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再起[成龙历险记]》晨重夜轻

20、游轮之上 任务开端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一台灰色的科尼塞克在旧金山的码头拐角处现身。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彩色纸片，缓缓停近咖啡厅对面的泊位中。

　　不到二十米远的舷梯上，一个身量短小、圆头圆脑的男人停下脚步，远远眺望从车上下来的短发女孩。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个人微笑着上前询问男人是否需要帮助，另一个人按住肩膀上的对讲机，低声说些什么，眼神止不住向前瞟去。

　　老板家的大小姐来这里干什么？

　　成小玉眉心一麻，豁然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她稍稍蹙眉，暂时压下心中那一点仿佛被窥探的不适。

　　“你们真的可以吗？”她俯下身，望向车内的人。

　　还没等驾驶座上的红发男孩说话，后排的人就弯起细而上挑的眼睛，趴到前座椅背上。“别这么看不起我们，小玉。”他懒洋洋地说，脸上透着精明。“虽然我们三个还没开始参与黑手的事务，但大学毕业之后总要干活的。况且，我叔叔告诉我，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们肯定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你说是不是，洛克？”

　　“没错，查理。”洛克摸了下橘色的头发，笨拙的掌指关节撞上车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缝隙中注视成小玉的眼睛。“我们等会儿就去见你那个凶巴巴的司机。现在，他估计还在车里睡大觉呢。毕竟——”

　　“没人能看出来弗兰克的下药手法！”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

　　绵长响亮的笛声响起，提醒所有人离开船只剩下十五分钟。“赶快赶快，没多少时间了。”弗兰克看了眼窗外，朝她催促道，“事成之后，记得在瓦龙面前说点我们的好话。”

　　“还有，别忘记把德拉格打一顿。”查理恶劣地提醒，“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成小玉嗤笑一声，“好吧，先生们，我会完成你们那幼稚的要求的。”

　　她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对趴在窗户上做鬼脸的三个男孩摆摆手，转身向前走去。背后，马达轰鸣，一道灰影从身侧飞速蹿过，只留下飘扬的彩色纸屑。

　　这三个和他们的长辈一样，成小玉腹诽道。有点小心思，但整体上是为了黑手服务。不，具体来说，应该是为了瓦龙服务。

　　西木能使唤好他们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成小玉啧了一声，坏心情立刻涌上来。她摇摇头，踏上舷梯的台阶。

　　几天前，西木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一个电话号码，什么备注也没有。她心存疑惑，却还是打过去，没想到听见了弗兰克的声音。

　　自从他们三个一起去加州理工上大学后，她就再没有联系过他们。在电话中，这个男孩告诉她，他、查理和洛克将会作为她的协助者，帮她甩开那个保镖的监视。

　　——那个会耽误一切、并把所有事情都上报给家主的羽蛇神。

　　作为男孩们的指挥官，弗兰克将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两个小时前，一家小酒馆的门口，站定的红发男孩朝她惊喜挥手，快步走来，肩膀极不小心地撞上羽蛇神的胳膊。刹那间，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同时张开，不到米粒大小的药片落入西装男人手中的酒杯，瞬间化作汩汩上升的气泡。

　　和他小学欺负她的方法一个样，成小玉仰头看着来到面前的弗兰克想。

　　不过，看在他帮忙的份上，她还是不把他的凄惨下场说出来比较好。更何况，她还想和他学这个好用的手法呢。

　　忽然，一只胳膊横在面前，把成小玉的思绪拉回来。她一挑眉毛，看向微笑得体的工作人员。

　　“您好，小玉小姐。”他站在舱门外，近乎不安地说，“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

　　成小玉从风衣口袋中掏出那张身份证明。落日余晖在磁卡上打出一抹弧光，晃得她眼疼。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直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卡片，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工作人员。半分钟后，工作人员将东西还给她，脸上的笑容轻松很多。

　　“您的房间在四楼，是船上最好的两间套房之一。在船上，您的所有消费均由公司承担。”

　　另一位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内，把一个袖珍的对讲机捧到她面前。她拿起来，放进口袋。“这是您在航线上的专属频道，如有需要，您可以随时吩咐。”最开始的工作人员解释道，“欢迎您，小玉小姐。祝您旅途开心。”

　　他侧过身体，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迎她进门。成小玉把玩着身份卡，抬脚走进游轮中。

　　没想到，开通权限的身份证明这么有用。

　　自从上次和西木见过面后，成小玉就经常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偶尔，她还会故意不回应叔叔的呼唤，直到他来到她面前，她才会收回呆滞的视线，望向他担忧的眼睛。说真的，要不是她一想到那个混蛋就别扭得哭不出来，她肯定还要在叔叔面前展示一下被渣男欺负的酸楚的。

　　成小玉开始怀念起小时候说哭就能哭的自己了。

　　就这样，在她的操作下，这位心疼孩子的家主终于松口，为她开通那张身份证明的权限。把卡片递给她的时候，他目光深沉，眼睛里全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不舍。

　　“我只希望你开心。”成龙说，“可是，黑手的人都一样，没什么区别。要保护好自己，别……别这么早离开家，好吗？”

　　到最后，他的语气放得格外轻。几年没出现的泪水再次溢上眼眶，成小玉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吸了吸鼻子，露出不满而打趣的笑容。

　　“我只是去追个人，怎么说得我好像明天就要结婚了一样。”她开了个玩笑，从叔叔手里抽出那张卡片。“想太多容易变老，龙叔，与其操心我，不如——”

　　她默了一瞬，忽略心头莫名出现的一丝不快，“——不如操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成龙没有回答，而是温和地笑着，伸出手，食指指侧柔缓地刮过她的脸颊。皮肤上痒意扩散，成小玉的心止不住地随着他的动作颤抖，像是树枝上兢兢簌簌的脆叶，又像是吃饱餍足后，忍不住朝主人撒娇的幼虎。

　　她的下眼睑奇妙地挤入酸胀。

　　眼前光亮越来越大，成小玉收起卡片，示意面前的工作人员离开，然后跨出中庭。

　　一走进公共区域，辉煌灯光立马倒灌进眼中，不少人穿着体面，三三两两地分布在无人跳舞的舞池中。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乘客和媒体都会在这里等待船长主持的欢迎会。她极快速地眯了下眼睛，靠在侧边的一根方形大理石柱上。

　　人这么多，要是一个一个找，那也太浪费时间了。

　　她大致看了一圈。这里的装潢是很简约的现代欧式风格，天花板大概离地面有两层楼那么高，正中央垂下来一顶水晶灯，辅以无数的顶灯，让整块舞池都能看清。相应的，四周都充斥着暧昧的昏暗。除了乘客们进入的大门之外，左侧的吧台边还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应该是给工作人员用的。

　　成小玉的目光一扫而过，突然，她调转方向，重新看向左边。吧台里面，一个身着工作服的男孩直起身，侧脸在灯下一闪而过，棕红色的头发被身后条形灯的灯光镀上一层银亮。

　　他不会是……

　　她瞪大双眼，刚往前走两步，一个身穿黑色短皮夹克的人就推开那道小门，大跨步冲到吧台前面，左手扣住棕红发男孩的后颈，迫使他半趴在桌面上。那个人的站位很巧妙，能够挡住大部分往看过去的视线。但是，她心里清楚，他的右手一定缩在自己的怀里，隔着一层衣料，用枪口顶住男孩的下颌。

　　“闭紧嘴巴，跟我离开。”

　　凑近后，成小玉听见那个人刻意压低声音的话语。她放轻脚步，从侧边悄然接近他，接着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

　　“谁——”

　　他恼怒抬头，却在看清她的刹那哑火。女孩表情不变，甚至还有心情拍拍他的肩头。

　　“在我家的船上动枪？”成小玉说，“德拉格，就算是你的父亲，也不会做出这种挑衅的举动。”

　　她松开手，和他拉开距离。德拉格啧了一声，把怀中的手枪掏出来。她瞟了一眼，Mk23，果然是个坏脾气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他左手用力，再次按住小幅度挣扎的棕红发男孩。她眼皮跳动，示意他松开。

　　“你为什么认识我，我就为什么认识你。”

　　话音落下，成小玉不再关注他，而是俯下身，凑近低眉敛眸的男孩。“你把头抬起来。”她的态度称得上是和善。男孩的身体一抖，头反而偏到另一边。

　　“你到底要干什么？”德拉格不耐烦地问道，“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别来耽误时间。”

　　他掐住男孩的后颈，想要把人拉起来。蓦然，一个手刀砍向手腕。他的右手握着枪柄，根本来不及抽离。他下意识松开左手格挡，却在下一秒意识到不对。

　　成小玉收回手，扶起棕红发男孩，将他拽到贴满灯条的酒架前。尽管他还想躲闪，可清晰的五官早已落入她的眼底。

　　“吉米？”她轻轻发问。

　　男孩垂着头，嘴唇抖动。“不，小姐。”他嗫嚅道，“您认错了，我叫艾索。”

　　“我不会认错！”成小玉突如其来地有些恼火，撩起左侧的短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你转学到哈文森，我爬到树上帮你拿书包，结果踩空了，是你在下面垫了一下，我才没有摔伤。我的耳朵旁边还有被石头划出的伤疤，你的耳边也有！”

　　她揪住他的衣领，盯住他右耳边和她如出一辙的伤疤。

　　“你说你无家可归，所以才被欺负。我都已经和龙叔说好了，让你来我家生活。可你为什么在答应好之后不告而别？为什么连留给我的联系方式都是假的？！”

　　成小玉越说越生气。吉米神色灰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皱起眉毛，拿出对讲机。

　　“无论你承不承认，我都要把你带回家。”她按住对话按钮，“有人吗？麻烦派人来一层的公共娱乐区，我——”

　　骤然间，一只手夺走对讲机。“你有完没完？”德拉格把它拍到吧台上，脸色臭得要命。“想讲故事就去学校讲，在这儿聊什么天？这是我的任务，别来烦人。”

　　他挤开成小玉，作势要抓吉米。但是，他探出去的小臂被狠狠拧住，同时，胸口顶上巧妙的力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整个人重重砸到地板上。

　　麻木从尾椎蔓延，迅速冲到后脑。周围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德拉格眼冒金星，从下往上，望向那双满含讥诮和冷意的琥珀色眼睛。

　　“查理说的没错，你确实很让人不爽。”

　　下一秒，成小玉猛然后退，躲过德拉格的飞踹。“你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他眼睛冒火，一拳砸向女孩的额头。她毫不示弱，双手撑住吧台，翻上去的时候左右扭头，再稳稳落到里面。

　　找到了。

　　五六个工作人员从小门钻入，大惊失色，慌忙拦住德拉格。吉米来到成小玉身边，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

　　“您、您没事吧？”

　　成小玉咧嘴一笑，“没事，他伤不了我，也不敢伤我。”她望着挣开周围人的德拉格，朝刚进来的安保人员招手。“嘿，先生，辛苦你疏散一下客人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方恭恭敬敬地回应，转身朝另一边走去。她仰头看向吉米，放低声音，说：“你先和他们一起离开，好吗？”

　　在这片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成小玉的眼眸灼灼生光，仿佛深夜溪流中，从水面之下倏忽游过去一尾游鱼，月色和迸溅的水珠绞在一起，被布满鳞片的鱼尾拍碎。

　　吉米移开视线，犹豫半晌，终于点头。不远处，工作人员很有眼力地来到这里，引领他从吧台边的小门离开。

　　“利用我是不是很爽？”

　　等吉米走出房间后，一道塞满冰碴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成小玉眼珠转动，对上冷冷看向她的德拉格。

　　“看出来了？”她真心实意地感到惊讶，“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点。”

　　在盛怒的时候，他还能意识到自己被当做引起骚乱的工具。看来，这个人不像他外表所展现出来的那样粗心。

　　“只有那个人身边围过去一群保镖，蠢货才会看不出来他是谁。”德拉格似乎想与她争辩，可还是忍了下来。“谁让你来的？”他转移话题，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西木？瓦龙？还是那个老头子？”

　　最后几个字被说得咬牙切齿，成小玉耳朵一动，听出来那是在说圣主。毕竟，谁都知道，圣主对他的独生子并不关心。相较于关注一个竞争不过别人的孩子，他更愿意在事业上开疆拓土。

　　尽管这个孩子一直在努力得到父亲的认可，尽管这个孩子从来不承认自己在追求什么。

　　面前的青年脸色阴沉，脸颊紧绷，看上去像缓慢酝酿漩涡的深海海面。她的心底产生一股微妙的同病相怜，于是稍微放软语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舞池深处那群围在一起的人。

　　“既然你看出来我在干什么，那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本质上和你们无关。谁来通知我，很重要吗？”

　　成小玉整理一下衣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群人身上。旁边的酒保送过来一杯鸡尾酒，昏黑环境中，原本应该是鲜红色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猩红。她礼貌道谢，将高球杯推到德拉格面前。

　　“对不起了。”她毫无歉意地笑道，“虽然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但确实是我在捣乱。”

　　而且，很可能会让你的父亲对你的印象更差。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德拉格没有动，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不一直关注，根本难以察觉。“你连我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便把人带走？”他说的是吉米。成小玉耸耸肩膀，显示出无所谓的模样。

　　“你太看不起我了。”她说，“我并不是个完全相信巧合的人。”

　　舒缓的音乐从四周倾倾泻出来，成小玉扫了眼墙面上的时钟，准备从吧台后面离开。“我讨厌Bloody Mary。”德拉格忽然开口。她脚步一顿，扭过头，却看到他端起杯子，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黑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成小玉挑衅般眨眨眼，正要抬脚，一个短小精悍的男人就从德拉格身后钻出，来到吧台前面，正好站在浮白光线的尽头。“你好，成小姐。”他的圆脑袋让他的笑容更加慈善了，“圣斗士的董事会秘书长想邀请你去喝一杯茶。”

　　余光里，德拉格的神情模糊，还充斥着嘲讽和诧异。女孩没有理会他，朝低她一头的男人狡黠回话。

　　“可我不喜欢喝茶，先生。有咖啡吗？”

　　圆头男人扩大笑容，好脾气地说：“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偷偷违反一下《未成年饮酒条例》。”

　　“讨厌的十七岁。”成小玉嗔怪道。她来到他身前，做出一个滑稽的手势。“您先请，先生，我会跟着您的。”

　　男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往大门方向走去。女孩的手顺着吧台摸过去，指腹不经意间碰到一块温热的肌理。“你连我的对讲机都想抢？”她拍开德拉格的手，没好气地说。“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你比我更清楚。我警告你，你这样不会让圣主高看你一眼，只会让他觉得你分不清楚情况。”

　　德拉格收回手，沉默不语，看起来愤懑不已。然而，成小玉很能理解他掩藏在怒火下的委屈。她将对讲机塞回口袋，烦躁到无意识间揪住自己的短发发尾。

　　该死的，她竟然又对他心软了。

　　“拿着，我再去找工作人员要一个。”最终，成小玉还是有些粗暴地将对讲机塞到德拉格手里。迎着他略带不解的审视，她一扬下巴，指向角落里的两只沙发。“今晚十一点，你要是信我，就在那里等着。”

　　圆头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处，她撂下这句话，急匆匆跑开。她的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宛如一朵飘然飞离的庞大蝴蝶。

　　周围阴冷暗沉，掌心的小机器却尚有余温，德拉格眸光闪烁，攥紧对讲机，大跨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