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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巴甫洛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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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所有人都换上了素服,宫里特地请了上年纪、上等级的老人为太后穿衣。
严露晞还在赏雪时,德妃命人来叫她去宁寿宫跟着学礼仪。
宁寿宫正殿里也热闹,虽之前这里都是皇帝、阿哥们的主场,但现在只剩下女人们。
那些老妇人都是各种一品大员的妻子,还有蒙古来的各王爷福金,口音五花八门,各自带来的习俗还不同。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所知道的习俗才是最合规的,都希望自己的那套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
最终也不是谁的规矩有道理,而是谁老公等级高有话语权而决定,她们急忙忙地给太后擦身整理仪容。
严露晞因为人又年轻没资格上手,分到了端龙袍的任务,在门外等得耳朵、手指都要冻掉了。
所以一切准备妥当,她赶紧回去偏殿暖和一下,顺便问李青岚,德妃为啥叫她去凑这个热闹。
李青岚用手绢遮住嘴角,佯装悲伤情绪,“德妃娘娘是想叫你看看,有尊荣的样子。
让你好好伺候王爷,多生几个孩子,坐稳自己侧福金的位置。”
严露晞不解,“太后也没孩子呀。”
“你……你什么本事与太后比,我是说那些命妇,都是家庭美满、儿孙满堂,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和她们讲话总感觉像是鬼打墙,严露晞说自己要先去上厕所,也不叫人伺候就走进里间去。
她对着马桶瘪着嘴,摇头晃脑说:“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哼!十年后,叫你们都给我戴孝!”
这么不爽,完全是因为严露晞她知道未来,哪怕生再多个孩子,都一个不剩。那生孩子做什么?
所谓规矩又如何,比的也不过是权利大小,雍亲王以后当皇帝,她就当贵妃,这对于她而言,并不认为是尊荣,反而是虚假的一切。
天亮就要准备哭临了,哭临时她们又不被允许去正殿,只能在正殿后的平地里按照等级排好队跪下。
严露晞孝孙媳位置非常靠前,诚亲王家的几个福金前面就是宫妃。
看着走廊过道里那些皇子的身影,绣在袍服下摆,由波浪、山石组成的海水江崖纹,它们意味着江山永固,她心头冷笑,实则没有任何东西能永远。
又听闻皇帝下旨意说,决定守孝三年。所以康熙去世,雍正也守孝三年,意味着这三年又三年,谁也不生孩子。
不生就不死。
此刻心情不错,严露晞完全哭不出来,初次哭临时便只用帕子捂着脸装样子。
喜格呆坐在小腿上,刚听说康熙决定守孝三年,一下恹了,三年啊,少多少孩子啊!
李青岚倒是窃喜,她儿子可是府里的大阿哥,到时候封个世子继承亲王爵位,她想都不敢想,李青岚用帕子捂着脸,肩膀抽动,旁人都以为她在哭。
开始没多久,大殿就闹了起来,据说康熙亲自剪下发辫为太后守孝,此刻太过悲痛哭晕过去了。
最前排的几个宫妃都在表示担心,就德妃一听康熙晕了,急得哭起来。
没想到古人情感这么充沛,一把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
难怪有人说,德妃不喜欢大儿子也不喜欢小儿子,纯恋爱脑。
德妃素有喉疾,哭了会儿便喘不上气来,严露晞和李青岚扶着她回偏殿休息。
回到偏殿,这人也不哭了,留下喜格和瑚图里说话,无非也就是这三年府上怎么办之类的话。
严露晞和李青岚往原处回去哭临,刚走到廊下她又说自己要去上厕所,
李青岚差点就笑出来了,赶紧用帕子捂着嘴,“你怎么一天到晚地要解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不是怀着,那就是生了好几个了。”
“啊?”这话说得严露晞也懵了,生了孩子还影响这呢?但她也不好多说,只扯谎“身体不好”打着哈哈把李青岚送走。
磨蹭了一会儿就来了一排宫女,她跟着身后穿过走廊,在苍震门的方向,独自调了头。
皇帝的庐帐就扎在这里,苍震门不大,这条路更是狭窄,又搭了帐篷,人站不开,离着宁寿宫这边暂时没有侍卫把手。
她偷偷靠近,手心冒汗,脚下也越来越软。
要知道,上一个窥探黄城的废太子,失去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可她实在明白废太子,人有好奇心是多么正常,特别是当你想不通时。
废太子当时一定很想知道康熙的一举一动,就像她现在想知道康熙晕倒有多严重一样。
这个太后也不是康熙的亲生母亲,为何会有这么大反应,她的死怎么能叫康熙都晕倒过去。
在死人面前严露晞都轻松万分,可在虚无的死亡面前她却那么害怕,所以康熙是不是也如她一样,在害怕死后的空洞。
她脚下一滞,是雍亲王的声音传来,看来她已经足够靠近。
却听皇上嘶哑的声音说:“王子深知我心的痛,当此之时,止有孝敬我之人,这世上再无爱恤我的长辈。”
严露晞想到那个从未见过,但是已经给她磕了无数头的皇太后,她已经没了呼吸,躺在大殿之中。
那个素未蒙面的老太太陪伴了康熙几十年,康熙每年都要带老太太去塞外避暑,再提前抵达京城,迎接她。
从前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再也不需要做,但似乎并没有迎来松一口气的畅快。
到底是她的一切消失了,还是活着的人感受到她的死亡伴随的空洞,这一永远填不满的部分才是人们害怕和难过的地方。
严露晞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不知不觉返回了灵堂。
这里来往人不少,宫女、内侍们低着头只管将手中纸塞进炭盆,任谁进来他们也不在乎。
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铺上白布,太后的灵柩放在正中,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如果不是活得够久,她哪里能看到这场面,下一次大家这样聚在一起,就是康熙的死,那一刻,大家也将步入生死。
严露晞突然明白了康熙说的那句“人生如逆旅”。
人是要死的,这一点其实每个人都没有清晰的意识,总觉得未来还很长,所以整天担忧未来,并没有真的明白。
我们都只是暂借这躯壳,直到离开那一天。
严露晞跪在太后面前,心底升起一丝悲凉,天大地大,无处是归途。
在这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中,行囊空了满满了空,最后唯独这一路风景尽收眼底。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她往离自己最近的炭盆里丢纸钱,那宫女抬头瞟了一眼,见她一身斩衰,赶忙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皇子那边也被康熙叫回来哭临,在外面找自己的位置,好热闹。
“再拿几个蒲团!”
严露晞回身能看到殿外的情形,八阿哥拄着拐,在等内侍把蒲团给他送去,难得他身边没有那个“屎壳郎打哈欠,臭嘴一张”的九阿哥。
她便拿了两个蒲团走到殿门口递出去,来接的内侍不相识,拿了就要走。
反而是十三阿哥看清了里面人,上了台阶来问:“年侧福金怎会在此?”
“我就是想来给太后磕头。”
他提醒道:“福金此般做法,毫不知礼节。”
“我给太后磕头怎么就是不知礼了?必须按照要求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跪才知礼?”
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是完全对的,就说这里面烧纸钱的宫女们,也是低着头只管丢进去。
那些送东西的内侍又知什么礼了,布太长就塞进桌角后面,拿错了蜡烛就丢了重新取。
这些阿哥还跪在殿外,觉得自己很知礼呢。
十三阿哥企图站在门边遮住她,低声提醒:“福金或许不懂,还是快些到后院吧。”
这话一出,严露晞更不同意了,“王爷都说我懂很多!”
看这人就是不走,他也急了,“那是因为你和王爷都很幼稚。”
严露晞哑然失笑,说比自己大的哥哥幼稚,挺好笑。
此时后来的雍亲王也察觉到大殿上的异样,从游廊绕过来查看。
严露晞先看到他人出现在廊下,“正所谓,道理都懂,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但你要说我不成熟可以,说我幼稚,我肯定不认的。”
她好歹也会分析朝堂局势,怎么能说她幼稚呢,只不过心性确实如同孩子,喜怒形于色。
十三阿哥被她说得急了,也没了好口气,“那只能证明,这些道理,你不懂,不是听过看过就算是知道了,知而不行,不是真知。”
严露晞正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这朝堂事并不算难,可他们还能弄成这样,自己比他们明白多了,“那什么才是知?又怎么知?”
雍亲王已经走到面前,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知止而后有定,先知心动,而后心止,方是……”
“方是什么?”严露晞连忙追问。
“你来做何?”他却没被她糊弄住,问。
严露晞刚才就担心不能吸引开他的注意,大脑飞快运转,编了一个像样的瞎话,现在只能讲这个了:
“皇上三次亲征准噶尔,虽打得噶尔丹自尽,但没有孝庄文皇后和仁宪皇太后拉拢蒙古人,也不能那么轻松就治理下来了,所以我想单独给太后磕头。”
都搬出孝庄和孝惠了,他哥俩才不敢反驳什么,又说回刚才的话题:
“我告诉你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你只要明白你当下在做什么,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悟。
你只要吃饭时明白你在吃饭,睡觉时明白你在睡觉,做学问时明白你在做学问,就能知止而后定了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总有一日因缘触动而幡然开悟,自然啐啄同时”
严露晞想嘟哝“哪儿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雍亲王却已经下了逐客令,“现在可以回去了?”
严露晞恋恋不舍要离开宁寿宫的大殿,她虽然并不为皇太后的离世难过,却也好像心里空了一个洞,很需要有人陪陪她。
离开前她指向雍亲王,“你说的不就是六祖慧能的风,”又指着十三阿哥,“王阳明的花。”
而她自己,“我就是薛定谔的猫。”
严露晞究竟死没死,谁都不知道。
九阿哥刚到,被不方便走动的八阿哥叫上前来查看,听了这话,他也好奇,问:“那我是什么?”
严露晞已经走到门另一头要从后门离开,没好气道:“你是巴甫洛夫的狗!”
骂一句,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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