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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可有你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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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是个读书人,会些官话,当即表示不需要他们的衣服,指挥那妇人拿衣服,就立刻出门去蹲在墙角等着。
妇人不情不愿拿出两套干净衣服,已经是没有补丁非常平整的样式了。
这个屋子就一间,吃喝拉撒都在同一处,雍亲王用自己的外套架起来个空间,
衣服对他二人来说有些小,她怕声响把孩子吵醒,手忙脚乱弄了半天才换上。只能将就囫囵套在身上。
雍亲王换好衣服,那妇人已经收拾好床铺,就紧挨着两个小孩让他俩睡。
严露晞当然拒绝,妇人不会官话,一味推他二人。
书生进来明白了原委,低声和妇人拌了两句嘴,最后恭敬道:“寒舍简陋,可待客之道不能少。”
雍亲王并未同意,而是问旁边一口大木柜子能不能睡人。
得了肯定答复,就直接抱起严露晞坐在木柜上,他半跏趺坐将她搂在怀里,她头发湿着只觉得冷,只能不停往里缩。
妇人过去将灯芯摁灭,重回到床上,拍着已经熟睡的孩子屁股。
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一些轮廓,屋里有一大窗户,用破瓦罐子堵着一部分,剩下的缝隙用各种干草塞住,这所谓的“瓮牖”,就是四处灌风。
等人定后,外间的鸟叫、远处林中的兽类,周遭悉悉嗦嗦的声音,想来现在最危险的应该是邪恶双马尾。
这一晚遭受着多重威胁,她将手臂塞进他袖子里,抓着他火热的手臂,盼着天快些亮吧。
天才只是有些清晖,妇人就起来烧火做早餐。灶台就在屋子里,火光印着家里坑坑洼洼的泥巴地。
雍亲王亲自打盆水来叫她梳洗,本来还想说他矫情,结果看他一脸乌黑,她赶紧往水里一看,自己也满脸黑煤。
他说是被那劣质灯油熏的,她用水也洗不干净,油污藏在细小纹路里,瞬间感觉老了一岁。
妇人看他们洗个脸洗了半天,不耐烦喊可以吃了。
两块豆腐,一小碗青菜。
严露晞坐到床边没有去餐桌的意思,她看着小孩子醒过来,呆呆看着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我可以抱抱他吗?”她指着更小的那一个。
妇人看向丈夫,丈夫连连点头,推了妇人一把,叫她去把孩子抱起来送到严露晞手上。
严露晞不会带孩子,只能按照妇人的动作一直僵着手,好在那孩子也不哭,只是一直吃手。
书生转身什么也没说,独自出了门。
雍亲王也不想吃青菜豆腐,过来看着她逗弄小孩,从来皇子都是乳母带大,他有幸时常伴在康熙身边,但到底不懂如何与一个真正的母亲相处。
哪怕王府有那么多孩子,依旧按照宫里要求,由乳母带着,第一次看到严露晞抱着小孩,竟有了无限感触。
是宫人为何生出“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的悲伤。是宫中不得人伦亲情连接的一大遗憾。
只见面前人偷偷往小婴儿躲在衣服里的手心塞了一个金戒指。小孩什么都不懂,唯独这双手攥得最紧。
严露晞发现他看到了自己的作为,嘟囔着:“那些贪官少贪一分,他们都能吃个饱饭!奈何就是遍地贪官污吏!”
雍亲王坐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从前江苏巡抚汤斌就是一个节俭的清官,他家还要靠夫人去做女红、挑野菜,死后,囊中仅有纹银八两。
做清官很好,可是若做得如唐斌一般就好了么?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解决不了,如何解决百姓的问题?”
严露晞远远看了一眼那青菜豆腐问:“那怎么办?”
“这世间多的是假道学,一旦龌龊起来,一般人更是不及。做官不仅要清廉,还要能与之斡旋。”
“这也不对,那也不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任何人和事都是不停拉扯,不停拉扯,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呢!”
声音就越来越大,反正妇人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她挪动身子面对他而坐,捂着小孩的耳朵提议:“就这么逃走,让他们以为我们死了,那样我们不就自由了吗?”如此做想,反而要感谢那些作恶之人。
才去佘了二笼包子带回来给他们吃的书生进了门,听到这话,逃婚?却也不像,他二人明明就是已婚打扮,难道是,私奔?
他叹口气将小笼包放至桌上,招呼他二人来吃,那妇人一看便来气了,咬着牙低声地骂。
“给孩子吃吧,”严露晞拍拍坐在她旁边的小孩,示意让孩子下床。
大点的那个也就三四岁,剃着光头也不知道哭,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屋子里的人。
书生却还是阻止,坚持说这些东西是买给客人的。
雍亲王整理了稍短的衣物,站至身前,“现如今保护妻儿为你首要,若这个家都无法撑起,所谓的圣贤书不读也罢。”
严露晞也说:“是呀,你家一看就是你妻子在做工。你一天只管读书,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你倒是慷慨得了面子,平白叫你妻子做了恶人!”
雍亲王看着远处来人,指着叠在一旁的衣物,道:“这衣服就当作住宿费。”
妇人虽听不懂,却明白意思,伸手去拿,看那书生要说什么,妇人一转头瞪了他一眼。
雍亲王也坚决要给:“这衣物在你们邀请我们入屋时便是你们的了。
但若想考取到功名,要做到悬镜高堂、无心虚招,可不为谷欠念所控制。”
书生沉默后又觉得万分惭愧,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他确实是看到他们那般富贵,知道是个大人物所以倾心相助,但这有什么不对。
还想上来多让他提点几句,门口就鱼贯进来十几个人,把个小屋塞得满满的。
“出去出去,把孩子都吓着了!”严露晞捂着小孩眼睛,将阿林等人赶出去,又将小婴儿放至妇人怀中。
雍亲王看她小心翼翼归还孩子,甚至有一丝羡慕这样简单的日常生活。
他牵住严露晞手,两个人走到院子里,远处已经有了朝霞,将地上的嫩草照出红边。
面上还是刚才脑海中畅想的快乐,却说:“我从来受百姓滋养,早已失去选择的资格。”
“所以,你是拒绝了我死遁的这个想法?”
其实阿林等人已经到了,他们已经和死遁的机会失之交臂,但听到他认真拒绝难免难过。
“还记得之前念过的张养浩的诗么?”他问。
严露晞抽回手,抱着臂膀,“记得啊,‘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写出‘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的他当时刚致休,生活轻松,后来关中大旱,饥民相食,又写了<潼关怀古>。”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潼关怀古>?”
雍亲王点头,“而后他重新出山任职,散尽家财赈灾,积劳成疾而死。”
这些严露晞原就知道的,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妇人身上左右的补丁,还一抱一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仿佛才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她低着眼睫,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悲伤,“回程吧。”
回去吧,去做个让老百姓吃得上饭的好皇帝。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现阶段,中央集权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还遇到他这样的硬骨头皇帝,确实是最好的走向了。
朝霞映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严露晞始终低着头搅手里的腰带,不想和他眼神接触。
“我身为皇子,应为汗阿玛解忧,应承担自己的使命。江南风景宜人,适合你……”
“那我们就叫百姓知道,这世间还有真理,还有正义!”她堵住他的嘴,抢先说,“我要回去,那里还有很多需要我的人。
我想了整晚,如果人们麻木着到最后死去,是不是一种幸福。
我想,包括那些惰民丐籍,只要有人能明白,那就有人作出他想要的选择。
怀揣着有朝一日他们也能作为一个人去存在这样的希望,我相信,会有人被我感染。”
雍正元年,雍正一上台就下令废除这些贱籍,这不就是一种进步,虽然还远远不够。
“那,可有你需要的人?”
严露晞双眼潮湿,故作镇定地看向流云,不答。
他继续说:“此事只要我放任那太监回京,所有人都会知道,雍王府的年侧福金……”
严露晞摇头。
“年年,你唯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回了京城,就再难出来了。”
包括雍亲王本人,做任何事都是需要皇帝首肯的,而南下一次他与地方官的关系加深一次,皇帝是远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严露晞情绪已经平复,“我要回去,我想看到一个盛世,不仅仅是百姓吃得起饭那么简单,而是看到他们如何吃得起饭,究竟要做多少事才能让所有人安居乐业。”
雍亲王始终不明白她,“你在期待什么呢?”
严露晞这一次才抬起头看他,“如果我做的不正确,是不是一切就是假的,如果我不能改变什么是不是一切就是徒劳,都只是大梦一场落个空?”
雍亲王当然说不,“你的爱并非假的,梦可能会醒,但做梦的你很真实。”
“以前我总是在乎对错,成绩优秀才是对,毕业了才是对,找到工作才是对。好像我没有走到正确的道路上的话,我的时间、我的人生就白费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去思考我的决定是否正确。我还需要借用你的眼睛去看,这算是对你的需要吗?”
雍亲王轻轻触摸她的眉眼,她的红唇,他原本以为会就此失去,他一直告诉自己他的选择就是让她离开,所以他没什么可伤心的。
可当她选择留下,他的一颗心才放松警惕,“承受痛苦是极简单的事,因为不负责任,也不必承受思考带来的苦难。
而你回去,会受到误解,会遭到唾弃,你还确定你的决定么?”
“之死靡它。”严露晞就像来这里那天对萨满说的一样斩钉截铁。
天完全亮开,天地以降似珠甘露。
西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美人虹,她穿着最朴质的衣服,走向篱笆外,指着西边说:
“‘朝隮于西’,再不回去,下午又要下雨了。”
雍亲王往前一步,难得如此打扮,却依旧气度不凡,少了那些金银的拖累,晨光勾勒出细长眼角的凌厉,高耸鼻梁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