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125、第 125 章 无罪也可杀

　　严露晞用力拍船，“去！去追！”
　　船没动，直到雍亲王从船舱出来说：“追上他们。”
　　艄公才猛一推岸边，船身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送亲队伍装着太多东西，走得很慢，不一会儿便被他们追上，严露晞拎着裙子跳上船冲进去一把揪住那太监。
　　“去年在热河我分明见过你！”
　　阿林和纳尔特伊、还有几个跟出来的侍卫都已经上了船，站在四周围绕着她。
　　那太监生得白净，又自宫里出来的，举手投足有些风范，被这样拽着依然端正站着。
　　他认出纳尔特伊，抱拳大声喊：“四爷，奴才出来办事儿的。”
　　这话分明喊给没出面的人听，叫严露晞十分愤怒，当她是死的吗！
　　她正要给他两巴掌，后面一个弱弱的声音问：“老爷，怎么了？”
　　严露晞恨不得把这人拽到她面前告诉她：这不是老爷，这是个老公！
　　放开那太监，后面的新娘自然露了出来，她蒙着头什么都看不到，瘦小孤独地坐在船篷里。
　　身后几个身穿无袖黑色马甲，下着黑色褶裙的老妪用力瞪着严露晞。
　　她们发髻高高耸立在后脑，这是啥啊，一群剪秋吗。
　　严露晞清了清嗓子，“我家爷也是从京城来的，想与你相公说几句话。”
　　她对阿林使了眼色，阿林过来抓了他丢到了他们的船上。
　　这太监一眼认准雍亲王，匍匐到他面前，“四爷，四爷，奴才也是奉命来的。”
　　很明显，雍亲王认识这个太监，“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
　　“第一次，爷，”那太监框框磕头，帽子都摔在了一边，“绝对是第一次。”
　　雍亲王问了那太监几个问题，才知道，这太监花了千两彩礼得的这个姑娘。
　　捐四百两可以得一个八品官了，这一千两确实不少。
　　但这姑娘家能准备百两的嫁妆，原也是为保障她生活的，谁知道上了贼船！
　　年露嫁给雍亲王，是内务府承办婚礼，由国家财政的户部支付了一万两的彩礼和各色缎匹、羊马给年家。
　　所以年露的身份是命妇，大小是个官，但是是管生育皇室子嗣的官。
　　算起来，谁也不比谁好些，只是吃法不同，看起来更高级贵重一点。
　　一队送亲，一队出游，两条船队并着一起出了城。
　　顺着这条运河，是往北的京城，若不是新娘子要嫁去那里，严露晞他们今天也该踏上回程的路了。
　　严露晞想，还是将这件事告诉那姑娘，好在不远，她只要说不嫁了，立刻调转头回家去。
　　她又重新回矫船，后面跟着的送亲队伍探出头来，唢呐鼓声都停了，露出一个个狗头帽子。
　　姑娘的火红嫁衣在船上显得刺眼，她要穿着这身衣服一直到京城去，风尘仆仆换来的还不知道是如何的未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旁边还有个穿坎肩黑衣的老妪在阴影里陪着新娘。
　　她一靠近，那老妪就拽紧新娘，恶狠狠说：“小奶奶搿做啥西？”
　　新娘那双小脚也往老妪那边挪动。
　　严露晞这才反应过来，她们无法沟通，她慢慢挪动，想在新娘旁坐下，后面却响起一阵吼声。
　　原本只他们两条并行的队伍，被后面追上来几条船拦住，船上面的女人穿着这老妪一样的黑色坎肩，顶着巨大的发髻。
　　男人头上都戴着同样的帽子，做工奇丑，有的像狗有的像鼠，他们凶神恶煞，几个箭步冲了上来，衬得那动物也像是要吃人。
　　严露晞身边只跟了阿林和福鼐，福鼐面容姣好，气宇轩昂，估摸也近三十岁，是雍亲王身边的二等侍卫，正四品的武官。
　　越是看到福鼐帅气模样，她越觉得和吟雪没有共同话题的纳尔特伊差了些。
　　可惜了未来的一品大员福鼐这口肥肉没让吟雪吃上。
　　四五个狗头帽围了过来，阻止了她看福鼐的眼神，此时已经是生死一线，严露晞弗开那些念头往船头福鼐和阿林的位置靠。
　　雍亲王从旁边船跳过来，船身便摇摆不定，所有人找着地方支撑住自己。
　　他紧紧抓住严露晞的让她坐到了阿林和福鼐身后，独自一人去与那些狗头帽交涉。
　　可惜最大问题还是方言不通，船尾的两个艄公性子更急些，撇开橹，船飘摇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艄公是帮忙送新娘的，他不管别的人如何，总之钱不能少，想要安全靠岸，其中一个打量面前的这个公子哥，“至少一锭银子！”
　　戴狗头帽里年纪最大那个拉开艄公站出来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艄公也要敢走他，嚷道：“格吾船！”
　　狗头帽们啐了一口，一拳将艄公打到一边去，再朝船头一拥而上。
　　雍亲王要带严露晞回到自己的船，但严露晞身上这裙子宽大、厚重，慌乱中挂在了船舷边，进退两难。
　　雍亲王怒斥自己的艄公，让把船靠近些，但那边船阿林、福鼐和他们打得厉害，后面的船也靠近来，狗头帽和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上了他们的船。
　　严露晞被裙摆拖着，船再一晃，像颗铁球一样坠进水中。
　　水浸入眼睛，模糊一片，她不断翻腾，大裙子翻过来将她裹紧。
　　水流湍急，双腿被河水里的东西不停碰撞，却什么都抓不住，好像做什么都是徒劳。
　　这一次，她想就放弃了，说不定死了年露就回来了，或者，她俩一起解脱。
　　就这样吧，她想。
　　宙蓝的天空，点缀繁星，远处的晨昏线越来越远，超过了两旁流过的枝桠。
　　放弃了的人慢慢浮了起来。
　　她探头想起来，突然冲击过来的巨物把她撞了出去，终于失去了欣赏一切的知觉。
　　再醒来时，她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夜幕如同戏院厚重的帘子盖住他们。
　　她用力挣脱，“你是谁！”
　　声音惊动了那人，“年年。”
　　黑灯瞎火地，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伸手从腰到脖子，最后摸上他的脸，“你也掉水里了。”
　　他坐起身，急切地捏捏她的手臂、脚踝，没回答，而是问：“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她钻进他怀里，虽然浑身疼，但应该是没受伤，这里黑漆漆的，她不想说让人担心的话。“那些人，戴着古怪帽子的是谁，他们怎么跑来劫船！”
　　“那些打扮不与常人同的是绍兴府的惰民，明初俘虏张士诚部下的残兵败将的后人。”
　　“他们为什么要穿成那样，是专门做恶的吗？”
　　雍亲王沉默半晌，“打扮成这样是为与其他人区分，惰民乃不属于士、农、工、商的下等贱民。
　　他们地位低，不得参加科举、购置田产，不得与平民通婚。包括日常时也不能与平民来往。”
　　原来他们就是雍正上台后废除的贱民。
　　“其中那几个气焰最盛的，当是这场婚事的牙子。”
　　“牙子？”严露晞确认自己没听错。
　　也是，牙子是中介，那太监来江南人生地不熟，肯定是靠那些做中介的牙行认识的有待字闺中的人家。
　　“可是，就为了钱，他们可以害一个姑娘一辈子，甚至我们出手相助的人他们也要杀！”
　　“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亦可杀。’”
　　严露晞抬头，只能看见比墨色的天空还黑的他。
　　他明白她是没听懂，便解释：“今日转头勒索的艄公、欺行霸市的牙郎、低等的贱民，奸诈狡猾，时常坑蒙拐骗。”
　　“我知道，潜水的时候他拔你氧气管儿，不加套餐不给你起来！”
　　这么一想也不对，后世可没有什么惰民贱籍，大家都是一样的，却还陷害顾客，所以，这贵贱之分有什么用呢！
　　“不过就像您说的，他们是惰民，只能做些下贱活，挣辛苦钱，若是脱了这贱籍，也能过好日子了，谁还想当恶人呢。
　　所以应该改变他们的身份，教化他们，真的懂了理才不会干坏事！”
　　雍亲王已经检查好她手脚确实没有受伤，扶着她站起来，“你看到那些体面的达官贵人并非不作恶，不过是那点蝇头小利值不得他出手罢了。
　　现在老百姓连吃饱饭都那么困难，他们哪里有时间听道理？要想改变一个人，实非易事，更何况一个国家。
　　可改变又给老百姓带来什么？百姓需要的又是什么？老百姓需要知道‘五星绕日’么？”
　　她继续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靠，浑身湿漉漉的，夜里风一吹，很冷。
　　“那边好像有人家。”雍亲王望着地平线。
　　黑色勾勒出远山、树林，稍近一点有一丝亮光在飘荡，又似乎没有。
　　他俩倚偎着朝那不真实的火光走去。
　　一路阡陌纵横，踩了一腿的泥，才在一个茅草土屋停下来。
　　里面人很警觉，立刻跑到门口问：“何个！”
　　严露晞先走过去，“你好，我们不小心掉河里了，想借宿，一早就离开可以吗？”
　　听见是女声，屋里走出个农妇，四人彼此看不清对方，等屋里人合计了很久才同意两个落汤鸡进门。
　　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带着两个已经熟睡的小孩。
　　一盏小破碗里只一点点灯芯，是为照亮灯下的一本书。
　　两个人一进门，那微弱的光照到了他们身上，立刻金光闪闪一片。
　　雍亲王跟在严露晞身后弯腰进了门框，道：“我与妻子落了水，可否借两位的衣物换下。
　　我们换下的衣服就劳烦两位清洗，届时拿去镇上典当了，就算我夫妇二人的住宿费。”
　　听到这话，严露晞的腿都软了，刚遇到了劫船的各类坏人，这俩不会也要宰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