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貘比乌斯

149、第 149 章 你还骂我

　　“汗阿玛考虑到这日乃岁末大祭，不想百姓担忧，吩咐九卿咸素服前往太常寺行三跪九叩礼，不作乐，仍击金鼓救护。
　　到时候你也别担心，夜里忽然月亮消失，乃常有。”
　　“王爷，这么危险的时刻，这几日您一定要陪伴在皇上身边，最好是那几个西洋传教士，让他们也来。”
　　她希望能有人真的留下康熙的死因，而不仅仅是一些谣言，或是中医所说的含含糊糊的话。
　　雍亲王轻声笑她，他的呼吸就像那雪风，那么凉，触动她的眉睫，“迷信，月食而已，很正常的天象。”
　　月食正常，康熙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叟之死还正常呢，不正常的是群体记忆的篡改，对历史的不尊重！
　　第一束阳光洒在洁白的大地，让人睁不开眼。
　　雍亲王的队伍迷失在郊外这件事康熙肯定会知道，二人昨晚合计，今天直接去南海子，避免康熙担心。
　　严露晞心里反而更担心康熙，他的人生进入了倒计时，雍亲王一定要跟紧他才是。
　　进了南苑，第一步是洗尘，然后才能见康熙汇报视仓情况。
　　等送走他，她再收拾好自己时，不少内侍从南苑出门清理御道上大量的积雪，听说明日康熙要返回畅春园。
　　康熙已经在南苑狩猎半个月，他一直这么精神，恐怕是要改写历史了。
　　整日惴惴不安，到天黑时雍亲王都没回来，严露晞喝了一杯热酒，去廊下看月，“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与康熙呆了整整一日，此时才回到住处的雍亲王听她吟着诗，几步跨上台阶，带得一些细小雪花扑到她脸上。
　　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借着醉意抱怨：“天黑一个时辰了，你终于说明白怎么彻查通州仓了？”
　　雍亲王拥着她回房间净了手，换好简单舒适的家居服，窝在暖炕上把她搂在怀里，“怪我，让你久等了。”
　　他捧着严露晞的脸亲了又亲，自从当上领侍卫内大臣，他整日跟着康熙，很久没有像这两天这样独处了。
　　“谁等你了。”她伸脚去‌趿鞋，又被拽回去。
　　“这几年我总在宫里值宿，总不能陪你，今日还害你担心，是为夫不好。”
　　严露晞猛地跳下地，这些年她都躲着他，听他这样讲，自己很心虚。
　　而且他说这样肉麻的话……哪怕夫妻十年，她还是不习惯与人谈情说爱。
　　他追过来把她锢在怀里，“你在想什么？”十年夫妻，他一眼便洞察了她的情绪。
　　“我在想，你说历史会变么？”严露晞已经发现身边有一些不大的小事在发生变化，可它们还会不会自动修正呢？
　　“你总想那么多过去、未来，眼前人为何不多看看？”
　　他并非没有意见，早在他当领侍卫内大臣前，他们也有过一段整日在圆明园听雨莳花的日子。
　　孩子接连出世后，她的个人时间开始减少，自己又要随侍皇上，怎么这日子还过成牛郎织女了。
　　他将怀里人的脸捧着板正看向自己，她的稚气早已褪去，脸颊再不是圆鼓鼓的可爱样子，而是透着成熟的韵味。
　　“都怪我不好，整日太忙不能顾及到你。”看着她那双杏眼，闪着雪地里朝他奔来的光芒。
　　他狠狠心，“等年后，我与汗阿玛请旨，夜里还是尽量回府，反正王府也不远。”
　　她知道，他是考虑年后康熙七十大寿，又要千叟宴所以想等事少了再提。可惜他不知道，康熙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十年的生活仿佛开了加速键，怎么就到了今日。
　　她往这温暖怀抱里钻，这十年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并不好过。
　　大小节庆跪得脑袋发晕、膝盖发软，收了无数礼又送出去更多。
　　家里摆着数十个女人，德妃还在每年选看她喜欢的送上门。
　　她们这些人包括她自己，没有一个是堂堂正正在做人的。
　　每当这时候她想逃，就躲去圆明园，什么人都不见。
　　哪怕古代再不方便，看到满院子几十个人就为了保障她一个人的生活，她又觉得自己已经无比幸运。
　　这种建立在剥削别人之上的幸运让她在愧疚中松一口气。
　　想到这样，她就使劲在使劲往他怀里拱，她喜欢听他说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她喜欢听他说：人不可妄改天命，更不可干涉他人因果。
　　好似她做什么，亦或不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想要改变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他又总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显得她不是一个懦夫，她只是还不够资格去改变。
　　他微微倾斜着接住她的倚靠，满眼笑意地看着她，“幼稚鬼。”
　　严露晞脆弱的心被他看穿，一下子气哭了，“你还骂我！”
　　雍亲王也没想到她怎么今日这么感性，一会儿搂在怀中，一会儿捧在手心，用唇吻开她的泪珠。
　　“‘幼稚病’还不是‘小布尔乔亚’的表现！都怪你！”她瘪着嘴用手背擦眼泪，顺便推开他。
　　雍亲王虽听不懂，却点头道歉：“好好好，怪我，我不好。”
　　他每说一个好字就亲她一下，直亲得她脑袋都迷糊了，也跟上他的唇，一直说：“都怪你！”
　　眼泪与温酒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雪夜缠绵，有一些什么像是要从她心口冲破而出。
　　她不知道那是血液亦或是灵魂，只觉得这个牢笼真的要困不住她了。
　　初七一早依旧大风大雪，今天康熙还要回畅春园，雍亲王的本职工作就是随驾。
　　起床时四处都还点着灯，才入冬，就给人已经寒冬腊月的刺骨感，冷气从缝隙钻进严露晞心里。
　　昨晚睡前雍亲王说康熙昨日一直在咳，她想了一晚，现在已经定下心来，康熙肯定是要死了。
　　“你应该尽快将医生聚集，每日平安脉多几个人会诊。”
　　她希望让人看到，可不是雍正一碗参汤把康熙毒死了！
　　雍亲王接过刚梳理完的暖帽，“我知道你担心汗阿玛身体，今日我会通知在京的西洋医生做好诊治准备。”
　　他又为严露晞戴上暖帽，紧了紧身上的紫貂皮斗篷，这异乎寻常的大雪必须严阵以待。
　　从南海子至畅春园，这么庞大的队伍至少要走一天，但康熙何许人，平日里塞外、京城，他总是骑马，哪怕这几日下雪也一样。
　　可他难道还是精壮少年？
　　从八月在热河行围了一个月，回京又在南苑狩猎，现在还冒着风雪骑马，严露晞真的满头问号，这倔老头干嘛呢！
　　她从马车出来自己牵了马追上前问雍亲王：“皇上胡闹你就跟着胡闹？
　　他多大年纪了又生着病，你二人就这样顶着风雪往畅春园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死前还能做这么多事。
　　雍亲王看向被簇拥在众多马匹中的康熙，“还记得你从前总说‘自由’么？我想人生来就没有自由，包括皇上。
　　许多眼睛在看着这个皇位上的人，若他显出一丝倦意，下面的饿狼就要准备将他瓜分。
　　正因这几日汗阿玛身体不适，今日才会逞强骑马出行。我能做的，不过是陪在阿玛身边。”
　　严露晞的心突突跳了起来，漫天飞雪中浑身笼罩出一身薄汗，她现在心里只有康熙快死了的兴奋。
　　此刻更是因为不知道具体时间而着急，胃里一阵难受，倒吸一口冷气，吸入了风雪，刺得肺疼。
　　雍亲王勒住缰绳慢慢与她一起前行，“就像我本应让你回府，却带着你风雪天来往，不过是，我想让你陪在我身边。
　　这样说虽很自私，可我不想再只是独自思念。一直陪着我，好么？”
　　严露晞想咳，但那口冷气堵在肺里，让她有话也说不出，左右为难。
　　这一顿操作，半下午就到了畅春园，跪在雪地上恭送皇帝，心里想的全是这个老人不久就要去世，定谁也料不到这么大的事。
　　她感觉现在只有脏话能代替心情，她真想大声地痛快骂上一句，可就像不能说康熙要死了一样，只能憋着。
　　看着康熙的靴子，她还不能抬头看圣颜，胃里恶心翻涌，小腹坠着难受，这躯壳就要被撕裂了。
　　眼看雍亲王跟着康熙进去畅春园，她终于从雪中站了起来，独自回圆明园躺了一下午。
　　她不吃不喝，要死的人仿佛是她。
　　等雍亲王终于安顿好康熙回来时，严露晞用力抱着他，她的心慌得要从嘴里飘出来了。
　　雍亲王却很享受她这段时间这么粘人，整晚抱着她，觉也不睡，“从那日在雪地里看见你，总觉得浑身轻松。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久一点。”他用下巴上的胡茬故意划她脖颈的肌肤，“真不想天亮，明日到来。”
　　严露晞立刻捕捉到这句话的不对，坐起来问他：“这是又要去哪里？”
　　“代天子祭天。”他低着眼睛，要凑上来吻她。
　　严露晞反手遮住他嘴，“非去不可吗？皇上既然病了……你作为保镖头子，不是应该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么？”
　　她说这话时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因为这几年的所有国家大祀都是雍亲王代行。
　　甚至康熙一生四次东巡祭祖，最后一次也是雍亲王代祭，是带清唯一一个皇子祭祖的。
　　那一次康熙亲自为他们践行，他们视察了实边、屯垦，还和蒙古人一起骑射了几日。
　　康熙时期因平三番、收台湾，蒙古人已经威胁不到带清的统治，这次雍亲王前去，蒙古人大倒苦水。
　　那一次他们还遇上了暴雨冲毁官道，只能借助在尹姓官员家中。
　　尹府主母责备府里又要干活又要生孩子的小妾，严露晞还和雍亲王说，可不准这样的人家后代当官。
　　现在想来，他们一路北上，越走越开阔，若是没有怀上尼音珠就更好了。
　　雍亲王见她不肯靠近，双手握住她手腕，往自己身边一点一点拉扯。
　　“我也与汗阿玛恳求侍奉左右，可汗阿玛说了，郊祀上帝天子不能亲往已是不敬，他要求我斋戒时必须诚敬严恪。
　　汗阿玛话已经说到如此，我也只能遵旨。不过汗阿玛答应我，这几日会不理政事，好好保重龙体。”
　　冬至的祭祀大典，从初十到十五需要一直斋戒。
　　他这一走就是五天，这大雪弥漫的日子，冬至那日还是月食，全是康熙死时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纳兰性德《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