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124、第 124 章 耳鬓厮磨完

　　前一日看过戏台，严露晞也不慌了，多出不少心情来游玩。
　　到中午时找了当地最好的酒家，先上的是凉菜。
　　又是茴香豆，昨日没那心情，今天才发现这茴香豆的好，她吃上两颗，回味微甘。
　　又一道炸臭豆腐，酥脆可口的外皮，内里依旧保持豆腐的嫩滑，有股淡淡的奇特臭味。
　　她嘴里满是臭豆腐的味道，伏在窗边，看着河道中川流的小船，江南水乡就是奇特臭味，自由也是这般臭臭的吗？
　　终于上了道醉鸡，雍亲王极力叫她尝尝，这醉鸡是蒸煮、冰镇后浸泡在花雕酒和当归、枸杞等药材中的。
　　醉鸡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确实瞬间激起了她的食欲。
　　很快，莼菜银鱼羹作为第一道主菜终于上来。
　　像迷你荷叶‌一样的莼菜滑溜溜的，包裹着一层果冻似的。那银鱼无鳞无刺，煮熟了像是布丁一般，两样鲜嫩菜一斯溜就进了嘴里。
　　“太好吃了！”她不住地说。
　　雍亲王坐得端正，亲自为她再斟上一小汤碗，稍显格格不入。
　　他抬手示意让呼里将汤碗放到她面前，“在杭州时也有这道菜，没见你说喜欢。”
　　严露晞忍不住又吃上一勺，满嘴香气，“那时候菜太多了，我都没看到，而且每天那么多事，根本没心情好好吃东西。”
　　“现在是你心境变了，所以你用现在的心境在杭州，也一样会快乐。”
　　这不就是在说杭州拿酒那日，她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么，竟敢又讽刺回来。
　　严露晞看一眼绍什锦，装盘前还撒一把现摘的香椿芽。
　　呼里看她眼神，赶紧给夹上一小碟鱼丸和火腿送上来。
　　再配上一口油焖茭白，口感脆嫩清甜‌，她提著捻了一筷子放到雍亲王嘴边，“啊——”
　　健康的菰‌会长出菰米，人们为了吃美味的茭白，挑选出无法结籽的菰‌，这样不结籽的就会进化为美味的茭白。
　　但是后世为了吃到菰米，又开始实验研究起来。
　　严露晞终于明白“历史是螺旋式向前发展”这句话，总趋势前进上升，道路曲折反复，还会经历暂时的倒退。
　　就像菰米，一时输给茭白并非失败。
　　后上的用初夏时鲜南瓜、肥美河虾等煮的箸扴头，调味简单，吃的就是一个清鲜本味
　　她捻一筷子梅菜焖鲈鱼，也有一股酒香，鱼肉鲜嫩毫无腥气，但是再看花雕醉黄鱼，便觉得吃不下去了，她怕一会儿自己就要醉了。
　　这么好的鱼不能浪费，她夹一块鱼肉用手托着，喂到雍亲王嘴里。
　　他正襟危坐，头虽是不偏不倚，但眼睛就没从严露晞身上离开过。
　　看他吃得陶醉，她偏又馋起来，又吃上几口，入口时先是酒的醇香，随后是鱼肉的细腻，最后竟眼睛都模糊了。
　　吉官也拼命给雍亲王夹菜，他却没吃，专等着严露晞喂，可惜这一餐他就这么饿着。
　　雍亲王往严露晞身边靠了些，问她今日如何安排，她也只顾着自己吃。
　　“那个戏……”后来她也不愿意看了，那里面传达的价值观完全是扭曲的。
　　什么二十四孝，全是愚孝，还有像喜格看得直哭的那些戏，好像男人娶再多女人都可以。男人也不需要靠自己，就攀高枝、吃绝户。
　　而女人就不同了，女人要孝顺、要贤惠，要大度，最好还自带一副家底来给婆家用。
　　严露晞倒是觉得，也别说女人需要什么，直接学男人就行，第一步：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第二：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姐妹，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反正大家都用一套父权体系了，也用同一套道德标准，谁也不吃亏。
　　雍亲王见她不说话，便安排，今天那家嫁女儿的正礼，他们可以去观礼。
　　“此处的婚礼与别处不同，用的是轿船‌。”
　　这一句便引起了严露晞的兴趣。
　　结婚生子就是最隆重的事，迎亲队伍是数艘船，接着送亲的上了船，这家人的嫁妆真不少。
　　等了不多时，门口就有敲锣打鼓，然后有人捧着一个簸箕以铜钱撒地。
　　“这是什么？”
　　“鲤鱼撒子。”
　　说罢，新娘在一片铜钱里出了门，走向矫船。
　　严露晞一下摆了脸色。
　　吟雪一秒就感知到她的情绪，偷偷说：“嫁人本就是如此，只四爷整日陪您蝴蝶啊，鸳鸯的，不干正事儿！”
　　怎么也不能说他二人不干正事，谈恋爱才是作为人的需求，结婚生子那是社会需要的。
　　严露晞甚至觉得这几日十分地美妙，耳鬓厮磨完全是动词来的。
　　新郎新娘牵巾登船，他们也坐回自己的船。
　　雍亲王得知严露晞又生气了，无奈笑笑，拉着她紧靠着自己坐下来。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婚姻为人生第一大事，而传宗接代，乃婚姻唯一目的。”
　　严露晞撇嘴，“那是原始人，人进化到现在还在为了传宗接代那就太落后了！”
　　鱼是繁殖力最强的一种生物，在新娘出嫁时用鲤鱼甩子来作为一种祝福，对女性来说，仿佛恐怖片。
　　虽然人们已经非常诚心，满怀期待这女子像鱼一样儿孙满堂。
　　“他们用为种族延续去赞美一个女人，显得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种族繁衍，如果她失去了这个功能，她就不配活着。
　　最后不得不在欺诈与恐吓逼迫着生出所谓的本能，还要被冠以为母则刚的虚假头衔。”
　　雍亲王搂住她的腰，就像她要飞走了似的那样抓住她，“即便你说的有道理，但，就能抹灭从前的女性的付出么？”
　　她推开他的手，“我没说她们的付出是错的，只是希望她们醒悟过来。”
　　雍亲王知道，这几日的简单幸福已经到最后，重新整理了衣摆坐到一旁：
　　“清醒却没有悟道带来的只有痛苦。在府里，我一直叫她们多看佛经，希望她们能看懂这世界。
　　但很明显，她们不愿意，并非不能懂，而是，懂了后的日子，她们如何去接受。我与你说过，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快乐。”
　　严露晞不赞同这样残忍的天真。
　　喜格催着别人生孩子，李青岚麻痹自己，是因为她们早就看透了这一切，所以她们在拒绝再次进入这样的献祭。
　　他们都在十几岁不懂人生不懂世界的时候成婚生子，被裹挟着，被周遭恐吓着。
　　雍亲王除了忙碌确实没那么多时间回府以外，其实也是对这一切的反抗。
　　实际上，她们并不需要丈夫，而他本来就没有自由，他又如何将没有的东西转赠。
　　只是，诚如他所言，难道呼喊着让她们和自己一样清醒却无力反抗？
　　外间一切准备就绪，唢呐吹得喜庆，严露晞突然忆起她嫁给雍亲王的那一日，她最先听到的也是唢呐的声音。
　　蒙着盖头的女子，只能听到唢呐和那催命似的祝福，吵死了！
　　她看向对面人，他一直看着窗外，不似这两日那样粘在自己身上，看来又惹他不快了。
　　早知道读书时谈几个男朋友，就知道男人忽冷忽热到底是什么意思。免得还要来猜他心思，惹得心烦。
　　她挪了屁股坐到船头一些，也看外面，路边、桥上围满了人，个个喜气洋洋捧着一堆礼，看这新娘子家真是喜爱自己的女儿。
　　船夫已经架上橹，摇着出发了，新郎官对着岸边作揖，随后挥挥手。
　　“真猛啊，”严露晞不自觉道，“十几岁的小丫头只身往一处陌生世界生活，这才是真的前途未卜，而且没得后悔的。”
　　船过了桥，新郎转身回船舱，这一眼被正在感慨的严露晞抓到。
　　她立刻站起身叫自己的船开拔，迎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新郎，太古怪了！”
　　雍亲王要拉她回来坐好，“迎亲的队伍被我们这么冲散，实在没有礼貌，而且有什么奇怪的，千人千面，你现在是对他有意见。”
　　“不对不对，”有些话她不好直说，但那人她见过，绝没有娶妻的可能。
　　后面的迎亲船缓缓路过他们身边，各类箱子顶着大红花，沿河而行，波光粼粼的湖面，沿途的鞭炮锣鼓，让严露晞心肝脾肺肾都搅在了一起 。
　　雍亲王劝她别声张，“我们是偷跑出来的，什么都不能管。”
　　严露晞看着别条船上的纳尔特伊、吟雪、阿林等人，这也算不得偷跑吧，和微服私访差不多。
　　“我们……”她想说个谎，就说是在杭州抓住他的，不就好了么！
　　她着急死了，难道就为了自己，不救那个姑娘了嘛！“他是个太监！他怎么娶妻？那姑娘不就羊入虎口了嘛！”
　　严露晞站在船头大声嚷嚷，势必要让岸上人听见。
　　岂料娘家人刚才看她们在船头指着新娘的船，就已经预料到不好，追上来驱赶他们。
　　严露晞解释，他们也叫嚷，互相都听不懂，才连忙叫人找个会官话的来翻译。
　　好在绍兴的特产是师爷，路边叫住个看着有模样的也会说一口官话，他看船上人这般富贵，也不说好处，即刻便帮忙翻译。
　　“那管家说，这位公子给了许多嫁妆，能有什么问题，今后是人小两口过日子，好不好都是丫头自己的命，轮不到你外人插手！”
　　严露晞大怒，“什么叫好不好都是她的命！这不就是买卖么！”
　　“这婚礼办得这样举世皆知，她要被退回来，还怎么见人？这位太太怕不是见不得人好！”
　　那师爷留着山羊胡，说完捋了捋，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唐·王建《宫词一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