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之妻》一起留影

1、提亲与祭祀 淼淼拒婚，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道天雷劈到了九曲河，河里来了个河神。有一个小孩走在河边，一不小心掉进去了，碰——刚好砸在河神的头上……”淼淼一翻衣物，举起木杵，配合着话音啪一下砸在石砧上，神情严肃，吓得周围的小孩纷纷朝后瑟缩一下。

　　“那河神生气了吗？”一个小女孩抓着旁边人的衣摆，怯生生问道。

　　“生气了！”淼淼音调骤提，又故作老成，“他从河里探出头来，左手抱着一个金孩子，右手抱着一个银孩子，问，是哪个孩子砸到我了？”

　　小孩子们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淼淼边点头边露出赞许的笑容。“很好，很诚实。河神把金孩子和银孩子送给了那个小孩的父母。”

　　“只有金孩子和银孩子吗？那个掉进水里的小孩呢？”一个稍大点的小男孩质问道。

　　“小孩？当然是被河神吃啦！”淼淼回头一做鬼脸，小孩子们顿如受惊鸟兽，哗啦啦跑开了。

　　淼淼吓唬走小孩，拧干衣裳站起身。早春二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脸蛋珍珠一样圆润白皙，一双杏眼水灵灵的，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尽显少女的灵动。

　　她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人瞧见，放下手里的木杵，一骨碌滑下水去。

　　早春的水刺骨寒冷，一下水淼淼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往下游。

　　九曲河的水清且深，越到底下越暖和，鱼虾蚌壳也就越多，淼淼最好这一口。

　　远远的看见一只蚌，淼淼摊开手掌，那蚌自个晃悠到她手上，张开壳子吐出一颗珍珠，看得淼淼是眉开眼笑，一下喂进嘴里吞了。

　　珍珠果然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淼淼！淼淼！”

　　岸上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淼淼一听立刻丢了蚌壳，手忙脚乱往上潜，哗一下冲破水面，笑吟吟道：“阿爹。”

　　岸边人穿一袭长袍，头戴儒巾，鬓边斑白，眉眼周正，一看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的风靡人物。

　　周生没好气地拉住淼淼的手，一把提上来。“不是跟你说了不能在水里待这么长时间吗？”

　　“没人瞧见。”淼淼把搜罗的珍珠塞进腰间小包，捋了捋湿乎乎的头发。

　　见状，周生脱下外袍披在淼淼身上，提起一桶衣物，催促道:“快回去换身衣裳，别染上风寒了。”

　　路过石桥到了村口，杀鱼的大叔道:“周先生吃了没？”

　　周生微笑摇头，“已经做好了，这不叫淼淼回去。”

　　大婶从窗户里探出头，“淼淼这是又掉水里头了。”

　　淼淼笑着笼紧了衣衫，一层薄红爬上面颊。

　　一路回到家中，院里却早早有人等在里头。

　　才刚推开柴门，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女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周先生淼淼回来了，快来看看。”

　　不大的院落里，放着两个系有红绸缎的箱子，打开是一水的金银珠宝。

　　淼淼直勾勾盯着箱子里鸽子蛋大的珍珠，走不动道了。

　　一看有戏，媒婆顿时眉开眼笑。“这箱是城里县太爷给他家公子向淼淼提亲的，小公子今年十八，比咱淼淼大两岁，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淼淼对此没反应，眼睛盯着珍珠，磨磨蹭蹭往屋里挪步。

　　周生只是笑，毕竟自淼淼十四后，来提亲的人能从他家排到村口，早就习惯了。“那这箱是……”

　　媒婆舔着笑脸，殷勤地简绍道：“这箱是城里客栈老板十四娘给先生您的，十四娘说了只要先生肯松口，她就把那客栈做嫁妆一同嫁了您。”

　　周生顿时哽住，今儿个这事奇了，他们这孤女寡父，竟同一天被媒婆上门提亲。

　　谁料周生还没表态，淼淼却不干了。

　　“我娘没死！这算是提的哪门子亲？”淼淼丢了衣衫，冲过去一下合上箱子，推搡着媒婆往院外赶，“出去，出去，都出去！”

　　媒婆身子重，停住一立淼淼竟然推不动。

　　她抽出手绢，一挺腰杆。“不是，谁不知道你家就周先生和你两口人？人家十四娘虽是商贾之家，头婚配你爹二婚也不算吃亏。”

　　自淼淼记事起，脑海中便没有关于娘亲的记忆，村里的小孩都笑她是没娘的野孩子，但只要阿爹不亲口告诉她，她便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小时候，她和那群小孩打了一架，虽是输了，但她忍住没哭。如今长成大姑娘了，淼淼更不容许别人欺负她娘亲。

　　淼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摆好架势，猛地在媒婆背后一推。

　　淼淼小小一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媒婆只觉得背上使了怪力，脚底抹了油一般滑出门去，一跟头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大呼出声。

　　门外聚集着一群端着碗筷看热闹的村民，见媒婆朝着他们摔来，一下都散开了。

　　“哎呦喂。”媒婆被小厮扶起来，没好气地揉腿，指着淼淼尖声骂道:“欸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谁不知道县太爷家的小公子是求神也求不来的好姻缘。你自个儿不愿意就算了，也别耽误了你爹不是。”

　　“那我这辈子就只嫁神仙，我爹有我娘，都不劳您老操心了。”说完淼淼把门一关，把一切嘈杂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静下来，知晓自己没了规矩，淼淼缴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觑周生，一双眼睛蒙上了水雾。“阿爹，我娘她……”

　　“去换身衣裳吃饭了。”周生转身朝屋里走去，只留给淼淼一个背影。

　　从小到大，淼淼只要提起娘亲，周生就会像现在这样，一脸落寞地转过身去，仿若有天大的苦衷与不得已。

　　淼淼抬头望天，不让眼泪落下。娘亲你在哪儿，淼淼和阿爹真的很想你。

　　上午才闯了祸，换做一般人肯定要郁闷好半晌，偏偏淼淼是个心大的，下午就乐呵呵地跟着村民们去祭祀河神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曲河九曲十八折，养活了周遭数十个村落。每年春来三月初三，大家都会自发祭祀河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一路上老幼妇孺拿着元宝香烛、瓜果糕点，汉子们抬着祭台神像，扛着猪羊祭品，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朝着河边而去。

　　淼淼混迹在其中，和小孩子们一起捡沿路撒下的饴糖和铜钱，糖果剥了塞进嘴里，铜钱则放进腰间的小包里。

　　远远的，县太爷已经登上了河中丈量水位的高台，点了半人高的香柱向苍天祈祷。

　　淼淼只看了一眼，就又弯下腰在地上找寻饴糖铜钱。

　　在她前方，几个小孩仗着个头小，矮着身子钻到祭台底下摸饴糖，不小心撞了头，被呵斥后嘻嘻哈哈跑开。

　　其中有一个是淼淼熟识的，隔壁家的二丫，淼淼提醒道:“二丫小心点。”

　　二丫笑着回头，“知道了淼淼姐。”

　　到了河边，一伙人又开始忙活。搭祭台的搭祭台，摆祭品的摆祭品，杀猪羊的杀猪羊，也就淼淼这个闲人，孩子王一般和一群小孩蹲在路旁数自己捡来的饴糖铜钱，比比谁收货最丰。

　　一个人影来到跟前，挡去了他们的阳光。淼淼抬头，是一个穿着讲究的贵公子，文质彬彬的冲着她笑。

　　公子摆摆手，身旁人端来了一个瓦罐递给他。

　　淼淼认识这个罐子，是装饴糖铜钱的，撒钱糖的妇人小气，每次都只握半个手掌，肯定还剩了不少。

　　公子弯下身把罐子递过来。“淼淼姑娘，这些都送与你。”

　　淼淼愣了。先不说这人她不认识，阿爹也常说无功不受禄，她一时就没敢接。

　　看出了淼淼的心思，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同样递过去继续道:“你收了糖后，可否帮小生一个忙？过会儿祭祀结束，把这些银钱分发给村民，也算是小生替父亲谢谢大家。”

　　原来如此。淼淼接过罐子，喜滋滋应下来。“多谢公子，我一定办好。”

　　等那公子走远，淼淼把罐子抱在怀里，嘴里含着饴糖，任一群小孩在她旁边跳脚。“呵呵，我的糖最多。”

　　这时，公子才回头，远远瞧上一眼，眉目含笑地转身离开。

　　祭祀河神热闹的紧，那边县太爷正在念祷告文，这边一群小孩在河边追逐得了糖果的淼淼。

　　“……愿河神保佑我九曲县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淼淼姐淼淼姐。”

　　“哈哈哈不给不给，都是我的！”

　　“轰隆——”天边乌云如蝗虫过境，侵蚀了万丈霞光。天幕裂开了似的，黑漆漆的缺口光芒一闪，冲出一道皲裂的雷电打在九曲河上，火药一样炸开，古井无波的河水顿时沸腾，叫嚣着卷上了岸。

　　变故来得太突然，岸上人先是被巨响震了心神，一个个眼珠子都惊恐地瞪着雷电。直到一个大浪冲上祭台，卷倒了神像，带倒了一排又一排的人，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四处奔逃。

　　“孩儿，孩儿他爹！”

　　“妹子抓住！”

　　“爹！娘！”

　　“天爷欸……”

　　此乃天灾，天神之怒，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承受的。

　　一时间人人面上惊怖，惊恐的叫喊声，痛苦尖锐的哭声，夹杂在雷电的轰隆声与河浪咆哮的呼呼声中，局面乱成了一锅粥，举目皆是哀嚎。

　　祷告台在河水中，雷霆巨浪就在跟前，县太爷腿一软，跌坐在台上，乌纱帽都冲歪了，堪堪挂在头上，被一旁的小厮架着往台下跑。

　　众人都往岸上跑，那公子却逆着人潮往河边去，扯着嗓子喊，“淼淼姑娘你在哪儿！”

　　天雷劈下来时，淼淼正盯着云层。那光幕中仿若有一个人影，从九天之上一跃而下。直到第一道浪来的时候，二丫转眼就不见了，淼淼才回过神来。

　　耳鼓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淼淼的心乱糟糟的，再无暇抬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眼花。她只知道二丫是她带出来玩的，她必须得全须全尾地带她回去。

　　“二丫你在哪儿？”

　　突然，淼淼在河水中捕捉到了一个小点，蚂蚁一样在苦苦挣扎。

　　“二丫！”淼淼丢下怀中糖罐，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头扎进湍急的河水中。

　　瓦罐摔碎了，糖果和铜钱散落一地，被浪一卷不见踪影。亦如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滚滚波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