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之妻》一起留影

2、天劫与河神

　　甫一入水，淼淼便觉出了不对劲儿，水流太急了，压根就稳不住身形。

　　在谙熟水性此道，淼淼自诩第二，旁人遑论第一，连她都觉得此刻身如浮萍难以操控，二丫岂非是身不足鸿毛。

　　一想到这处，淼淼便心急如焚。

　　天雷加骤雨，天暗了下来，河水又泛滥，岸上卷进来的祭品和河里的泥沙翻涌，水浑浊了不少，什么也看不清。

　　“二丫！”淼淼的喊叫淹没在浪潮中，想来于这浪声雷声中，二丫就算叫得再大声，她也是同样听不见的。

　　淼淼心一横潜到水下，闭上眼睛，凝心静神感知着二丫的位置。

　　她打小便和旁人不同，除了能在水中自由呼吸，还能感知在水中的生命，有时候心念意动，操纵些小鱼小虾也不在话下。

　　这不感知不知道，一感知吓一跳。此刻除了被卷下水的十五人，还有一个飞速移动，光团一样看不清的东西，方圆几里都没了活物。

　　淼淼猛然睁眼，她方才果然没有眼花，真的有东西从天上跳下来了！二丫此刻正在她的右前方，她把心中惊奇抛之脑后，迅速朝着二丫的方向游去。

　　许是呛了水，河水又急又冷，二丫开始不挣扎了，随着波涛起伏。

　　淼淼心提到嗓子眼，手脚并用靠过去，张开手臂捞到了一个瘦弱冰凉的身体，一下揽入怀中，奋力浮出水面。

　　“二丫，二丫。”淼淼的声音颤抖，伸手拍着她青白的小脸。

　　“咳咳。”二丫呛咳一声，吐出一小口水，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嘴唇翕动了几下，又昏迷过去。

　　人还活着。

　　淼淼悬着的心落下，抱着二丫往岸边游。眼看就要到了，一个大浪过来，两人就被水淹没了，费大劲又探出头，反而离岸边更远了。

　　淼淼独自一人可以走水下，可带着二丫却不成。

　　一道雷光照亮河面，淼淼突然发现那祷告台就在不远处，水位已经升到了台面之下三尺处，兴许可以爬上去等人来救她们。

　　一拿定主意，淼淼便朝着台子游去。二丫人不大，可此时却出奇的重，她泅在水中，尝试了几次，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二丫托上去。

　　直到此刻，淼淼才舒出一口气，攀着柱子往上爬。

　　突然，她脊背一凉，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光团的方向。方才她救人心切没注意，此刻才发觉那东西离她们越来越近，行动轨迹杂乱无章，要是一不小心撞上祷告台，那二丫岂不是危险了。

　　淼淼利落地翻身上台，浪一下把二丫推到她跟前，她解下头巾系在二丫身上，另一头绑在柱子上。

　　“淼淼姐……”二丫呻/吟一声，抬头看披散着头发的淼淼。

　　淼淼手里的动作不停，微笑道:“没事，别怕。”

　　系好后，淼淼摸了下二丫的头，站起身从这台上一跃而下，投身到了九曲河中。

　　河中冰冷黑暗，她此刻心如擂鼓，目光却异常坚定。除了要救二丫，其实她也有私心。

　　黑暗中有一处光源，如同坠落的启明星一般闪烁，倒映在淼淼的眸子里。期盼已久的事物就在眼前，不论是神是仙，是妖是魔，她定要一探究竟。

　　若非淼淼心急，她稍加观察便可看出那光团左支右绌，仓惶中似在躲避什么。偏偏淼淼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志，直接一股脑冲上去，而那光团也是慌不择路，两方正巧撞上了。

　　光团的速度太快，刹那间已经到了跟前，终于察觉到了身前的人，似乎强行停顿了一下，旋身贴着淼淼的身体避过。

　　两人面对面靠得及近，淼淼呼吸一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恍若剔透的黑珍珠，盛在一片银河中耀眼夺目。一头飘逸如水草的白发散开，似飞舞在水中的蝴蝶。皮肤也生得白瓷一般，唇色却是淡淡的粉，穿着近似水光的衣裳，恍若身披琉璃，整个人泛着圣洁的光，真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此念头一冒出，淼淼忙不迭又否定。面前的人，不是似仙人，他本是仙人。

　　既然是神仙的话，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呢？

　　眼看两人就要差身而过，淼淼犹豫着要不要拦住他，伸出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头发，触感是微凉柔软的。

　　他似有所感，回首看淼淼。那淡若月光的视线落在身上，化成了一层寒霜，此刻无限延长，她呆呆地睁大双眼，任凭时光从身旁流逝。

　　下一刻，淼淼手腕一紧，身体向他靠近。两人调转了身位，那片若水光琉璃的衣裳笼在她头顶，遮挡了她的视线。

　　“闭眼。”轻柔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淼淼闻声抬头，只见一道黄色雷电在他身后炸开，密密麻麻的似蛛网，照亮了河底一片。他古井无波的面孔掀起波澜，显露出痛苦的神色，折翼蝴蝶般向她扑来。

　　淼淼心头一紧，伸手拥住他，在雷电和河水的冲击下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手上力气却不减，死死抱住眼前的人，一同朝河底摔去。

　　“砰——”

　　一阵天旋地转后，剧烈的疼痛从背上蔓延，淼淼倒吸一口凉气，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怀中的人瘫倒在她身上，看样子也是伤得不轻。淼淼一时不敢乱动，轻声唤他，“河神大人，您没事吧？”

　　无人应答。

　　淼淼艰难地抬起手，发现手掌一片血红，鲜血一点点染红了河水。

　　这不是她的血。

　　淼淼迅速抬头去看河神的后背，他整个背部焦黑一片，正不断渗出血液。淼淼眼眶一酸，立刻转头不忍直视。

　　河神大人这是为了救她才挡的雷电，才会伤得这么严重。

　　这时，怀中人醒转，猛地抱着淼淼翻腾几圈躲避雷电，却只见风平浪静。

　　他怔愣了片刻，松了一口气。转眼正好对上淼淼红透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看来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别怕。”他嘴角带着笑意，撑起身体，一头长发瀑布一般落在淼淼脸侧，喉头发出轻微的嘶气声。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两瓣嘴唇微张，渡出一口气。

　　一串晶莹的气泡飞向淼淼，瞬间钻入唇齿鼻腔，她只觉得这气息带着一股海风的微咸，吹散了周遭的血腥气，吹得她脸颊发烫。

　　“记住，一个时辰内你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话音一落，他手臂一发力，就要从淼淼身上起来。

　　淼淼意识到了他要走，跟着撑起身子，背上一痛起不来，情急之下伸出手拉住他漂亮的头发，急切道：“河神大人……”

　　河神起身起到一半，啪一下又压回淼淼身上，下巴磕到了淼淼的额头，两人同时吃痛地叫出声。

　　自己冒犯了河神，不仅扯了他的头发，还磕了他的下巴。淼淼立刻松手，带着哭腔道：“河神大人见谅，我不是有意的。”

　　身上人没回应，而是动了动鼻翼，偏头直直看向淼淼的手。

　　方才跌落下来时，淼淼的小臂磨破了，此刻正渗着丝丝鲜血。伤口不大，她甚至都没感觉到疼痛，但河神看她的眼神却令她心底生出惧意。

　　那双黑珍珠一般透亮的眼睛暗下来，盯着她的手臂像是孤狼盯着猎物。

　　为什么这么看她？

　　还没等淼淼想明白，河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淼淼吃痛地蹙眉。

　　抓着她手腕的手如铜浇铁铸，淼淼压根挣脱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河神慢慢垂首靠近她的手臂，轻轻吸了一口气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伤口，眼中顿时光芒一闪。

　　淼淼大气都不敢出，当舌尖触及皮肤的一刹那，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个激灵猛地抽回手，手掌抵在他的肩膀，用力推开了他。吼道：“你做什么？！”

　　河神一下退开十尺远，居然也没恼怒，而是惊叹道：“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手臂上的伤口发痒，那奇怪的触感令淼淼又惊又怒，心脏砰砰直跳，顾不上身上疼痛，爬起来咬着牙往水面游去。

　　头一次，她在水中感受到了窒息，一股脑往前不敢回头。直到她能透过河水窥见天光，她才惊疑不定地回首。

　　只见河神还站在原处，周身泛着莹光，右手夹住一缕发丝凑到唇边，那上面分明沾上了她的血迹。

　　淼淼全身紧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河神似有所感，抬头盯着她，那双珍珠似的眼睛黑漆漆的，渔网一般罩住她，无处可逃。

　　淼淼不免又一个激灵，不敢再耽搁，手脚并用往上游，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追上，要被那河神生吞活剥。

　　淼淼浮出水面时，九曲河已然风平浪静，但她还是心有余悸。她突然觉得自己太想当然，求神问仙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她显然付不起那个代价。

　　这次，淼淼不再敢同之前一般潜入河中，而是浮在水面向祷告台靠近。

　　台上人远远看到泅在水里的淼淼，大声惊呼道：“周家姑娘找到了，找到了！”

　　听到人声的淼淼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疯了一般朝着台子扑腾。

　　众人一看不对劲儿，马上有人下了水，七手八脚把淼淼救上去。

　　一上岸，立刻有人递来一条干爽的被子，把淼淼整个裹在里头。

　　她裹了被子便不动了，小脸苍白，浑身湿哒哒的，半是惊吓，半是冻的，落到他人眼里可怜见的。

　　人群里闻讯赶来的小公子上前，拨开周遭围着的人，蹲在淼淼身前，一把搂过她。“淼淼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淼淼魂不守舍，手心里握着一根白发，心底退却了恐惧，生出一种怪异的兴奋。脑子里一笔一划描绘出了河神的模样，如梦似幻，那道视线仿佛能透过河水，从背后一直盯着她。

　　风雨雷电来势汹汹，去得却了无生息。祭祀河神的祭典毁了，被殃及的人却都救了回来。

　　大家都说河神这次发怒，雷声大，雨点小，是给个教训小惩大诫一番，怕是变相在控诉对祭典的不满。

　　县太爷听着这一番议论，脸色比他那头顶的乌纱更黑。

　　怎么办？

　　七嘴八舌之间，有一个声音冒了头，“要不向河神祭祀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