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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管你信不信,当年那枚解药,朕是真的给了你。朕也想救你,从来都想 夜色深沉, ...

  •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交叠缠绵。
      她偎在他怀中,又一次提起那桩心事:"王爷,起兵的事……"
      这些日子,她总在催他。
      这一回,他没有再如往常那般,只应一声"好"。
      他垂眸看她,目光深邃如潭,良久,才开口:"三日后。"

      她怔了一怔,随即眸中绽出真心的欢喜来。
      那笑意自眼底漾开,如春冰初融,是前番强装出来宽慰他的模样万万比不得的。
      她终于放下心来,伏在他胸膛上,仰起脸,温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眉骨,又滑过脸颊,掠过喉间那道微微凸起的弧度,而后顺着他温热的胸膛,一路向下,极尽缠绵。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细碎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床榻上。
      两人对坐用膳,粥烟袅袅,倒像是寻常夫妻的寻常一日。饭后,他亲自端来一碗汤药,说是蒋神医新拟的方子,要她趁热喝了。

      她接过碗,不疑有他,仰头饮尽。不过片刻,便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身子软软地靠向他,眼睫半阖,"王爷……妾身好生困倦……"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说:"睡吧。"
      她阖上眼,呼吸渐缓,沉沉睡去。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她的眉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万分不舍,终究化作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吻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他这一生的温柔与决绝。

      最终,他还是狠下心,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门去。

      门外,晨雾未散,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候在阶下。

      凌风早已候在一旁,见他出来,上前一步,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殷红的血珠涌出,滴入一只乌木匣子。
      匣中卧着一只蛊虫,通体碧绿,莹润如玉,不过黄豆大小。
      那血珠落下,蛊虫似有所感,蠕动着爬过来,须臾间便将血迹舔舐得干干净净。
      信王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眸色沉如墨夜。

      他看向马车旁那道明黄身影,字字清晰:"陛下,莫要忘了你我之约。"
      宁帝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悠然:"自然。朕说过的话,字字作数。只是王爷……也莫要忘了自己应承的事。"

      她再醒来时,只觉身下微微颠簸,耳畔是辘辘的车轮声。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在一辆马车之中。窗外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吞尽了。
      车中放着一套衣衫,是她这些日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从来不喜女红,从前只给他绣过一个荷包,他宝贝似的日日佩在身上。这一回,她原想着在临走前,给他做一身完整的衣裳,好叫他往后穿着,能时时想起她。可如今针还停在袖口,线还缠在绷上,人却已离了渭城。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马车里,心头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她颤着手掀开车帘,正对上一匹玄色骏马。马上那人一袭明黄锦袍,不是宁帝是谁?

      宁帝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刀光剑影、生死博弈:"雪儿,你醒了。"
      她瞬间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自己为何在此,而是明白了——他终究还是为了她,向这个人低了头。

      她放下帘子,再掀开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冷意:"陛下以臣妾这条命,要挟了信王什么?"

      宁帝似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得,几分悲悯:"要挟?雪儿这话说的,朕与信王,那是君臣同心,联手共创大盛万世基业。待五国一统,信王便是青史留名的不世名将,朕怎会要挟他?"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色。
      她当然知道,他从来不愿兴兵。
      可如今,他却为了她,亲手将自己推上了那条血路。

      "陛下棋高一着,这局棋,终究是陛下赢了……”她闭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与无奈,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平静,“臣妾……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宁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雪儿,不管你信不信,当年那枚解药,朕是真的给了你。朕也想救你,从来都想。若那毒解了,赢的人本该是你——是他攻入京城,登基称帝,你与他共享天下,白头偕老。可如今这毒未解,只能说是天意。五国一统,是天意要你回到朕身边。"
      她不想再听,放下帘子,将自己与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隔绝开来。

      马车颠簸,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套未完成的衣衫,忽然触到衣襟里夹着一张薄笺。她颤抖着手取出,展开,是他熟悉的字迹——
      "吾妻如晤:我与宁帝已有定论,你且随宁帝回京,他会为你解毒。我已求得圣旨护你周全,保你此去无虞。待你毒解痊愈,我必亲赴京城,接你回家。勿念,勿忧,勿疑。——显"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洇湿了那方还未绣完的袖口。

      京城,宫门。
      玄色马车堪堪停稳,车帘尚未掀起,便听得外面一阵喧嚷。宁帝蹙眉,先一步掀帘望去,只见宫门之下,乌压压跪了一地文武百官。为首那人,一袭绛紫蟒袍,银冠束发,正是文襄王。

      见车驾到了,文襄王整衣上前,撩袍跪地,声音洪亮,字字掷地有声:"臣恭迎陛下回宫——"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马车,目光如炬,"恭迎曦和郡主回宫!"
      "曦和郡主"四个字像四块巨石,轰然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宁帝身形一僵,握在车辕上的指节骤然泛白。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跪在地上的群臣,最终钉在文襄王脸上。

      赵宰辅将她带回京城后,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已将可能知晓她身世的人斩尽杀绝。
      除了赵宰辅与他,这世上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是李曦和。
      可如今——

      若她只是赵莹雪,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他尚有千万种法子将她留在身边,甚至……许她一个名分。

      可若她是曦和郡主,是李氏皇族的血脉,即便已出五服,这"伦理"二字便如一道天堑,生生横亘在他们之间。古往今来,哪有帝王娶宗室郡主的道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唇角扯出一抹淡笑,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文襄王这是糊涂了?车中乃是信王王妃,何来郡主之说?"

      文襄王不慌不忙,再次叩首:"陛下容禀。当年谷雨兵变,太师构陷,屠臣兄满门,阖府上下几十余口,唯有一脉骨血留存于世,便是臣兄之女曦和。兵变前岁余,臣妃曾将随身玉佩赠予郡主,以为日后相认之凭。前些时日,信王王妃持此玉佩登门,更有族谱、生辰八字为证,历历可考。信王王妃,正是臣失散多年的侄女,曦和郡主。"

      宫门前死一般寂静。

      宁帝盯着文襄王,眼底暗潮翻涌,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缓,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事关皇室血脉,不可轻率。着宗正寺、礼部会同核查,择日再议。"

      "陛下,"文襄王抬头,目光灼灼,"若陛下尚有疑虑,不妨当场滴血验亲,以正名分。"
      宁帝眸色骤然一沉。

      他侧首,目光掠过车帘缝隙,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锦缎,看清里面那个人的神色。她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族谱。生辰八字。
      这几个字更像两道惊雷,劈得他脑中嗡然作响。谷雨兵变后那夜,太师的刀锋屠尽文景王府满门之后,是他亲自下的令——放火,焚府,片纸不留。只为了掩饰当年谷雨兵变的真相。

      冲天的大火将那座雕梁画栋的王府烧了三天三夜,所有账册、谱牒、信物,统统化作了飞灰。
      她那时才七岁。一个七岁的稚女,又怎么可能……将族谱与八字完好无损地攥在手里?

      "信王王妃舟车劳顿,身有微恙,"宁帝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不宜见风,此事改日再议。"

      文襄王却不肯退,伏地再拜:"陛下,无论是郡主,还是信王王妃,于礼制而言,长居深宫皆不合规矩。臣恳请陛下恩准,让郡主暂回信王府休养,待身份勘验之后,再作定夺。"

      宁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青筋暴起。他盯着文襄王,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群臣在侧,他不能动,更不能认。

      "她需要静养,"宁帝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宫中自有太医。"
      "陛下——"
      "朕说,改日再议。"宁帝断然截断,目光如霜刃般扫过文襄王,"退下。"
      文襄王张了张嘴,终究在那道目光下噤了声,缓缓退至一旁。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又沉沉合上,将外面的天光与喧嚣一并隔绝。
      马车在青石板上缓缓前行,车内昏暗,只有一缕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宁帝坐在她对面,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住。

      "雪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是你做的?"

      她没有抬眼,只是望着膝上那方未绣完的衣衫,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针脚。

      良久,她才开口,"陛下慎言。臣妾如今是待勘验的郡主,陛下再唤'雪儿',于礼不合。"

      她顿了顿,终于抬眸看他,眼底一片平静:"不日之后,满朝文武都会知道,臣妾是文景王府的曦和郡主。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楷模,更该知道避嫌。往后,请陛下唤臣妾'曦和'。"

      宁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曦和郡主。"他倾身向前,指尖抬起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钳制,"雪儿,看来你真是青出于蓝。朕教你的那些手段,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如今全用在朕身上了。"

      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扯出半分笑意:"陛下谬赞。臣妾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她低下头,思绪被拉回了那日。
      赵宰辅牵起她那只血肉模糊的小手,将她带出了那扇满是血腥气的房门。她踉跄着走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想起母亲曾无数次抚着她的发,轻叹着说:"囡囡,你需要一个'李'姓。只有你父亲认了你,你才是名正八经的郡主,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她尚未来得及享受这个姓氏带来的半分荣耀,便已背负了它滔天的血债。可这是母亲的唯一指望,是母亲把心熬成灰也要为她求来的根。

      她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那扇门跑去。
      赵宰辅皱眉:"做什么?"
      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哑声哀求:"赵大人……我娘给我缝的布娃娃,还落在屋里了。求大人,让我拿回来……"
      赵宰辅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她不顾一切地冲回那片狼藉。
      她颤抖着双手,从母亲枕下摸出一个布娃娃。那是母亲在无数个凄冷的夜里,一针一线为她缝的。
      她掀开床榻的暗格——那里藏着母亲为她藏进去的族谱与生辰八字。

      母亲说过,这是她姓李的凭证,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根。她那时才七岁,哪里懂得什么权谋局术?她只是想完成母亲最后的愿望,只是想把这个"李"字,连同那个布娃娃一起,牢牢攥在手里,仿佛这样,母亲就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年那个在尸山血海里只为完成母亲遗愿的稚女,今日竟凭着这几张薄纸,从宁帝为她布下的伦常深渊里,挣出了一条生路。

      这阴差阳错,究竟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还是命运弄人,她已分不清了。她只知道,母亲给她的那个"李"姓,终究没有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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