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貘比乌斯

145、第 145 章 谢谢阿玛

　　严露晞这些年可以说是越过越安心，以前读书时候不爱买盲盒，现在她也不爱去和她们打牌。
　　一切未知她都不喜欢，反而是按照历史走向在进行的现在让她舒适。
　　在雍亲王府里，所有人都怕她发疯，事事依着她，知道是她们看雍亲王的面子，但她已经非常受用。
　　在圆明园，她划了一块地种花，雍亲王另一边种地，比谁的地种出来的东西更多更好。
　　但康熙只说雍亲王重的瓜味道好，她立刻不高兴了，明明施肥的都是别人，有什么好不好，只表扬自己儿子，有点太偏心了。
　　好在这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感觉是十分有成就感的，所以她依旧喜欢这片地。
　　福宜种痘一事是她生命中的未知数，因为人都是要死的，她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也留不住，心头越想着那些夏花，便越紧张。
　　上香拜痘圣这日只喜格、严露晞和负责照顾福宜的钱妞在场。
　　好在陪伴在福宜身边的嬷嬷们都是熟悉的，严露晞拈完香，看着她们带福宜进了那黑洞洞的房间。
　　她是想尊重习俗的，她尊重每一个人，每一个想法，但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尊重谁，不然怎么能想出那么多诡异的习俗。
　　钱妞张罗着屋子里的用具和伺候的嬷嬷、使女等，喜格趁机将严露晞叫回清晖室。
　　严露晞徘徊着不肯走，“我还在想，我应该去陪福宜。”
　　喜格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往前走，“主子也大半月没有回府，若哪日回来没看见你，又要发脾气，福宜有萨满太太、御医照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说着话，喜格自己也往前走，“你能像下人一般，十二个时辰地轮班？你去了有什么用，真想把自己累病？你还是养好身子，再生几个孩子”
　　严露晞不自觉跟着人群往前，“我生不了。”
　　喜格也不高兴，“那你叫别人生，这几年府里不是没来新人。”
　　严露晞脚下沉重，叹着气道：“大福金自己去和主子说，我总之是没辙。”
　　喜格情绪蔫了一霎，赶紧继续挪动脚步，“你去，你去吧，”她是真不觉得有什么，多生孩子是好事啊，王爷也应该支持才对。
　　“人多是福，咱们王府就是太冷清了，”说着喜格就来拉她手，好言道，“行么妹妹，你劝劝主子吧。”
　　这两年雍亲王十分忙碌，他现在不管刑部和内务府，而是更重要的职位：正一品武官，领侍卫内大臣。
　　手上管着两千个宫中侍卫，负责统领侍卫保卫皇帝和皇宫安全，是皇帝侍从中的最高武官。
　　皇帝听政时列侍护卫，巡幸时扈驾，还要参议国家大事。
　　不好之处就是这个职位要每天跟着皇帝，加上康熙现在身体虚弱，他还要代为参加关外盛京祭祖、祭太庙等。
　　休息时还要为康熙检视药方，虽有年希尧协助，到底也要操心。
　　王府后院的事，能不麻烦他，大家就都在尽力避免，谁都不想触霉头，而且雍王府对比起其他府邸向来就更安稳些，也归功于这群不挑事的女人们。
　　严露晞向来不爱肢体接触，躲开喜格的手，对她道：“福金的话我从来都是带到的，但听不听是王爷的事。
　　就像我从来也劝你们，希望你们找到自己，你们不都说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么。
　　想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世界的方法，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们不听，我也不听，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很公平。”
　　喜格咂摸了一下，觉得好像懂她在说什么，最后还是摇头，“你不肯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你做什么，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
　　她才不担心，王爷是个正常男人，年露也能生，迟早还会有的，没必要嘴上逞能。
　　喜格稳稳心，这大福金她都当了十年了，也不似年露刚来时那般感到威胁。
　　好歹这年露和王爷一样心思浅，只要顺着他俩，什么都好说，自己只要做好该做了，再细心顺他们毛，就能将这俩拴在自己的裤腰上。
　　严露晞只觉得这十年来可以说全靠喜格照拂、包容，自己竟然比从前读书时过得都轻松，所以许多时候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三日后，传来已经种上痘的消息，现在就是发痘的过程。
　　出痘后才是最危险的，病毒侵袭，孩子很可能发烧，严重的话甚至没法平安度过。
　　她恨不得自己去替孩子生病，她整晚都睡不着，害怕面对就将陪伴孩子的事假手他人，那自己岂不连做父母的责任和爱也一并推卸了。
　　她是个糟糕的母亲，严露晞不住地想，第二日整日都恹恹的。
　　尼音珠打了个哈欠，带午睡的奶妈就从摇篮里将他抱起来哄睡。
　　才一岁的尼音珠每日吃吃睡睡，又有一大堆人围着。
　　见此情形她放下手中拨浪鼓，交代奶妈们照顾好尼音珠，匆匆赶到大和斋后的小楼。
　　她要去照顾福宜，她不应该违背自己的心，不应该将福宜丢在那个漆黑不见日月的地方。
　　院子里等着两位御医，和供以差遣的六个内侍、使女，他们坐在院子里随时待命，当下能做的只有发呆，见福金来赶忙要迎上来。
　　严露晞现在只迫不及待要看她的孩子，挥挥手让他们别靠近。
　　推开门，大白天屋里也看不清人，所有门窗都被封死，为了让孩子不见日月星三光，不受邪崇。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从种痘开始，这灯就得长明不灭。
　　两个嬷嬷抱着福宜，用热水给她擦身，其他几个嬷嬷、使女就在旁耐心哄着，福宜用小手一直不停推，一看就是发烧了。
　　闹别扭的福宜看见额她，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委屈，咧着嘴哇哇哭着叫“额涅”。
　　严露晞从来不喜欢孩子，也就是对自己孩子还有些责任，要陪伴的时候也依旧只是每每应付了事。
　　可此刻她忍不住眼泪，接过孩子，用脸贴着她，那么稚嫩的孩子就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她那么勇敢，做母亲的却险些退缩，眼泪便顺着眼角划到福宜的耳垂上。
　　“额涅在这里，”她不停摸着福宜的头发，肩膀，小手，“额涅在。”
　　几个嬷嬷都凑上来，最当头的说：“种上痘时二格格还精神，今日一早才发起烧来的。”
　　没有必要在意此事真假，反正现在开始，严露晞要亲自照顾。
　　伴随着轻拍，福宜终于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很低很重的呼吸声伴着抽泣声，这个肉团子真是受苦了。
　　喜格立刻得了信，后脚就跟到了门口，这次，无论喜格和钱妞在门外怎么劝，严露晞都绝不离开。
　　晚一些时候，耿三姐替她叫来了呼里。
　　一次弘昼烧了半个月，严露晞装作独自带孩子祈福，实际在房里给弘昼物理降温，那次就是呼里帮她一起完成的。
　　那以后呼里就留下照顾弘昼，不再管清晖室的事儿了。
　　屋里已经按严露晞要求多点了几盏灯，呼里一来就听严露晞指挥，偷偷开了窗。
　　闷热渐渐消散，严露晞不停用湿帕子擦着，到后半夜福宜的呼吸才跟着平稳下来。
　　偷偷开的那半扇窗透进了微光，天马上就要亮了。
　　严露晞靠在床尾，只求温度不要再升起来，看着孩子粉嫩的脸庞她也感到安宁。
　　原来想要的那么简单，只是健康，只是快乐，这些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
　　刚想休息一下，只一瞬，她猛地惊醒——
　　刚才似乎是睡着了，就那一下她仿佛睡了一整晚那么精神，这真叫她害怕。
　　她弹到福宜身边要去摸摸她，千万不要再烧起来，却见小半月没回府的雍亲王抱着福宜，在小声给她哼歌。
　　这歌是他跟西洋人学管风琴时自己谱的曲，很简单，听起来却很温暖。
　　雍亲王一手将她扶住，示意让她继续休息，是福宜说了第一句：“谢谢额涅，谢谢阿玛。”
　　她怎么那么幸运，能有这么体贴的女儿，严露晞忍不住去亲自己的宝贝，落下泪来。
　　有什么可谢的，这是父母应该做的，是父母在没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原就是欠她，可孩子从不怨恨父母。
　　严露晞用脸贴着福宜的小脸，怎么可以有这么好的女儿，偏还做了她的女儿，自己何德何能。
　　人们总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可明明孩子是被自己牵系来的，明明是孩子带来了幸福，而自己只是做该做的事，怎么能叫做是恩情呢。
　　雍亲王将她俩都拥在怀里，狠狠在福宜额头亲上一口。
　　他想起因出生那年宫中开始实行种痘，所以才没有被送出宫交给大臣养，也因为如此，他是唯一一个由皇帝亲自带在身边的小孩。
　　别的弟弟出生时，康熙已经体验过带孩子，便多交给下人们。他成了世间最幸运之人。
　　小时候不懂得控制情绪，时而哭时而笑，康熙总说他，六月的天孩子的脸，阴晴不定。可阿玛对他那样纵容，他又有什么必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后来进尚书房读书，见识到别的兄弟们，才发觉，阿玛不同于一般的阿玛，他是汗阿玛，是天，他这才明白皇家感情不仅仅靠血缘维系，还有君臣礼仪。
　　可他总会怀念儿时，阿玛喂他喝药，带他看书，给他弹钢琴，听说他病了，奔袭千万里回来看他。
　　他好像从未与阿玛说过一句谢谢，可他的这个小人儿竟然超越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又在严露晞额头亲上一口，“睡吧，福宜我亲自照顾。”
　　他知道严露晞来就是为了亲自照顾孩子，为此，他也只能亲自上阵，她才会安心。而且作为父亲，他认为自己确实还应该再多付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