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96、她必须趁他尚未全然掌控这王朝时，让悠悠之口断了他这个心思。 宁帝此前以

　　宁帝此前以龙体抱恙为由，已数月不曾踏足中宫。
　　凌风悉心调理数月，汤药不绝，那副病骨终是撑起了天子威仪，面上瞧着与往日无异了。
　　礼制所迫，这一日，他不得不往皇后宫中去。
　　夕阳西坠，残霞如血，将朱墙碧瓦熔成一片金红。
　　皇后独立宫门之外，遥遥望见那道明黄身影踏碎残光而来——依旧是眉目如画、翩翩公子模样，可那周身帝王威仪与皇室贵气交织，竟让她一时失神，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大婚那日，红烛高烧下，执扇含笑扶她起身的那位太子。
　　东宫旧梦，廊下听雪，灯下描眉，他曾许她此生不相负。

　　可自赵莹雪入宫，又逢龙体频频抱恙，中宫的门庭便日渐冷落。到如今，已是数月不见君面。
　　今日他终于踏足此地。
　　她心中欢喜如潮，可那欢喜深处，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这中宫，竟要借礼制之名，才能盼来他一顾。
　　她怔了怔，忙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敛入眼底，敛衽迎上前，深深施了一礼。

　　宁帝自登基以来，重农商、兴基建、改革吏治，手腕铁血，手段凌厉，确是前无古人之气象。不过年余，大盛四海渐呈晟腾之象。然民间褒贬不一，有赞其治国有方者，亦有斥其弑父杀妻、残害忠臣、好战暴戾者。悠悠众口，如渭城朝雨，沾衣欲湿，却终是润了这满目尘埃。

　　如今宁帝不放她走。
　　她想起信王离京那夜。烛影摇红，她伏在他胸前，声线发颤："蛊毒既已压制，此时正是良机。王爷不如带我一同离京——城外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宁帝纵有千般手段，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抚着她的发，掌心温热而沉稳："安心等第二道解药。待蛊毒尽除，我必亲自来接你回家。"
　　"我们可以先离开京城，"她仰起脸，眸中烛火灼灼，"根治之法，往后再慢慢寻。"
　　他却握紧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信我。留在京城，等我。"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可如今只剩一个魏国了。王爷有没有想过——鸟尽弓藏？以宁帝的手腕，绝不会容你。"
　　信王沉默良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只道："那便让鸟——不尽。"

　　她如今已知，宁帝心里是要将她拉入这伦常的深渊。她必须趁他尚未全然掌控这王朝时，让悠悠之口断了他这个心思。

　　于是她开始装。
　　她装得仿佛渐渐忘记了信王。不再问宁帝前线战事，不再在他面前翻看那些军报。她开始邀他去御花园散步，在廊下看一池残荷，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日皇后唐蕊恰从假山后转过。她早在余光里瞥见了那抹朱红身影，便在宁帝抬手将触未触时，倏然弯起唇角，笑意软得像被月光浸透的春水，眼波盈盈地望住他。

　　宁帝果然怔住，连指间都忘了收，直直地望着她的笑，像是被那笑意缚住了神思。

　　她在他指尖将落未落之际，稍稍侧首，让那缕凤穿花的步摇在他指尖一擦而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让假山后的人听得分明：“陛下不是说，要许我皇后之位么？”

　　她眼波微转，唇角笑意更深，“那便等到那时，再来碰我。”
　　宁帝的指节僵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他看着她，眸色沉沉，像是要辨清那笑里究竟藏着多少真心，又像是早已看得分明，却不愿承认。

　　唐蕊立在花影里，看着宁帝脸上那抹从未对她展露过的旖旎神色，只觉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可宁帝只是哄她，说赵莹雪生性狡诈，故意挑拨离间，让皇后莫要相信。唐蕊想到赵莹雪当初横刀夺爱，将她曾初爱的信王夺走，如今她爱上宁帝，她又故技重施，只恨得想杀了她。可宁帝又道，留她不过是为牵制信王，只让唐蕊离她远些。

　　她道闷在宫里太不开心，想出宫走走。
　　宁帝沉吟片刻，派了暗卫跟着。她便借着这"监视"，开始偷偷做她的部署。

　　她说想去京城外行宫散心，宁帝果然应了。到了行宫，她又故意缠着宁帝做出种种出格之事——晨起不梳妆便拉他去湖边钓鱼，夜里不掌灯便拽他上阁楼观星，甚至当着宫人的面，将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唇边。
　　宫中上下慑于天威，无人敢妄议天子半句，可那些风言风语却似无孔不入的穿堂风一般，从朱墙碧瓦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漏了出去，不多时便在外朝烧成了燎原野火。

　　大臣们的奏折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有人痛陈妖女惑乱君心，祸国殃民；有人直言她身兼郡主与信王王妃两重身份，于礼法纲纪上断无长居深宫之理，理应早日归返渭城；更有人隐晦提及"伦常"二字，暗指天子与宗室郡主同处禁苑，有悖人伦。
　　宁帝看着案上那摞折子，脸色阴沉如墨，却终究没有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