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再起[成龙历险记]》晨重夜轻

18、合作 “那么，我

　　成小玉是在晚上九点半睡醒的。

　　眼前的景象迷蒙涣散，过了十几秒，眼神才聚起焦点。顶灯和天花板笼上一层淡淡暖光，看起来格外眼熟。她眨眨眼，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女孩懵了一小会儿，沿着光线的来源看去，迟钝大脑缓慢转动。“……龙叔？”她有些迟疑，轻声呼唤道。

　　对面正在签文件的人影一怔，钢笔笔帽都没盖上，快步来到她的床边。成小玉挣扎着坐起来，不顾脚上的疼痛，嘴巴一撇，直接扑进成龙的怀中。

　　她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紧紧抱着他。一只手拍上后背，节奏缓慢，似乎在无声安抚。她吸了吸鼻子，等着叔叔的责骂。

　　房间十分安静，仅有两道交错的呼吸。成小玉的心跳越来越快，忐忑油然而生。忽然，一声叹息从头顶落下，轻柔飘扬、满含疲惫，缓缓降到耳边。

　　“对不起，小玉。”她听见成龙这样说，“是我不好，我应该……应该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的。”

　　他顿了下，收紧揽住她的胳膊。

　　“牛战士都告诉我了。那些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以后，别让我这么担心了。”

　　骤然间，愧疚仿佛天降惊雷，在心脏上劈开口子，流出汩汩血液。成小玉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流下滚滚泪珠。

　　在回庄园的路上，她就已经听牛战士讲述过利害关系。对黑手来说，拖成家下水是唯一能够自保、并且能保证独立性的办法；不过，对于成家来说，和任何一方绑定都算不上高明，只有作壁上观才是明哲保身的上策。

　　这么多年来，瓦龙用了多少种方法，都没能让家主松口。但是，这一次，由于她的缘故，成家还是没能逃开黑手的陷阱，只能和他们一起洽谈结盟的事项。

　　直到那个时候，成小玉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给叔叔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牛战士的措辞很谨慎，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然而，这些话是吸血的幼虫，埋在血管之中，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膨胀。现在，她满身焦灼、浑身难受，仿佛皮肤下都是长成的飞蛾，振动翅膀、顶/撞/游/走，妄图冲破血/肉的禁锢。

　　她做了如此荒唐离谱的错事，为什么，反而是他来道歉呢？

　　成小玉咬紧牙关，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努力不让抽噎变成嚎啕大哭。手指被他拨开，温和而不容拒绝。成龙哭笑不得，说：

　　“一周不见，怎么和我变陌生了。我不是说了吗？和黑手谈合作的事情与你无关。别哭了，好不好？再这么下去，你等会儿就要缺氧了，我的衣服也会湿透的。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哄她开心。成小玉明白其中的好意，眼泪更停不住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会这样对她，不求回报，只要她开心。

　　感受到成龙要起身，女孩拽住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他顺从地坐回去，低下头，满是关怀，轻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样？”

　　成小玉胡乱摇摇头，根本说不出来在难过什么。杀人的恐惧、知晓真相的惊怒、微醺的愉悦、被骗的委屈、宽恕的愧疚，所有场景如同鬼魅，影影绰绰、难以抓住。此时此刻，她头脑迷蒙、四肢发麻。恍然间，她只能抓住一闪而过的鬼影，之后感情复杂、含混不清，吐出那个印象最深的名字：

　　“塞姆……”

　　在这一瞬间，成龙的身体猛然僵住，浑身气压骤然降低，宛如寒风刮过。成小玉一惊，理智回神，莫名产生些许畏怯。她想松开拽住他衣角的手，却被他的手盖住。

　　“是西木吗？”他问道。

　　女孩神色怏怏，看上去疲倦而厌烦。“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她想用手背揉眼，被他挡下，于是安生等他抽出一张纸，让他来擦眼泪。“我不喜欢他，我讨厌他。”

　　见她明显是在赌气，成龙没有继续，而是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慰。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手下站在外面，请他处理一些事情。成小玉乖巧靠在床头板上，示意他先去忙工作。他笑着揉揉侄女的脑袋，转过身体，笑容刹那间消失。

　　门轻轻合上。

　　走廊上，手下调出页面，把平板电脑递到成龙面前。他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通知瓦龙。”他吩咐道，“四天后，让他带上西木，我们黑手大楼见。”

　　*

　　四天后，黑手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成龙被刺眼夕阳晃得皱下眉头。他迈出轿厢，在办公室入口前站定。

　　整个顶层都包裹着透明玻璃，能把旧金山湾尽收眼底。一眼望去，漫天红霞，海面平静，金门大桥宏伟壮阔，还能隐隐听到通行货船的笛声。他收回视线，示意手下上前敲门。

　　咚、咚、咚。

　　吱嘎一声，沉重大门打开，瓦龙把那支手杖夹在左腋下方，脸上洋溢着标准微笑。

　　“有失远迎，成先生。”他态度亲/热，和男人握了握手。“许久不见了。自从办公室新装修后，你还没来参观过吧？”

　　白发男人揽住身边人的肩膀，一边把人往办公室里带，一边向他介绍。成龙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手里拎的箱子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然后退到门口，悄无声息，把门关上。

　　瓦龙斜睨了一眼身后，“真是心急。”他松开胳膊，手杖撑地，下巴向前一扬，“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成龙看过去。

　　棕褐色的办公桌前，一个看上去没多大年纪的少年安静等待，背上还系着黑色的枪背带。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

　　花里胡哨。

　　男人走到他面前，在两步外站定。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询问道：

　　“你是西木？”

　　“是。”

　　“你提出的计划，让瓦龙安排我的侄女去托洛克林？”

　　“是。”

　　“你用假名和塔拉交易，把攻击者带到那栋别墅里，让我的侄女右脚骨折，还引导她开枪，亲手杀了一个人？”

　　“……是。”

　　“不好意思，两位，我打断一下。”瓦龙坐在沙发上，趁机插嘴，“西木确实把那个人带到托洛克林，但他原本想让我们的人假装来一场攻击。他没有把黑影兵团的人放进来，也没有想让成小姐受伤。好了，我说完了，你们继续。对了，提前提醒你一下。”他转向成龙，“等会儿下手轻点，他前几天刚——”

　　“不用。”西木突然开口，“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动作有些僵硬，把枪背带脱下，放到身后的桌子上，垂下双眸，俨然一副等待挨揍的模样。成龙表情不变，眼中划过一抹狠厉，慢条斯理，摘下左手的腕表，还有右手食指上的血龙戒指。

　　瓦龙眉尖一挑。

　　他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见过成龙把这枚戒指摘下来。然而，用小脑想都能想到，这个人肯定不能以成家话事人的身份，和黑手集团的继承人起冲突。他只能作为一个愤怒的长辈，去揍引///诱孩子走入歧途的混蛋。

　　真是莫名其妙的在意点，瓦龙轻蔑地腹诽。这个办公室里就三个人，还有谁能知道这件事？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杖靠在沙发上，完全不在意那边的动静，饶有兴趣，打量那只箱子。他研究半天，站起身来，从雪茄柜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放在茶几上。之后，他又从架子上拿下一瓶葡萄酒，往高脚杯里倒了一点。

　　“可以了，成龙。”

　　做完一切后，白发男人突然喊停。

　　“我知道你心里恼火，但是，几天前，西木刚和黑影的雇佣兵来了一场恶战，受了挺重的伤。要不是他干掉了几个人，你的宝贝侄女还不一定能等到救援呢。看在这个的份儿上，绕过他吧。而且，现在已经六点了，你难道想留在这里，陪我吃晚饭吗？”

　　成龙气息微喘，嘴唇紧抿，来到办公桌前，把手表和戒指戴好。在他身后，西木漠然擦去嘴角血迹，接下瓦龙递来的干红，一饮而尽。

　　“你先走吧，西木。”白发男人说，“成先生肯定已经消气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谈。”

　　成龙背对他们，调节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一深一浅，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外。门合上后，他转过身，坐到瓦龙旁边的沙发椅上，眉眼间还有尚未散去的戾气。

　　瓦龙递过去一支雪茄，“古/巴那边送来的，市面上可买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他吐出一个烟圈，食指和中指夹住脚标。“说真的，我给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常抽烟。”

　　男人敷衍地笑了下，“孩子不喜欢。”他一边说，一边剪开茄帽。火柴点燃烟卷头部，他轻轻吸一口。

　　“她这个年纪，可不能算是个孩子了。”瓦龙嗤笑一声，“当年西木才十一岁，就被圣主踢到香港去执行任务。还有你家那个小男孩，不也被那位光头警长带到十三区了？实话实说，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定都不会这么娇纵。”

　　毕竟，你可不是真把她当孩子。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我不会有孩子的，我没时间去想这些。”成龙淡淡地说。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浅浅一笑，“况且，我有小玉就够了。”

　　“也不准备结婚？”

　　他摇摇头。瓦龙把雪茄碾在烟灰缸里，合上木箱，说：

　　“那你可要为成小姐早做打算了。你既不想她当继承人，又不想结婚生子，可是除了你之外，谁还能真心实意对她？就你们家的混乱样子，你今天一死，她明天就得被新家主踹出家门，搞不好还会和你前后脚上天堂。”

　　话语非常刻薄，可成龙知道他说得没错。“我尽量活到她成年。”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还有，成家和黑手马上就要合作，相比起我的那些‘家人’，还是你们稍微靠谱点。”

　　小玉说不定就是这么认为的，成龙想。要不然，她怎么宁愿相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却不愿意找他询问真相呢？

　　他这个叔叔……真的太失败了。

　　“竟然沦落到和我们比较，你家也真是——”

　　瓦龙给身边人留了个面子，没有说下去。他敲敲面前的箱子，示意成龙打开。“你有想过让她联姻吗？”他忽然问道。

　　成龙攥紧钥匙。白发男人将他的停顿看在眼里，似笑非笑，双手交叠，搁在翘起的膝盖上。

　　“看上去你不想。好吧，这明明是个好方法。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西木能和成小姐联姻的话，那就皆大欢喜了。黑手不用担心你们变卦，你不用担心成小姐的安全。可惜，不仅你这个叔叔不愿意，当事人也不愿意。要不是西木不想联姻，他又何必捏造出一个假身份，还用假名字出现在成小姐面前呢？更别说，这个假名字，就是他和塔拉做交易时用的代号。”

　　他缓了一下，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这几天过后，西木有没有后悔，那我就不好说了。”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成龙不理会他的意有所指，示意他来看看。瓦龙俯身，仔细打量里面的东西。灯光明亮，枪/械身上泛着冷光。他吹了声口哨，重新坐回去。

　　“真是好东西。”他真心实意地称赞，“这是合作的条件？”

　　“条件之一。特/勤/局需要你们的军/火，这是第一批。布莱克承诺，会给成家和黑手正式的背书。”

　　“听上去很划算，早知道我也去密歇根读大学了。”

　　“别打岔。之前的那位少/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偶尔让他帮个忙，在我们和军/方之间牵线搭桥。别的就先不动。刀龙还不知道这件事，先留着他，等到比较要紧的关头再让他出场。哦，关于成小姐的事，已经给过他教训了。两根手指够不够？”

　　“怎么做的？”

　　“总有不长眼的流浪汉，他的武器也不是不会坏。你有时候真的很古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变黑，一群飞鸟扑扇翅膀，掠过还算清晰的天际线。瓦龙收回视线，调整下坐姿，问道：

　　“塔拉那边，你怎么想？”

　　听见这个名字，成龙皱起眉。“他不该这么咄咄逼人。”他说。瓦龙耸耸肩膀，说出他的真实想法：“应该说，他不该对成小姐动手。好在他没有成功，也没有换别的方法。要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下定决心和黑手合作。”

　　他拿过手杖，慢悠悠站起来，眺望远方仅剩的那一片蛋青色天空。成龙来到他身侧，同他一起，看向窗外。

　　“夜晚就要开始了，成先生。”瓦龙扭头，笑容狡猾，伸出右手。“那么，我们合作愉快？”

　　成龙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神情认真。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