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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相见 海湾旁的咖 ...

  •   回家之后,成小玉难得安分了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帕克跟着那位光头警长去了纽约,朱琳养好身体后就去普林斯顿上学。大人们更忙了,她几乎见不到成龙。连来到成家的特鲁也立马去往老爹身边,哪怕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

      整座庄园空空荡荡,她甚至不想在放学之后回家。

      过往的生活好像是水中的投影,光怪陆离,却扭曲斑驳。直到现在,成小玉才把头从水里抬起来。世界终于展现出原本的模样,而她后知后觉,感受到灼烧气管和肺部的空气。

      她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只要在家就会把一楼客厅中的电视打开。有声音就好,她不在乎是哪个频道。

      同样地,她安安静静地听从医生的嘱咐,先丢掉轮椅、再取下石膏,最后扔开拐杖,开始进行复建。当右脚掌踩实地面的那一刹那,有一股力量从脚心钻入,直接冲上额头。耳边传来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她侧耳倾听,发现电视里正在讲成家和黑手合作的消息。

      一阵心悸横冲直撞地从她胸腔里闪过。

      从那之后,成小玉再没关注过新闻。电视里永远都在播放经典电影,一部又一部,多得她怀疑能否在她大学毕业前放完。复建的房间在一楼,在训练的间隙中,她能从窗户里望见庄园后面的一大片茂密树林,基本上是红杉或者软木橡树,无人管理、肆意生长,只有白色石子路旁的矮树,才会被园丁修剪得干净整齐。

      就这样,她一边听着电影里那些声泪俱下的台词,一边老实地进行锻炼。当最后一次瞟向窗外的时候,她并不吃惊地发现,树林已经从苍翠靓丽变得灰白蒙尘。她彻底摆脱骨折的阴影,而十五岁的生日也在一片寂静中到来。

      相比起上一年的圣诞节,这一次并不怎么热闹。成小玉终于见到一个月都未曾见面的叔叔,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他神色疲惫,将生日礼物递给她。

      那是一张身份证明,上面标着她的名字。成家开辟了新的海上业务,等那艘游轮建好之后,她可以凭借这个独自上船游玩。

      这是一份承诺。他总算意识到,她可能不再是个孩子了。

      “抱歉,小玉。”成龙说,“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礼物。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会带你去博拉博拉岛度假。”

      作为回应,成小玉扑进他的怀里。而他捧住她的脑袋,动作轻柔,捋好她脑后的头发,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她朝远去的背影挥挥手,忽然察觉到,自己在这几个月里并不开心。

      她慢吞吞地挪回卧室,反锁房门,盘腿坐在屋里那棵小圣诞树旁。

      成堆的礼物放在常青树下,大部分的送礼者都是她听都没听过的人。也有一些是她认识的成家人,但是她不喜欢他们,所以每次都让帕克把那些礼物拿走,或是送给别人,或是直接扔掉。从她来到旧金山的第一年起,她的生日礼物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贵重。这一年的礼品尤其多,不用想,绝对是因为和黑手的联盟。

      人情往来,利益交换,无聊透顶。

      成小玉兴趣缺缺,完全不想拆开礼物。她正准备站起身,却被塞在最角落的小礼盒吸引注意。那个盒子缩在红白彩灯照不到的昏暗中,没有贺卡、没有送礼人,颜色灰扑扑的,连一条系带都没有。她心神一动,探出身体,将它捞到面前。

      这个盒子比想象中的大一些,差不多有她小臂那么长,沉甸甸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紧张,她深呼吸几下,以最快速度拆开灰白色的包装纸,拿起盖子。

      彩灯闪烁,在漆黑枪体上落出一小块反光。成小玉握住这把崭新的M1911,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觉得惊讶愤怒,还是该觉得果然如此。

      里面还有东西,她把盒子倒扣过来,厚实地毯淹没掉碰撞的声响,她甩开礼盒,看到几枚明显被精心保存好的子弹。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毫不意外,确定个数正好是六枚。

      ——是离开托洛克林之前,她在别墅餐厅内的桌子上,端端正正,摆好的那六枚子弹。

      成小玉被突如其来地挑起了斗志。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更想把这份礼物当作炫耀挑衅的战书,以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只能被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戏耍。

      心中颓丧一扫而空,成小玉把子弹收到床头柜子最下方的格子里,犹豫再三,还是把这支枪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她联系成家的靶场,告诉负责人,从这一天开始,她每天都要在放学后来这里训练,而且要用她自带的枪。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挑翻对方所有的优势,这是成小玉从小到大的行为准则。更何况,她的对手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每当子弹落下,成小玉总会短暂失神于硝烟的味道中。这种气味承载着无数回忆,她仔细分辨,竟然没能找到一点值得纪念的地方。香港的浅水湾,旧金山的托洛克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碦啷碦啷,子弹壳和水泥地板撞出清脆的黄铜声响。她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更喜欢把这些子弹壳收集起来,再摆满容器,捧到成龙面前。她想听到他的称赞。她的叔叔不愿意让她接触某些部分,然而,他不会反对她掌握这种可以算得上是保命的技能。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有些事情就是常态。

      空闲时间,成小玉会打开箱子,双手抄进铺满的弹壳堆中,贴紧冰凉的金属。碦啷碦啷,脑海中撞击的声音从不停歇,她捧出一把子弹空壳,凝神数数,一个、两个、三个……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掌内数不清的弹壳,抬头一看,发现箱子已然摆满了半个贮藏室。而她的右手虎口和食指两侧同样长出清晰可见的薄茧,全部是她长久持枪的痕迹。

      恍然之间,她已经度过了十七岁的生日。

      尽管成小玉在每年圣诞节都会收到一把没有署名的M1911,可是,不清楚从哪一天开始,她就很少想起那个混蛋,就算偶尔想到,也会把他当作过眼云烟,轻轻一吹就会消散。对她来说,手中被体温捂热的枪柄才是唯一需要关注的东西,她不想把心思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仅此而已。

      因此,在接到未显示来电的刹那,成小玉的第一反应不是挂断,而是扬起眉毛,带着几分笃定的预感接通。

      一开始,对面并没有说话。凌晨的旧金山算得上沉寂,她能听到他顺着电波传来的呼吸。她坐到床铺斜对面的沙发椅上,双腿交叠,敛下眼睫,格外耐心。

      沉默就是战争,她永远不想输给他。

      “枪还好用吗?”西木突然开口,语调蕴含着浅淡而难以察觉的笑意。换成是别人,或许就会认成是轻蔑的嘲讽。可成小玉听出来了。三年过去,她头一次憎恨自己对某个人的该死的了解。

      “还可以。”她说,“枪和人不一样,好用就是好用,不用看是哪个工厂生产的,也不用看它之前做过什么事。”

      对于她暗戳戳的指摘,他不置可否。“说的不错。保养一把枪,只需要勤快一点,每天或者每周擦拭涂油就可以。可和人的联系就不一样了,勤快也不行,懒惰也不行,就算每年都掐着时间送礼物,也没办法换来一句好话。”

      无事献殷勤,成小玉暗骂道。她懒得和他兜圈子,站起身,走到小冰柜前。

      “别打哑谜了。这回想怎么骗我?”

      柜门打开,冷气扑到脸上。“我可不敢。”她听到西木自嘲的话语。“那时候,你叔叔差点把我揍死,我才不想再来一次。”

      抓住玻璃酒瓶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还有这种事?那你就是活该。”她转身,用脚踹上柜门。“现在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仿佛羽毛扫过耳廓。成小玉坐回沙发上,不自在地将手机换了一侧。

      “等见面就知道了。”他说,“待会儿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不,我敢打赌,你肯定会来的。”

      西木坏心眼地闭上嘴。直到成小玉啧了一声,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吐出一个词汇。

      “圣斗士。”

      成小玉瞬间直起腰板。对方哼笑一声,好像能看到她的动作。

      “记得看短信。”西木轻飘飘地提醒,“还有,记得按时赴约,小玉。”

      最后的音节被他念得隐晦暗昧,直到嘟嘟嘟的提示音响起,成小玉才从惊愕中缓过神,咬牙切齿,按灭屏幕。

      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成小玉晃晃脑袋,将这个想法驱赶出脑海。她握紧手中倒有龙舌兰的杯子,突然很想喝一杯Margarita。

      糟透了。

      *

      圣斗士集团的总部在纽约,从官方的网站上来看,大约和金融银行等等的业务相关。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个大财团和某些宗//教//势//力牵连颇深。白//宫里的女士和先生们都要经受它的颠簸,更别说旧金山里的一小摊池鱼。

      换言之,如果能受到这个集团的青睐,那么,未来的发展也好,找刀龙报仇也好,他们都能获得更多的助力。

      三年过去,成小玉模模糊糊地感知到瓦龙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游走在钢丝上的人要怎么保证安全呢?答案只有两个。要么一鼓作气,成为手握钢丝的人;那么广泛交际,把只有两头的钢丝扯成向四面延展的铁网。

      旧金山的人们打不开通向第一条路的大门,于是,第二条路就显得格外拥挤。

      自从黑手和成家达成合作之后,两个集团就开始寻找机会。上次的换届让刀龙变得如日中天,在湾区这片地方,蛰伏再也不能够保身。他们只能向外求生,目光逡巡已久,终于落到曼哈顿的某座大楼上。

      圣斗士集团。

      建造游轮,既为了开拓新业务,也为了制造接触圣斗士的机会。而现在,这艘游轮终于下水,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打起精神。

      成小玉打开车门,淅淅沥沥的雨声立马放大。从码头那边刮来一阵冷风,裹挟着海水和雨水的潮湿腥气。她裹紧敞开的大衣,仰视为她打伞的墨镜男人。

      “你先走吧,结束之后有人送我回家。”

      旁边的人一动不动,垂下眼,严肃地说:“我重申一遍,小姐,我不只是司机,我还是您的保镖。”

      “还是家主的监视员。”她无不嘲讽地说。

      又刮来一阵风,裹挟些许水珠,砸上他的脖子。成小玉的视线转移,挪到从他的衬衣领子中蔓延出的黑色文身上。她眼珠一转,装作妥协的模样,浅浅叹气道:

      “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羽、蛇、神。”

      她抑扬顿挫地说出那个名字,果不其然,看到他绷住脖颈,整个人格外不自在。她得意一笑,踏着欢快的步伐,朝路对面发出暖光的咖啡厅走去。

      十岁那年,这个冷脸男成为她的司机。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异常怀念那个温温柔柔的大眼睛叔叔,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脸色。但是,时间久了,她逐渐接受事实。她和他越来越熟悉,甚至能给他随便取外号。

      当然,如果不是他死活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的话,成小玉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冷脸司机的故乡是萨尔瓦多,祖先是玛雅人的某一分支。他的身上纹有玛雅神明的图案,同为拉美人的牛战士告诉她,那是掌管太阳、天空和农业的羽蛇神。

      既然这个男人不想说名字,那她就给他取一个。渐渐地,帕克学会了,朱琳同样这么叫他,直到有一天,牛战士也顺嘴喊他羽蛇神,从此之后,就再没有人喊过他的真名。

      尽管他十分不情愿,并且觉得羞耻。

      不远处,浓雾弥漫,一个庞大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冷酷的山峰。随着她越来越靠近,这个庞然大物的面貌逐步显现,甲板、观景台、直升机坪,大得她以为下一秒就要撞上去。成小玉粗略扫视一圈自家的游轮,扭过头,推开咖啡厅的大门。

      一踏上原木色的地砖,浓郁的咖啡香味和温暖的空气将她一把搂进怀中。她贪婪地深深呼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户边的一张桌子旁。

      “你坐到这里,不怕被暗杀吗?马路上来一辆没有挂牌的轿车,然后从里面伸出一支自动步枪之类的。”

      她坐到西木对面,一边脱掉大衣,一边挖苦他。很奇怪,三年没说过话,她依旧忍不住刺他几下。老爹常说什么气场不和,绝对就是他们两个的情况。

      “要是子弹能打穿军//工//企//业名下的咖啡厅的话,那瓦龙就可以跳海了。”

      西木推过去一杯拿铁,热气腾腾,上面还绘有海狮样的拉花。成小玉毫不客气,端起杯子喝一口,赶紧让自己暖和起来。接着,她放下陶瓷杯,一本正经地说:

      “那正好,你被枪击,瓦龙跳海,圣主因为失去亲人而悲痛欲绝,龙叔正好接管你们的产业——嘿,羽蛇神,这边!你选个位置坐下吧,别离我们那么近。怎么,难道你想让别人偷听你的约会吗?——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接管黑手之后,我会原谅你所有的问题。之后,一年两次祭拜,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都能给你烧过去。”

      “听上去不错。”她没想到,西木竟然能顺着她的瞎扯说下去。“不过,要下地狱的人收不到别人送来的东西,我还是找个机会,在活着的时候就把问题全部解决了吧。”

      他从身侧拿出一只玩偶,泰迪熊的模样,穿着藏蓝色的毛衣和条纹样的裤子。成小玉接过它,指腹抵住小熊的背后。

      “用得着这样吗?”她垂下眼眸,捏捏玩偶身前的红白图案,“LSE,伦敦政经?学校挺好,出过英国的某一任首//相。这就是你的计划?”

      成小玉从小熊的毛衣背后抽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并不展开,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对面人的回答。西木向后一靠,挂满雨珠的玻璃窗上映出他隐约的侧脸。

      “那是瓦龙的母校,操作个一年制硕士不算困难。”

      “原因呢?”

      “刷个学历。而且,英国那边也需要有人去解决点事情。”

      “必须是你?”

      “公开继承人之前,瓦龙总得给我包装一下。”

      成小玉沉思片刻,手指不经意地在纸张边角上摩挲。

      “为什么是我?”她最后问道。

      窗外阴沉昏暗,滚滚雷声从天幕上碾过,仿佛巨人的庞大脚掌落到身旁。西木神情不变,回答她的疑问。

      “为什么不是你?”

      成小玉倏地绽开笑容,也学他的样子,倚靠在沙发背上。“我们两个都挺可怜。”她拆开那张纸,稍微看了几秒,坐正上半身,将纸张反扣在桌子上,手腕压在上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圣主的意思?”

      “是黑手的意思。”西木对答如流,“当然,还是某些人没说出来的意思。”

      “故弄玄虚。”她嗤之以鼻,“这怎么算,是人情,还是……”

      随着声音的拖长,成小玉的眼神缓缓对上他的眼睛。“是交易。”他说,“但私心里,我还想再要一点东西。”

      西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她佯装为难地想了会儿,点头同意。

      “可以。事成之后,你和我的恩怨一笔勾销。”成小玉笑着说,“可我得提醒你,这还是门交易。你比我更清楚,在某些情况下,交易更让人放心。”

      “当然。”他附和道,跟她一起勾起微笑。“交易也更让人交心。”

      成小玉的表情僵住了。西木瞥了她一眼,心情似乎好上几分。他抓起放在旁边的围巾,准备离开。“诶,你的玩具,拿走。”她喊住他。他系好围巾,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望进她的眼睛。

      “不送礼物的约会叫什么约会。”他似笑非笑,用她的借口来堵她。“留着吧,花了我二十磅呢。”

      西木斜睨一眼往这边走来的墨镜男人,将下巴埋进羊绒围巾中,淡定离开。成小玉一口喝完差不多凉掉的拿铁,抽出纸巾擦嘴,挑起眼,看向羽蛇神。他正凝视压在小熊玩偶下的纸张,慢慢看向她。

      “一个混蛋给的分手礼物。”她理直气壮地说,丢掉纸巾,把小熊塞到他手里。“他伤透了我的心,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略微低头,黑黢黢的镜片反射出纸张上的折痕。她满不在乎地扬起白纸,解释道:“看见了吗?我的下一个目标。知道他是谁吗?”

      羽蛇神迟疑地摇摇头。成小玉咧开微笑,琥珀色的眼中冒出一闪而过的精光。

      “是那个人的侄子,圣主的儿子。既然要报复他,那就玩个大的。”

      她攥紧白纸下方的日期地址,注视上方的照片。一旁,羽蛇神欲言又止,她灿然一笑,把纸张叠好,放回口袋。

      “没事,你回去告诉龙叔,就说春假的时候,我一定要登上游轮。我十七岁了,谁都别想阻止我追逐爱情。”

      成小玉拍拍男人的肩膀,转过身,笑容立刻消失。她走到门口,风雨瞬间灌入室内。她站在屋檐下,凝望羽蛇神钻入驾驶室的身影,眉心微蹙,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气。

      暴风雨就要来了,她眺望天空,毫不犹豫,跨进雨幕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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