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方彼时》方冷凝

4、梦花归时 会是同一个

　　四.梦花归时

　　一
　　刘安睁开眼，自己深陷在一张按摩椅中，强大的按摩力道令他直不起身子。眼前一张凳子上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留了两缕弯发在脸颊两侧一撇一捺，精致的五官完胜不是很白皙的皮肤，她正嘬着一小支冰淇淋，见他醒来，女生也转了过来。
　　心脏的位置猛地一悸，刘安艰难地起身，“吴景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但看见眼前的吴景诺，真有似真似幻的感觉。吴景诺突然笑了起来：
　　“睡傻啦？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刚往按摩椅上一躺你竟然能睡着，战神。”刘安极力理清思路，再看见吴景诺，他几乎要哭出来。
　　“我们现在在哪？”刘安问道，伸出一只手让吴景诺拉他一把。
　　“千达广场，不你凑我出来的吗？再熬下去真不行，记忆都乱了。还有，什么我已经走了是什么东西？发烧了？”吴景诺走过来拉起了刘安，给他身上拍了拍灰，把右手背放到了刘安额头上。
　　刘安一言不发，体会着吴景诺手背的可感的触觉。
　　“不舒服要不先回家？真难为你不舒服还出来玩。”刘安突然反应过来，看见吴景诺有些失落的眼神，他马上四处望了望，指向了吴景诺的身后。
　　“去抓娃娃。”
　　边走着，刘安掏掏自己的口袋，哇丢，怎么出来约会一次会带这么多现金。他细细掂量，不得有个几千的数额。他让吴景诺先挑机子，自己就翻着口袋，找一张小一些的钱。
　　店员看见一个二十来岁样子的人，带着女朋友来玩，尽力翻着口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听见了一个哥们儿的笑声，刘安知道自己被嘲笑了，他抬头用半圆形的眼黑看了店员一眼，年轻的小临时工忽地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他塞进去一张一百。兑币按钮按下，紧接着就是一百个游戏币掉落发出的金钱声响，引得其他人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此时，吴景诺跑来，指向远处一台机子，“那儿有个毛茸茸的大玫瑰花，特好看。”刘安于是笑着回应，拿着两大盒币走开了，还不忘回头给了兼职的小年轻一个wink，百分之九十九的真伤。
　　机子前，刘安看到了玻璃柜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大玫瑰花，咽下一口口水，屏息凝神，通过玻璃的反光，他瞥见了吴景诺期待的眼神。“好，看我一发入魂！”刘安按下下抓键，爪子在玫瑰花上轻柔地摸了一把，回到了原位。刘安双手一拍，原地转了个圈，“再来！”游戏币叮当入机，刘安又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失败。当数额突破二十，吴景诺原本轻轻挥舞着的给刘安加油的小冰淇淋也已经吃完。她时而看着刘安，时而看着玻璃窗中一朵灿烂的玫瑰，她只在看着专注的刘安，始终没有说什么话。看着逐渐冷静的刘安，吴景诺小心地戳了戳刘安的手臂：
　　“花了快三十了诶，可能老板比较黑心，我们换一个？”
　　“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你知道玫瑰花的别名吗？”刘安拍下抓取键，转向了吴景诺，爪子在吴景诺的余光中被抓起到半空，爪子又松掉了。
　　“不知道啊，是什么？”她问道。
　　“徘徊花，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徘徊。”
　　“怎么啦？”
　　“可能天生带点儿属性？如果想要得到玫瑰应当徘徊许久。可能是带刺的伤痛，可能是撷取后的去向，一切尽在徘徊。”
　　“嗯？”
　　“所以我在娃娃之前徘徊了，这也不能怪我。”
　　“哈哈哈，什么鬼。那好吧，你还想再试试？”刘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等我一下。”说着，刘安找到了男店员，偷偷凑到他耳边，“喂，刚刚很对不起你，真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刚刚和我一起那个女生很快就要离开我了，我真的什么也没留下给她，你行行好把机器参数调一下子？我这儿……”
　　“诶不是，哥，先停，至于吗？”小年轻打断了刘安，他想了一会儿，找了找口袋，偷偷塞给了他一个小遥控器，“这样按的话会有强力爪……”
　　“真谢谢你兄弟。”刘安给他鞠了一躬，他刚想走掉却又被叫住了，但他头也没回。
　　“话说大哥，为什么会有”要离开”这种事……”
　　怎么会没有“要离开”这种事呢？刘安想到了高铁站，一个款款而行的身影，一个手提箱，一个背包只背了一边，再没回头，每一步都踏在他心上，而她没听见刘安说的再见。
　　刘安跑到吴景诺身边，发现她自己也在试，爪子飘飘然下落，又飘飘然摸了一下徘徊花，然后安静地挂回到原处，等着下一个怨种的投币。
　　“我来也我来也！”刘安此刻站定不动，目光炯炯，横眉冷对，“吴景诺，你对着玫瑰花吹一口气。”
　　“哈哈哈，能管用吗？”将信将疑，吴景诺还是对着花吹了一口气。突然，她有预感花要上来了。刘安铿锵拍下按键，爪子稳稳抓住，稳稳收回，松开后，玫瑰花掉出机器，机器发出了victory的庆祝音乐。
　　“哇噻，你真的会魔法！”刘安故作惊奇的说道，目光对上了远处店员的眼，向他竖了个大拇指。吴景诺把玫瑰花捧在手中，左看右看，一下子扑进了刘安的怀中。
　　“魔法什么的都是小case啦！”一阵空落感席卷了刘安全身，他抱着吴景诺，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几点了？”刘安试探性地问道。
　　“哎呀，电影晚点了好像……”吴景诺拿出手机，几条电影院发来的未读消息映入眼帘。“哎，白花了我六十块钱……”刘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任由事情发展。吴景诺抬头望向了刘安：“换一场还是下次看？”
　　“嘶——要不下次再看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下架。”
　　“那好，我们去滑滑板。”
　　“哪儿来的滑板？”
　　“诶？你这记性，真傻了假傻啦？”吴景诺捏捏自己的脸，又捏捏刘安的脸。“你说的要一起滑滑板的呀，我俩板不都带来了？”刘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吴景诺拉着走到了商场的门口，两块板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真神奇了，正常人谁会把板放在商场大门口。刘安还没回过神来，吴景诺已经在长板上跃动着，不时用右腿蹬着地，左右摆动着身姿，还可以在板上转个圈。一个人滑着，她兜了一个大圈子，停在了刘安面前，右腿一踩板后面，板瞬间腾空而起，她一把抓住了板的另一头站在刘安面前。
　　“怎么样呢？哈哈，我可练过了。”吴锦诺仰着头，好像在等被刘安夸奖。看着看着，刘安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他也拿起了板，两人并排，同时放下了长板，两条腿同时蹬地，一起向前。
　　他们一起冲过了黄灯，一起下了二三十级长长的台阶，越上公园长长的花坛边缘，所经之处，带过一抹沁人的芬芳与两人交臂的气息。平地上，刘安与吴景诺转动着身段，同时下板，向前跑了两步后一人向左，一人向右跃上了对方的滑板。同时蹬地，两人又并肩而行。终于到了专门的滑板场地，到处是波折起伏，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特殊场地。冲进半圆形的凹形弧，两人一个方向转着，时而同时到达最高点，又有在最低点伸手击掌。凹凸的波浪型长滑道上，刘安与吴景诺一上一下仿佛翻山越岭，携手共进，引得周围的滑板爱好者惊叹不已。用力踩后板弹跳，两人都上了一根长杆，板横着一路向前滑着，板底与金属杆摩擦产生了共鸣的沙沙声。在最后一个斜坡，刘安下下板向前跑了几步，吴景诺则奋力冲刺，腾空而起，双腿弯曲，板在脚下水平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当然她没有能踩回板上，而是一下扑进刘安怀里。
　　周围的口哨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刘安被扑倒在地。此刻两人真正处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之中。看着吴景诺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就摆在自己眼前，刘安忍住了亲上去的冲动。
　　“要不先起来？那么多人看着。”刘安说着，挪了挪身子，吴景诺忙爬起身坐在地边上。周围的人原先都想这两个人能来一个，见状也就识趣地散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仿佛在吴景诺头上盖了一张金色的纱。
　　刘安的脑中无数遍以第三人称视角重映着刚才的片段，他想到了爱乐之城，在那山中的停车场，两个人在月光下伴着舞点的默契舞蹈，和他们在训练场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绝佳配合如出一辙。太阳落得更低，两人坐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拉长，是他们的爱恋也能地久天长吗？
　　那么长距离的奔跑，刘吴二人就一直这么坐着，明显觉得累了吧。
　　月亮与太阳交了班，地上撒下一片清辉。
　　吴景诺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朵徘徊，呆呆地看着，沉思是什么。突然，她的话打破了许久的沉寂。
　　“对了，你之前为什么说我已经离开了什么什么的。”刘安的脑中又闪过高铁站的场景。
　　“不好说，做噩梦了吧。”
　　“一个噩梦？你也太胆小了吧哈哈。”
　　“我只是觉得，那个梦非常，非常真实。”刘安没有与她一起笑。
　　“梦到什么啦？可以吓成这样……不是蜘蛛就行。”见刘安没什么动静，吴景诺转过头
　　来，眼神中好像充满了一种迫切。
　　“真的想听啊？”吴景诺点点头。
　　“我站在高铁站这头，你站在那头。”刘安边说边比划着，“你拿着一个箱子，背着你
　　绿色的包，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吴景诺感觉浑身一颤。
　　“我为什么会走啊，明明我们两个人那么好。”吴景诺的语气有些失落。
　　“你记不记得高中音乐课时我们年级统一看的爱乐之城？”
　　“怎么啦？有点印象。”
　　“男主女主不也是互相仰慕，但最终他们却终发现与对方的人生路不重合，结尾也是各有奔赴成了彼此的过客吗？可能，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吧。但其实我不相信我们也会这样。”
　　“那我要是真的走了呢？”吴景诺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了刘安一瓶。
　　“那……那就一定要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对你好，宠你，会给你买礼物，会给你抓徘徊花……”
　　“哈哈哈，这样啊。那我，答应你。”她伸出手，弯起了她的小拇指，“拉勾。”刘安也伸出了一根小拇指，指尖勾连，两人编织了一个约定。
　　“如果找不到呢？”……“回来找我。”
　　“走，我们吃饭去。这附近有一个沙县小吃，我之前去尝过了，里面的牛肉炒河粉特别好吃……”吴景诺跳起身，伸出手愿意拉刘安一把，谁知刘安不为所动。
　　“又怎么啦？”
　　“能不能再抱我一下？”刘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咋突然那么粘人？”
　　“梦快醒了。”

　　二
　　刘安疲惫地从沙发上支起身子，眼前是客厅昏暗的光线，他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两点。
　　真不该醒来的。
　　他走到卫生间，看见自己憔悴的面容，胡碴也乱了好多，头发成了一个鸟窝，很难看出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人。他用水洗了脸，用剃须刀刮着胡子，用吹风机把头吹好，但总是少了那份意气风发。吴景诺真真切切地走了，他回忆着梦中吴景诺动人的笑颜，灵动的身段。在家中走几步，他仿佛《破碎人生》中的男主，在妻子车祸后却仍可感觉到妻子在家中走动的身影，或许在看电视，或许在做早餐，吴景诺好像就在眼前，但却再也不见。
　　“瞧瞧吧，这就是人生。”刘安喃喃道。刚想出门走走，门铃响了。
　　清脆的门铃声回荡在寂寥的家中，一声一声回荡在刘安心间。这么半夜的上门，不是午夜凶铃还是什么？我刘某人是不怕鬼的。
　　他坚定地将手放在门把上，猛地下压打开了门。
　　一袭碎花连衣裙，仍梳着那个原来的发型，温婉动人的脸上透着无限期许。
　　站在六安眼前的，是吴景诺。
　　令刘安意外的是，吴景诺的手中拿着一大束玫瑰花。她对上了刘安惊讶的眼，把花放下，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刘安，在他耳边说道：
　　“好啦，梦醒了没？还没发现吗？我和你做了同一个梦呀！”
　　“好像真的和徘徊花一样哦，我只是一直在徘徊，其实在你身边，我从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