”
　　康熙一生牵制满蒙贵族，在人生最后一刻看来是要给那些贵族迎头一击，让他们对继承人人选都不能指手画脚，这一步奠定了清朝集权的大方向。
　　八阿哥带着哭腔地笑，“家事？你以为是你们女人在后院拌嘴争风？”
　　“你也别看不起女人，历史上多的是王朝毁在外戚手里，女人创造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
　　八阿哥特别生气，“新的君王难道就不会有新的贵族，新的外戚？
　　就算处心积虑阻止蒙古，最终结果也不过是摇摆的循环往复。
　　像你们一样，不知过刚易折，不会迂回办事，自然什么都会被毁掉。”
　　严露晞低着头，“所以，帝王的执政艺术应该是让不同利益集团之间互相牵制，形成平衡。不应该让任何人独大。”
　　八阿哥歪着嘴笑她，“你以为皇帝那么好当，谁不是被挟持着的往前走。帝王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么？”
　　古时候都是先讲人伦再讲理，无非就是论资排辈，严露晞嗤之以鼻，没想到八阿哥也是无产阶级斗士，
　　“是啊，帝王自然并非想做什么做什么，但现在，利益集团比皇帝集权更可怕，他们会不断倾吞百姓。”她好声好气地解释。
　　但八阿哥却还一心想要推翻康熙想集权的心。
　　严露晞也觉得可笑，八阿哥连康熙要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百姓要什么，他想推翻康熙，也不过是因为康熙压在他头上。
　　“那你做了什么有效果的举措？你自己做不好为什么还不肯妥协？还不是因为自私！”
　　“为什么要妥协呢？”八阿哥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又做了什么？你敢说你们没有私心？真当自己是大圣人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什么，只好侧头去看十三阿哥。
　　这时八阿哥和九阿哥各给了她一个白眼，诚亲王听他们不说话了，才转头来瞪了她一眼。
　　好哇，她在这里倒是让这些皇子们团结了起来！
　　康熙逐渐挣扎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救命……你退下！”
　　他嘶哑着胡乱地喊，“护驾！护驾！我是皇帝……大胆！不要杀他们……他们是我的孩子……”
　　严露晞听在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股热气涌上来，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又有太医进门，带入一股寒风吹在她脸上，她一下回过神。
　　自己这是在装什么感性人设啊，这样一个吃穿不愁的帝王，他的死有什么好值得哭的呢。
　　他若是能快些死了才好知道结局，可是他死了，他们的生活都会改变，未知的未来又要迎上来。
　　这一切使她烦躁起来。
　　内里内侍为康熙擦身上刚吐的药，雍亲王又走出来和诚亲王、刘声芳等太医对医书。
　　八阿哥跪在地上都跪不稳当，脑袋一直摇，似乎无法接受现在的局面。
　　严露晞被他晃得想吐，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躺在那里等待死亡，可是康熙的死亡肉眼可见，自己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死。
　　她不敢去想，脑海里稍微出现一点画面她就打断，她不敢想象自己死时的痛苦，更不敢想没有了母亲的孩子们会如何。
　　她忍住喉头的酸涩和紧缩。
　　蜡烛越点越多，康熙渐渐不再喊叫疼痛。
　　几个面生的太医最后从内间离开，而后刘声芳带着两个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诚亲王、雍亲王、隆科多和赵昌、魏珠
　　赵昌的声音在里面痛哭着喊：“龙驭上宾，跪！”
　　康熙终于死了。
　　周边乃至蒙古应该都是这样想的，恐怕他们都在弹冠相庆，甚至严露晞也有这样的感觉。
　　在位六十一年，这漫长的岁月，终于迎来了改变。
　　严露晞第一次感觉到历史的车轮从身上碾过，接下来，就是雍正被人盼着倒台、死亡。
　　而她的命运也系在新皇的身上。
　　八阿哥几个电光火石之间就连滚带爬冲进去，门上的棉盖就像被飓风吹开，涌进无数雪花和在外等候的一些年幼的皇子们。
　　随着那棉盖坠下，外间侍卫解下腰间佩刀、摘下帽子跪了下来。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魏珠颤抖的声音一直在发出指令，外面有哭的，有呼号的。
　　下面的皇子更是没一个听，都伏在地上挤成一团去摸康熙的手、脚、衣摆……
　　只听被挤到门边的隆科多大声道：“宣——大行皇帝口谕——”
　　“不可能！”九阿哥臃肿的身体不断往里挤，不让隆科多说话“我阿玛没死！汗阿玛没死！”
　　隆科多也不管九阿哥说话，“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隆科多的声音停下的那一刻，连外间磕头的声音也没有了。
　　未来的雍正皇帝已经被挤到条桌的下面，他立起来险些撞到头，满脸胡茬将他双颊显得如枯槁般凹陷，整夜未眠而漆黑的双目失焦地望着前方。
　　前面的人努力让出一小条位置，很快他反应过来，扑到康熙手边，紧紧攥住那已经脱力的手，半晌一句话也没说。
　　诚亲王坐在地上，不停深呼吸平复自己心情，他眼神闪烁，用了好长的时间才挣扎着跪起来。
　　看着那么多弟弟们，他忽然有了底气，等啥了大阿哥、二阿哥，自己就是皇帝唯一的兄长，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转过来跪向新皇，重重磕了个头，“陛下，保重圣体。”
　　三阿哥的这声“保重”，是在提醒四阿哥，也是提醒所有兄弟们，从此君臣有别了！
　　九阿哥站起身，庞然的身躯将两旁人撞开，“我不信！”
　　七阿哥和十三阿哥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腿，九阿哥拼命甩腿，他上半身去拽康熙的手，要把康熙拉起来。
　　“我不信！”九阿哥一边抓康熙的手。
　　严露晞心脏砰砰跳，九阿哥不相信这口谕，可是康熙已经死了呀，今天总不至于就在这里撕巴谁当皇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