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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今日势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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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听了一夜雨,这会儿依旧毫无睡意,看来是茶喝多了。
严露晞用黑纱裹了头顶发髻,换下绸缎衣裳,穿得低调普通,坐了小船去观前街。
今日势必要吃上蟹壳黄!
观前街上有座圆妙观,名字取自老子的《道德经》,“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为避康熙名字里“玄烨”的“玄”字讳,改称“圆妙观”。
严露晞来过两次苏州,竟从未得知还有一处这样的庙观,当即就要进去看看。
这一日没有落雨,但江南的天气便是空气里也似乎漂浮着层层水汽。
刚至观门,就见挑夫担着炭炉卖乳茶。
只要不是小港口靠岸短暂仓促,严露晞出门都是前拥后簇,各种婆子、仆役跟上,这一行人加上向导、侍卫就是近二十人的庞大队伍。
特别是雍亲王划给她用的那个隋赫德,五十多岁的老古板,总认为她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不合适,想尽办法把她和人群分开。
她被保护在他们之中,这些人又不能和她接触,连说话都要靠婆子们来回跑。
此时严露晞便告诉婆子自己要去买奶茶,才想靠近挑夫,侍卫已经迅速将此处围了起来。
她不熟悉这些小姐、太太们出门的方式,她们都躲在轿子、马车里,要什么便叫人去买来。她也不想熟悉。
“我要自己去买。”她说完走向卖奶茶的挑摊,担子上挑着只炉子,铜壶旁还挂个竹篮,里面装着桂花糖、松子仁。
“我们一人一份。”想到一会儿这些侍卫也要捧着奶茶站在路边就想笑。
碗中加上糯米锅巴和桂花糖、松子仁,再将铜壶里的奶茶一冲,往奶沫上撒把现磨的芝麻。
这奶茶香甜,一闻就是雍亲王的爱!
那边隋赫德已经给她找好坐位,就在一处茶铺,她带吉官过去坐下,又让人去给她买蟹壳黄和桂花红豆小丸子。
“要多加鸡头米!”
桂花香气满溢的红豆小丸子啊,糯糯的鸡头米啊!
纳尔特伊带着两个人去买了一大堆藕粉、酒酿圆子、锅贴、烧卖、蟹壳黄回来交给吟雪。
严露晞用瓢羹慢慢搅拌酒酿圆子,问:“我的鸡头米呢?”
吟雪去质问了纳尔特伊,回道:“主子,这个季节没有鸡头米。”
吉官坐得忐忑不安,虽名义上叫做格格,实际也只是在严露晞身边端茶倒水,她根本找不见自己的位置。
这次出来若不是在严露晞手上学规矩,按道理,也该和其他格格一般留在王府
此刻她见严露晞略带愠色,连忙站起来伺候,这才觉得心安
严露晞拆开装着热腾腾蟹壳黄的纸袋,一大口咬上去!
她细细咀嚼,这味道……“那我们去买些手信,回去带给她们。”
似乎一切都从前感觉的不一样。
美味蟹壳黄只存在于寒冷雨夜,香糯的鸡头米想要反季节品尝,就需要冻库储存。
圆妙观内宋、元、明、清殿宇建筑齐俱,置身其中仿佛穿越古今。
严露晞突然笑了起来,可不是穿越古今么。
原来快乐的记忆并不是因为它真的快乐,美味的食物也不是因为它一定合胃口。
能决定自己情绪的,是自己而已。
吟雪和吉官看她莫名其妙发笑,互看了一眼,投去怪异眼光。
严露晞却浑身畅快,这圆妙观设摊者又多,文具玩具、对联字画。还有许多医卜星相、江湖杂耍,五花八门。
观中有一无字碑,她叫来向导问缘由。
原来这是明朝初年大学士方孝孺为圆妙观撰写的碑文。
靖难爆发后,朱棣命方孝孺为他起草登基诏书,方孝孺宁死不从,惨遭“灭十族”,连累七百多人被砍头。
方孝孺所写的书也一并遭禁,这块碑就在那个时候被磨去了原来的字,变成了一块无字碑。
严露晞沉思着对无字碑点点头。
吉官用手肘怼了一下吟雪,吟雪之好问:“太太,怎么了?”
“历史就是未来。”她说出一句更摸不着头脑的。
雍亲王找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说露天书的小广场的小场合,他们一行人就占了一半席位。
上面说书的应当是在讲《三国志》,但全程方言她也听不懂,好在喝着茶的感觉很好,只是那些打量她的人叫人心烦。
此时正讲到兴头,周围人一片地大叫“好!”严露晞跟着鼓掌,丢了一袋子钱给隋赫德,赏那个说书人。
别说这一袋子的钱,就是这袋子,也能卖不少铜钿。
说书人这是书也不说了,哐哐对着最后面坐着的这位贵妇人磕了两个头,才拾起桌上扇子,更加卖力地说起接下来的故事。
全场所有人都在偷看最后这位大排场的妇人,时不时低声讨论着。
当即雍亲王说租了沙飞船,还请了一支评弹,问她可感兴趣?
评弹就属于是清代版说唱,严露晞书也不听了,反正听不懂,赶着要上船去。
沙飞船是一种游览舫船,做工考究。在船上,能观赏两岸风景,还可以在厅堂喝茶饮酒。
船身又大,稳定性好,配备卧榻休息,是一艘全能型游船。
评弹跟在船上,她每日煮了茶能听上半天。
她们特别爱说姑苏书生徐惠兰因家贫向叔父借贷却遭凌辱,愤而自尽为江湖术士钱志节相救的《描金凤》。
另一个爱讲的是刁刘氏与王文的恋爱故事的《果报录》。
剩下时间在船上无事,严露晞学人在这个四月数佛豆,然后煮好在下一站分给码头一些年老的脚夫。
这样欢快几日,终于就要靠岸杭州。
严露晞向雍亲王介绍起自己在苏州买的手信,等到了杭州她还要再买些,特别是伊琭玳的,她喜欢贵的,那她就买带最贵的蝉翼纱给她。
“‘千里迢迢来杭州,半为西湖半为绸’嘛!”
雍亲王觉得她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
她即刻反驳:“死了就不可以有礼物吗?她只是死了,又不是没存在过,我甚至觉得她死得正当时。
她没有被那样的日子折磨到疯癫,她也没被击垮,她只是生了病,在这个医疗条件很差的时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又不是她输了认了放弃了!”
雍亲王实在不接受她的想法,“年年,首先,绝不可不尊重死亡这件事,再次,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这一切对伊琭玳就公平吗?对李青岚就公平吗?就算是养尊处优,王府后院最尊贵的喜格,她就得到公平了吗?
雍亲王没给她机会问出来,“有怜悯心的人,总能看到别人,哪怕她们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你也能为她们编造圆乎,可你自己呢?
你能看到她们那你就没办法爽快地去讨厌一个人,那那些情绪就只能你自己消化,她既然是逝去之人,你便无需再折磨自己。”
严露晞红着眼睛瞪着他,一步都不肯让,“你学佛难道不学怜悯心吗?”
她委屈极了,她试图理解所有人,怎么还错了,“你们一个个嘴上说着尊重死者,可是你们根本就没把她放眼里!”
“你的优柔寡断,你的犹豫,都会变成别人对你的利剑,我知道,你害怕一句话伤了人心,你能看到她们从前的不易,你明白愤怒带不来正义。
虽然说不会因为此作出重大错误决定,但是爱要满了才能外溢,所以,先考虑自己,先爱自己
对别人,理解即可,不需要共情。”他的手轻轻抬起,想要拂开她额前的头发,最后还是放弃了,“我真希望你能一直如此,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
“我怎么长不大了?”严露晞觉得他简直胡说八道甚至是在人身攻击,“我比你想象中成熟多了!
我一开始是因为年露,是因为侧福金这个身份,所以不想惹事情,不想让她收拾烂摊子。
到后面我确实也是有自己性格软弱、还带着那些可笑的使命感的原因总是不忍心看到她们受伤害。
但是,”发现雍亲王的眼神那么勾勾地看着她,她才觉得不对,解释道:
“王爷,我不是在用第三人称扮可爱,你懂我意思吗?我就是在说年露本人,她本人的意愿。
我觉得年露心底一定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她一定聪明明理,你看吟雪,她那么能干、聪慧,和她一起长大的年露一定也是一样。”
雍亲王语气也软了下来,“不需要有那么大的道德负担,你首先是人,我希望你能首先想到的是自己。
在如如不动中保护自己,我还说过,不需要刻意去寻找你自己,一味在乎末那耶,只会着相,走火入魔。
我说你长不大,盖因你的横冲直撞。要知道,我们一生要面对多少次死亡。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将死亡看得那么重,这日子是过不下去的,你只会不停地伤害自己。”
是啊,古时候医疗条件差,一个感冒就要人命,伊琭玳不就是莫名其妙就死了吗?
就像李青岚,像宋如意,她们如果时时刻刻记着死亡,那她们怎么过下去呢?
严露晞有一种知识回到脑子里的感觉,突然冷静了下来。
开始在心里问自己,真的是在为她人鸣不平,还是在表演善良啊?其实自己不过是在演一个好人罢了吧?
这一刻她好像回忆起了许多情绪:失望、惧怕、难过、想念。
这都是真的吗?
她突然觉得,其实这都是她演出来的善良,这么想着,竟然心安理得起来。
船外又下起了雨,天地却变得那么明亮,烟雨中充斥着湿漉漉的味道,和青草根茎的泥土腥香。
淡淡的草木甜润感萦绕,真是好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