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120、第 120 章 你看我像不

　　严露晞小时候时常这样，生气难过甚至痛苦的时候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脑海里有个声音蹦出来问自己，你真的是悲伤吗？你是在表演难过吗？
　　这时候难过的情绪剥离，变成疑惑，这个时候就哭不出来了 。
　　长此以往她也就养成了面对别人的责难，并不会感受到恶意，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些让她痛苦、害怕的人和情绪都变得不重要，不管别人什么态度，自己都像个看客一般。
　　不过上大学后课业太重，她已经没有值得悲伤的事，只是一味地疲惫。
　　再一次感受到这个情绪，竟然是在这一刻。新奇混合进出行的快乐里，变成一种不在乎他人死活的畅快。
　　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杭州。
　　登陆那日，骤雨初过，云月朦胧，严露晞的内心却是通透玲珑，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真的伤心，想到这，便好似放低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前来的是浙江巡抚，快接近杭州时，河面上便多了几艘竹筏，他们接力一样前来又返回，明显是这位巡抚派的斥候。
　　这人文静、老城，已经是六十岁高龄，带领着岸上几十位官兵跪迎后，雍亲王将他叫上船，向他拱了拱拳，道：“徐师傅。”
　　是他！被皇子打屁股，被康熙抽鞭子，还被太子推入冰河的上书房讲师——徐元梦！
　　未来还是年露儿子和乾隆的老师呢，可惜没有哪个帝师比他还惨的。
　　想完惨的，严露晞也认清一件事，徐元梦并不是汉人，满洲正白旗人，舒穆禄氏。
　　也正因为他不是汉人，康熙和皇子才会打他，这叫亲疏有别，真真的“打是亲骂是爱”。
　　徐元梦弓着腰，恭敬道：“老臣已收到礼部送来的换戴凉帽、玉簪的谕旨，老臣着人为福金准备了新的首饰、着装，请福金按礼制换玉簪。”
　　这个徐元梦当初被康熙抽鞭子是因为作为满人，却骑马、射箭都不在行。
　　雍亲王看着倒似乎很喜欢这个徐师傅，哪怕作为王爷要走在前面，却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徐元梦不停鞠躬示意会跟在王爷身后。
　　严露晞还在船舱，听到这老师傅还给她准备了衣服，只怕会是老气横秋。
　　等他们一走她就钻出来，跟着上了马车，去万福来朝行宫。
　　他们因为是代康熙拈香，到杭州后一切行动如皇帝，自然就住在了西湖边上这个小岛的行宫里。
　　要不怎么说古时候马车慢，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抵达目的地。
　　风浪来了就躲在船舱，每天除了关心吃和睡就是问一下什么时候靠岸去补给。
　　严露晞的人生第一次有了这么毫无意义地活着。
　　为了迎接他们，徐元梦也鞍前马后地准备了两个月，他深知自己不如曹家的关系，所以只求自己千万不出错。
　　行宫重整了一番，整洁干净，其中不乏一些古董字画装饰，比之扬州时简朴许多。
　　但到场的官员多了至少一倍，每个人头戴斗笠式的凉帽，身穿各色蓝色朝服。
　　天很低，幽绿笼罩着杭州城，到行宫本就晚了，又要接受这些官员的拜礼，严露晞只觉得好累。
　　雍亲王应付完后甚至还有工作没做完。
　　首先，沐浴焚香，然后念经，熟悉了明日流程后才稍微靠着休息了一个时辰。
　　想来，这世间是属于高精力人群的，他们一天忙碌十几个小时，而严露晞一天一半时间睡觉，那他们岂不是比自己多几十年的人生。
　　但他们多出的人生就是焚香念经的话，又感觉大可不必。
　　古人太喜欢把时间消耗在这些毫无用处的事情上。
　　天还不亮时严露晞就上了轿子，发轿时天际已经露了鱼肚白。
　　这日因为是公办，她只能跟在人群后面，最前面是雍亲王与徐元梦，他们穿着崭新朝服，挂着水晶朝珠。
　　到严露晞前那些官员便是另外风景，她撩开帘子便能看到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朝服，下摆补丁叠补丁，一路步行从行宫护送雍亲王前往灵隐寺。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灵隐寺了，上次来也这么多人，不过那时候是数个旅游团，能出来旅游的倒不至于穿补丁衣服。
　　除非他们穿的是做旧款朝服，那真是潮服，比这天气都潮。
　　刚抵达山门，雍亲王也下了马要步行上山，只严露晞不好抛头露面，依旧坐在狭窄轿里。
　　但前面人多，轿子走起来很是吃力，甩来甩去，人都要吐了，她为分散注意力，问起在扬州看到的《灵隐》诗句。
　　隋赫德说，康熙二十八年，康熙首巡杭州，便是临幸灵隐寺，拈香礼拜。
　　离开灵隐后，写下诗词《灵隐》，赏赐给了时任扬州知府的高承爵，表彰他一路护驾有功。
　　高承爵当上江苏按察使后，就在大明寺里为皇帝赐的这首诗立碑，他们住的平山堂因就在大明寺中，所以当时必须要去行礼。
　　严露晞刚开始听着这段历史还觉得有趣，但听到后面也就明白隋赫德的意思。
　　他以为她还在纠结那日辛苦赶路还要叫她去行礼，再走回院子这件事，想必这会儿隋赫德心里都在骂她。
　　她让轿子停在路边，不再往上走，不跟随那群男人的脚步，不想像他们一样小心眼。
　　轿子甫一停下，她后面跟着的二十几个人更不想继续，瞬间似泄了气，坐在小路边上捶两下腿，就拔出腰带上的旱烟，装上烟叶子吞云吐雾。
　　呛人烟味笼罩在四周，严露晞等女眷虽远远坐着，依旧觉得受不了。
　　雍王府是禁烟的，据说有时候喜格去别人家抽上两口都会被雍亲王骂，所以后来就再也不尝试了。
　　但雍亲王的说辞是，抽烟模样实在不雅，惹得一身臭气，牙齿黑黄好似夜叉，是一件完全没有美观的事情。
　　这倒和严露晞不谋而合，她为了躲那些味道，绕到理公塔另一侧。
　　一片绿荫后忽现一方小洞，朝阳迎面穿行而来，她不自觉上前，洞口布满石雕佛像百余尊。
　　多的是罗汉造像，婉约、清灵。不似别处的造像那般恢弘，也少了许多骇人的形象。
　　不知不觉严露晞就和吉官几人看着佛像走到了洞中，洞口十八罗汉石雕像，下面是一玉化石床。
　　这里清幽宜人，还没任何人能见着，严露晞坐一天轿子只觉得浑身无力，又靠着那玉床坐下来。
　　山光黛浮，帘波月流。
　　“年姑娘，你看我像不像人？”
　　一个戴斗笠的人从玉床后的缝隙走出来。
　　严露晞斜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帽顶，“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姓年？”
　　那戴斗笠的只顾着问：“年姑娘说笑了，你看我像不像人？”
　　“我可不是年姑娘。”严露晞就是严露晞，和年露绝不是一个人。
　　雍正哪怕真的在圆明园设坛拜斗，那也是为了唤回年露，绝不是因为她！
　　那细长戴斗笠的，也不高兴了，“那你说，我可像人？”
　　“我看你像当官儿的！”她打量他的斗笠，“你戴的这个和那官员凉帽倒是不差，如此相似，你又会否为世间不公鸣不平？
　　可能想到日后，西装革履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父母不疼亲友不睦，论文从开题报告到查重更改数次，毕业即失业不知前路在何方？”
　　“我就是问你我像不像人！你怎么要问那么多！”那戴斗笠的“嗖”一声消失，幻化成一串黑烟，臭得严露晞登时坐起来。
　　“福金，醒醒，王爷派人来请您用斋饭。”
　　吟雪呼唤她回神，原来刚才是睡着了。梦里还有个黄皮子向她讨封？
　　严露晞不自觉对吟雪说：“我想妹妹了，等回去，我们回府看她去吧。
　　之前没和她好好相处，也没有感情，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是，她成亲了我都还没见过她。”
　　吟雪没回答，只提醒说，雍亲王提议，在庙里吃斋饭，请她上山。
　　从这里到灵隐寺不远，严露晞站起身揉揉脸，自己走上去。轿夫听闻她不坐轿那当然更好，又蹲下来抽烟袋子。
　　但路上渐渐开始有些等候的官员，没想到这个侧福金只身走来，他们忙不迭转身面向寺庙的墙壁躲开眼神。
　　石阶、树干上长满青苔，加上快下雨的天气，杳霭浮岚，最先到的是康熙御笔“云林禅寺”牌匾，一派仙山琼阁气势。
　　严露晞来过，跟着熟悉的感觉就到了用斋饭的五观堂。
　　雍亲王已经坐在当中等她，他就看着她净手、入座，尝了一筷子呼里夹来的八珍乾坤袋。
　　呼里看她表情就知道不满意，赶忙又送上一碟斋烧鹅。
　　“还不如山下的小吃街，有便利店、快餐店……还斋烧鹅，假的就是假的，何必自欺欺人。”
　　“山下有小吃街？”雍亲王笑问她，发现她依旧提箸四顾不下手，道：
　　“平日里我们受百姓供奉，难得吃一次斋饭，你就不要那么多异议，此饭菜乃老百姓最普通的一顿罢了。”
　　严露晞突然想起那讨封的黄皮子说的。
　　人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吧！

作者有话说

【山光黛浮，帘波月流——清·赵我佩《西湖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