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貘比乌斯

146、第 146 章 要死了也这

　　福宜只是低烧，经过两人接力，第二天晚上再安稳睡上一觉，醒来时就已经叽叽喳喳得不行。
　　孩子是不撒谎的，病了就蔫蔫的，好了立刻就要拆家。
　　严露晞还和雍亲王说：“被关在这个笼子里一个月，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翻天。你这个做阿玛的，要多陪陪她。”
　　福宜有王府所有额涅的宠爱，平日里很是骄纵，严露晞管多了喜格又不乐意，她只能打游击一般地教导孩子。
　　这回她俩真要用这个时间，好好立规矩。
　　雍亲王抱着已经退烧的福宜，“汗阿玛有旨，让我即刻启程前往通州查京通仓粮，我已经耽搁一天了。”
　　这个时候，康熙还给他发工作，有点太不人道了吧！
　　不过，若不是这时候派了差事，雍亲王根本找不到机会回府来看孩子。
　　她咬着牙说：“通州那些米仓早就被蛀空了，你去了，是报还是不报？报了那些挪用粮食的王公们能让你舒服？可是不报，你心里能舒服？”
　　“视仓”是指巡视、清查粮仓，京通仓即京师十一仓加通州二仓。
　　通州是漕运枢纽，对整条漕粮供应链很关键。
　　雍亲王鬓角已经有白发，长得和德妃一模一样的双眼遮盖住了他锐利的眼神。
　　他拽着福宜的小手来拉她，“你既然知道这些年来国家被他们啃食得不像样，又怎么能阻止我。”
　　她心里只想说康熙要死了，但她必须忍住，反手攥紧孩子的手，“你为何做事非要这么较真，骂你的人可不少。”
　　屋子里虽点了无数盏灯，又偷开了一扇窗，却依旧很暗，暗得看不见她眼中闪的泪珠。
　　雍亲王看着面前这个褪去青涩，已是明媚娇艳之人忍不住笑起来。
　　“年年，你做哪件事时不认真么？毕竟我是王公，汗阿玛的事我逃脱不得。”
　　严露晞特别在意的就是，理想主义者总成为别人的利剑，“我知道，皇上让你护卫皇宫，是信任你，可是在这之余呢？
　　怎么给八阿哥就是给旗人发低保的广善库，八阿哥从中中饱私囊是个肥缺就不说了，谁不巴结他念他善。
　　偏给你的就是这样的烫手山芋。你干那么多活就拿亲王一份工资，还要拿命去拚！”
　　“年年！”他即刻打断她，用眼神将屋内的人全支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责怪皇上是大罪，但她孩子正在遭罪，现在为人母，她更加觉得康熙对子女反复试探、拉扯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越想越气，到他走时都没送。
　　外面奏鸣声已响起，他要去通州视仓，她的女儿还在遭罪，而下个月康熙就要死了。
　　要死了也这么折腾人！
　　“年年。”穿戴整齐的雍亲王这时候竟又出现在小楼。
　　深蓝色朝服，挂满朝珠，黑色毛边的冬帽就如同笼罩在一个庞然大物上。
　　她都不可思议，所有人都齐备，只等他开拔，他却跑回来和她八卦：
　　“九阿哥说十四阿哥在甘州看上位姑娘，叫九阿哥代为上奏，九阿哥只奏二人两情相悦。
　　可我了解到，这个姑娘乃吉克吉扎布的女儿，已经嫁与他人。九阿哥如此巧奏，只会纵容十四阿哥。”
　　严露晞装傻问：“王爷告诉我，难道是想让我劝皇上？”
　　“我想，你与额涅说一说那女子的处境，若能劝得额涅发话放了那女子自然最好。”
　　这件事远不止他说的这些，在后来宗札布案的卷宗里她了解到的只言片语就够爆炸了。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想让她去管闲事，不要在家担心，可她怎么不担心啊。
　　她的孩子还在病中，接下来康熙离世，雍正登基，雍正幻想中君臣上下齐心协力的理想世界得不到实现，还要被骂几百年。
　　可被骂就不做了吗？
　　所以她昨晚气他这时候去通州视仓，也气他看透了她，这使她感觉极度没有安全感，她怎么能年届三十还那般沉不住气，被人一眼看穿。
　　几日的思来想去，严露晞没有去找德妃，而是过了花墙去八贝勒府，找八阿哥。
　　德妃顶多为那女子考虑叫十四阿哥放人，可这一个放了，下一个呢？
　　想到这里，严露晞的“圣心”大起，想劝劝八阿哥，在最后这段时间只要修复好关系和雍亲王的关系，他完全可以保住小命。
　　只要他劝劝十四阿哥，他们一起改掉坏习惯，在雍正朝改过自新，这是雍正最喜欢的。
　　八阿哥自多年前病后脚上一直不大好，反复灌脓，再不能参与此等事，康熙不在京，他便留在府上休息。
　　看到严露晞来他故意说腿脚不好，不起身迎，坐在太师椅上问：“雍亲王叫你来的？”
　　严露晞听他这句就想笑，八阿哥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这花墙他兄弟二人从不开启，互相扭着一股无法解释的误会。
　　许多年了，他们从一开始的拉扯到现在真真的不来往，究竟是因为那个皇位吗？
　　康熙当了几十年皇帝，处理那么多事，见了那么多人，能不知道这些皇子什么样？
　　康熙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些皇子能装作孝顺。能装，证明心中还有君父，有君父就不会把事情做难看。
　　最怕的就是八阿哥这摆烂样子。
　　玉姐和金姐从豆蔻已至花信之年，早不似从前求严露晞帮她们写信时的模样。
　　她们低着头为严露晞泡了茶，躲到远远的地方待命。
　　严露晞自然巴不得不要看到她们，因为她知道历史不能改变，若要救这些姑娘，她只能等雍亲王华丽转身。
　　否则现在和八阿哥起这么大冲突，得罪的可是康熙面前的红人李煦。到时候腹背受敌，加之，这里的法度并不站在她们这一边。
　　她记下了这几个女孩家的地址，有朝一日定送她们回家，可这十年，她什么也没做。
　　她总想着，雍亲王迟早是要当皇帝的，总有一日一句话就能救了她们。
　　现实里，她却整日劝雍亲王少理政事，两人多数时间住在圆明园参禅悟道，并不与太多人来往。
　　嘴上说着厉害的人，实则苟且偷生比别人都懦弱。
　　严露晞越想越看不起自己，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撒谎道：“雍亲王说，西羌青台吉身边有一群俊美的侍从，十四阿哥想留这些人在帐中饮酒。
　　台吉其他都应允，就其中最清秀那一个不肯给，便被十四阿哥看透，那是个女子。
　　十四阿哥不说那女子是西羌青台吉的妻子，只说是吉克吉扎布的女儿，便将其据为己有。此乃真事否？”
　　八阿哥漫不经心回道：“我哪里有资格过问大将军王的事，他做事又不需向我这个贝勒回禀。”
　　严露晞还能不知道，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一直通信，“那就当我八卦，和八阿哥说说十四阿哥的混账事。
　　听说，那女子因思念丈夫抑郁成疾，十四阿哥便命人引入甘州河水，使之结冻，邀请女子滑冰。
　　河水漫溢，城内街道上积满水，淹没街道，河水结冰，人皆难行。”
　　所有人都只在意雍正骂了宗札布几千字，却不说角落里二人提起的十四阿哥这桩荒唐事。
　　雍正那句“神奇廉王”的出处就是这个卷宗里呢。
　　“那你应该让四爷管，不会是雍亲王连自己的胞弟也要断绝来往了吧？
　　不应该啊，我听闻十四阿哥出发甘州时，雍亲王特地请了一众兄弟为他饯行。
　　汗阿玛又时常夸赞雍亲王能体贴心意，诚孝，如此圆滑周到之人，不过是对我薄情罢了。叫雍亲王管教十四阿哥，我看如此甚妥。”
　　这话一听就酸。
　　八阿哥想要的，从来是雍亲王的偏爱，轰轰烈烈和全世界为敌也要与他来往的决心。
　　十四阿哥出征时，雍亲王确实邀约了几个阿哥来府里为十四阿哥践行。
　　这十四阿哥长得五大三粗，很不听劝的样子，而且他话还特多，遗传是有点东西的，两兄弟都那么多话说。
　　区别在，十四阿哥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些严露晞不爱听的东西，还当着雍亲王的面说，“现在八阿哥都听我的。”
　　雍亲王以前劝过好几次让十四阿哥别总收八阿哥、九阿哥的钱银，他还当面说这些话，看他也是脑子秀逗了。
　　严露晞见八阿哥始终没有邀请自己的意思，便不等他，自己往圆桌边坐下，将奶茶一饮而尽。
　　“八阿哥有没有想过，皇上从擒鳌拜开始，一直在做的是想要集权。
　　如果在继承人的问题上还要被那些贵族影响，那岂不是这辈子都白干了？这皇位你们兄弟几十人，谁坐都可以，独独不能是满蒙贵族说了算。”
　　八阿哥看她把这儿当自己家了，突然站起来，“女人懂什么政治？”说着就要送客。
　　严露晞反而对门口的侍者喊续茶，并说：“我劝你……”
　　八阿哥微微探头，洗耳恭听。
　　“尽孝。”
　　康熙这些年确实爱夸雍亲王：“能体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可谓诚孝。”
　　但这话难道是说给雍亲王听的吗，明明是说给这些不省心的儿子听的。
　　八阿哥冷哼，推开门比了个请的姿势让她走，“你和四阿哥一唱一和的，真以为这不世出的大圣人也能成对出现了？”
　　严露晞反而换个舒服姿势，“皇帝要的，是个孝顺儿子、忠心臣子，而不是权势滔天的竞争者。”
　　雍亲王说过，治理家国不是水泊梁山，不需要那么多个人义气。
　　虽然他当时说时，她觉得这是在给康熙的刻薄寡恩找补，但时至今日，严露晞也明白，当皇帝可不是只有义气就够的。
　　八阿哥望着外面的天，满脸忧伤，“你们两夫妻都单纯没心机，以为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殊不知这官场与人世的险恶，不是你们说独善其身那么简单。
　　你们的志向是安稳度日，难道人人都只能这样选择了么？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这些年因病痛折磨，八阿哥早已没有当初那寿桃一样的脸，脸颊上呈现大片晒斑，显得他原本洁白的肤色透出老年人的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