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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头脑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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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雍亲王看严露晞心不在焉,自己说话她都没听,有一瞬的不满,但他能感受到那样的不满和从前的不同。
在他的人生里,没有几个人可以在他面前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
但面前人那温润的双眼,里面仿佛有一个如浑天仪一般的运作器械,一会儿不知又要衡量出什么有趣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可笑,“汗阿玛口谕说‘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溺爱不明,贪得者无厌’,想来没错。”
这句话实在中肯,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般,人无法辨明身边人是非。
太子被废前,吃穿都好过皇帝,可那时候康熙并不觉得是溺爱,现在回想恐怕肠子也悔青了。
他们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
严露晞顺着他说的话往下想着,突然察觉出不对,什么是“溺爱不明,贪得者无厌”?
连父子关系都有那么明晰的等级,更何况至亲至疏的夫妻。
她明明就在雍亲王面前,却绕着桌案转了一圈走到他身后,一系列假动作只是在掩盖她的痛苦。
如果康熙死了一切能够平息吗?
自己的离去父母会感到悲痛还是松一口气?
雍亲王此刻的宠爱又能维持到几时?
到年露烟消云散时年家也尘埃落定,他是不是也会悔恨如今没有辨明是非。
死让一切变得遥不可及,又迫在眉睫。
严露晞清晰地感觉到,康熙哪怕当了六十年皇帝,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人”。
人会死,她是人,她也会死。
每个人终究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逝,盖棺定论时别人会如何评价他的一生?
这一刻严露晞如同密封袋中的鱼,不由自主地恐惧死亡带来的消失与无尽的虚无,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冷汗霎时遍布全身。
即便康熙还有小十年的寿命,可十年后的他还是他吗,他不也是在担心自己渐渐行动不便,成为了废人,会遭到世界的抛弃。
所以这个烂摊子他也不想管,只求大家装作表面和谐一起给这五十几年的执政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就如他前次所说,人生如寄。
人来世上,就像是旅客,是来看这里风景的。
他当然想不到,拖着这副残躯,还要欣赏十年之久。
真让他说准了:“痛恨于未死。”
十年后的康熙还是现在的康熙吗?
现在的严露晞是曾经的年露吗?
随着时间到了一切的尽头,她就会变成忒修斯之船,显现出真实不堪的本来面目。
像康熙一样,哀求着大家留给自己一点体面。
严露晞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心脏紧紧抓着她胸腹,感觉整个人快要脱力。
双手紧抓着他腰间的刺绣衣衫立住自己,也不让他能转身看见她的脆弱。
读书时每晚躺在床上质问黑夜,为什么要让她活着,为什么不叫她死了。
时至今日她又怕起死来,是她忽而听懂了康熙的话:
“朕非不知言重,激切流血,呼天不应,救死无方,愿尔大小臣邻全五十余年太平天子,因多病昏愦,惟独倦于勤,残喘无几,临轩无益,殷殷剖白,丁宁反复之苦衷也。”
雍亲王也一定听懂了康熙的话。
所以他改康熙上谕,删康熙朝起居注,只为给那个面对死亡恐惧心惊又无能为力的老父亲留下他临终一刻最想要的体面。
雍亲王想转身来看她,她拉住他,“王爷,我想起小时候。”
她不敢完全说实话,只好隐去一部分,“每晚总是睡不着,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大好空。
我企图通过书籍了解它,我想知道天理循环、是非对错,想知道为什么一切会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在意我。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想找到一个确定我是对的的出口。”
他衣服上的暗纹缠绕,一直从后背延伸到袖口,“我看历史书,书里人非富则贵、智慧超群,他们绚烂的人生似乎告诉我,他们知道人生的奥秘。
但我可能错了,没有奥秘,也没有对错,可能历史里那些顶着金光出场的人物,到最后的洒脱,也只是没招了,仅此而已。”
“年年。”这次雍亲王真的转了过来。
严露晞撇开脸,她知道自己现在低着眉,但她更多是不想被人看出虚弱的样子,“你别又大段大段的道理和我说,我现在不想听。”
他将面前人紧紧拥进怀中,“你是我见过最金光闪闪的人。”
“是因为我总用云锦的原因么?”
云锦多用真金白银线,甚至孔雀羽毛,所以非常华丽金贵。
雍亲王轻“噗”一声,没反驳,而是说:“难怪让人挪不开眼,原来实在‘贵重’。”
他两手环住怀里人,那么弱小,乃至于他的两只手掌就能将她后背覆盖,“我生来便交由皇后额涅抚养,景仁宫只得我一个孩子。
白天时与阿哥们一同学习还好,一到夜里宫门下了钥,这个巨大的世界便空洞了。
那时候我也想,为何下了钥,人们便不能行走,不能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我也想知道浩瀚繁星下,人类究竟如何到了今时今日。
整晚不睡导致我的身子一日日消沉,任何一场病痛都会要了我的命。
后来八阿哥被送来景仁宫,那年我十岁,他七岁,他夜里总跑来我房间,睡着后再由嬷嬷抱回去。
他从前与大阿哥一同长大,做事莽撞、不拘小节,害我不再思考人类何去何从,也不能很好地吃饭、睡觉。
每日饿了狼吞虎咽,倒头便能睡着,没成想这样的日子身体竟好了不少,我才明白了,当下的重要。”
严露晞用力钻进他怀里,他的手还不够大,不足以将她完全覆盖,那些细小的缝隙都会向她投去寒冷的质问。
随着默契的节奏,两人左摇右摆起来,动起来,似乎就没那么难过。
雍亲王的正殿代表着亲王的尊严,平日都十分肃穆,今日难得有他二人这般温馨。
不过很快外面便嘈杂起来,倒轮不到别人没了规矩,雍亲王停下来皱眉不悦。
早就站到外间廊下去的陈福突然在外禀报:“急报!”
“进。”
“王爷,宫人传信,皇太后昏迷了。”
雍亲王想也没想就往后寝走,看样子是立马要换衣服进宫。
严露晞只觉得心烦,可别这个多事之“冬”时候死!
雍亲王换好衣服着急要走,见她苍白的脸颊和浅紫色嘴唇,又停了脚步,亲自找出一方葫芦装的天王补心丹看着她服下,又千叮咛万嘱咐这几日一定将药带在身上。
初四晚雍亲王进宫,严露晞和喜格吩咐人准备孝服等物,紧接着三人也进了宫。
这几年给老太太磕了那么多个头,赏赐的东西倒是多,就是一次也没见过面,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所有内、外命妇人在宁寿宫按按等级跪成一列列,轮流祈祷与休息。
严露晞的心情从不希望太后去世,至现在变得烦躁起来,最好快些咽气了。
阿哥、大臣们跟着康熙住在苍震门,那里地方小,康熙暂且只能住帐篷,其他人自然不硬性要求,随时可以换班离开。
这边的女人有巨大的宫殿,又没别的工作需要忙碌,休息得不敢那么勤,这冰天雪地跪着,手里暖炉来不及更换,真是很折磨。
德妃作为高位,不需要真出来跪着,有时候叫雍王府和十四阿哥家的瑚图里进围房伺候,给她们开小灶。
初六傍晚德妃又让喜格扶她去里间更衣,李青岚规矩好,站在帘子边纹丝不动。
严露晞本来想进去帮喜格,在门边就听见德妃说:“汉军旗的姑娘们不肯吃肉,身子骨差,哪里生得出孩子来。
腰细小屁股,确实不是宜男相,你看皇上多有福气,几十个儿子孙子。”
喜格恭维一句:“皇上就喜欢额涅这样圆润多福的。”
德妃等喜格为自己穿上衣服,系上纽扣,“皇上最初不喜欢八阿哥,就是因为阿图善妒,现在也才张氏生的一个弘旺,皇上虽不再提,到底心里是不满意的。”
喜格平日都听着,这日突然心里也不是滋味,“年妹妹年轻人莽撞些,但她心很好,事事向着王府。”
德妃笑了,带着咳嗽,休息了会儿才说:“这个年氏一家子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皇帝说她性格像她哥哥,有魄力。
你也如此说,想来必定也不差,但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你嫁给四阿哥是为阿哥开枝散叶的,现在就三个孩子,这也是你的不是。”
德妃还提醒道:“年后便将我看上的那两个格格送来王府,必定与我上次选的耿氏与钱氏一般,给你生儿子。”
喜格没再说话,送德妃回了宁寿殿后就不肯进围房,赌气一般在院子里跪着。
严露晞去到李青岚身边,问:“喜格这是怎么了?”
李青岚站在阴影里,也不说话。
天黑尽时康熙坐着软轿来了,这个老人已经走不动路,要两个太监驾着才能艰难往里走。
后面的阿哥们跟在其后,小心翼翼地涌进宁寿宫。
四处张着灯,人来人往,这不让见灯火的皇宫难得这么热闹喜庆。
终于,太后驾崩了。
李青岚从阴影里走出来,大家急急忙忙换孝服,她才有机会在严露晞耳边低声道:
“大福金再是将王府看作自己的,对府里孩子再好,也知道这些孩子原本也不是生给她的。
再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谁又没幻想过……”她看着严露晞的脸庞,“我以前觉得,你不过是年轻时候的我。
长得好看,又识字知情趣,最后也会和我一样,红颜不再。”
严露晞出门前就摘了所有首饰,现在连头上帽子也摘了,“不着急,我也会老,会死。”
“呸呸呸!”李青岚把帽子往她头上一扣,“皇上没让脱帽,这大冷天别给自己冻了!
我没有想过,你和我性情完全不同,”李青岚眼中流露出慈爱,“你这样头脑简单,空有一副皮囊,王爷只是觉得好拿捏而已。
你快些生下儿子,保住侧福金位置,否则你这样没儿子请封侧福金,本就不像样。”
严露晞嘴角直抽抽,跟着换好衣服的人往院子外走。
冷冽的寒风吸进肺里,冬天好啊,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在宫里,竟然都没闻见溺馊的臭味。
这是她现在对宫里唯一在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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