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85、她和公子—— 在这场以命为注的博弈里，终究还是技输一筹。 一晃六七日

　　一晃六七日过去，蒋神医依旧未能勘破那毒药的底细。
　　他翻遍手中医典，只隐约觉出这毒非比寻常，倒像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某种蛊毒，阴邪得很，连脉象都藏着几分诡谲。

　　他神色凝重地寻到信王，坦言若不能查明毒源，便无从对症下药。末了，他试探着提议，或许可以问问王妃，看她从前是否曾中过什么奇毒。
　　信王闻言，沉默片刻后吩咐道：“你且去问问她，只说你定能寻到解药之法，让她安心。至于本王知晓她中毒一事……暂且瞒着。”
　　蒋神医领命而去。

　　听闻蒋神医的询问，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寸寸凉透心底。

　　那晚，公子曾逼她服下一颗穿肠毒药。那毒发作起来，痛入骨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来她才知晓，那毒名为"情人蛊"，乃是夜郎古国秘传的禁术，中此蛊者，断活不过而立之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拉回了及笄礼后的那个夜晚。
　　那夜红烛摇曳，公子将她抵在窗棂边，指尖捻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他眼底氤氲着化不开的柔情，将药丸送入她唇间，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温声道：“这是解药，吃了它，往后便再也不会疼了。”
　　那药丸入口微苦，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自那以后，那情人蛊再未发作过。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是公子念及对她那份不伦之恋，终究动了恻隐之心，给了她一条生路。

　　可如今听到蒋神医说自己中毒了，她才如梦初醒，只觉自己可笑至极。
　　她竟高看了那个为了帝王霸业可以嗜血无情的宁帝！
　　他既然能狠心给她种下那活不过而立之年的情人蛊，又怎么可能真的大发慈悲为她解毒？那颗所谓的“解药”，不过是另一重更隐蔽的枷锁，是用来稳住她、让她心甘情愿做棋子的饵！

　　她猛然想起卢定小楼外公子的那个举动。
　　原来，他根本不是想杀信王，他只是在用她的命试探，想确认信王为了她，究竟能退让到哪一步！
　　而信王，终究是为了她，弃了手中的剑。

　　一念至此，她只觉一股冷气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

　　原来，从头到尾，她和信王都不过是公子棋局上的棋子。
　　她自以为算尽机关，到头来，她和公子——
　　在这场以命为注的博弈里，终究还是技输一筹。

　　但她绝不能让宁帝用她的命，去要挟信王分毫！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抬眸看向蒋神医，声音微颤却极力克制：“王爷……知道这回事吗？”
　　蒋神医垂下眼帘，答道：“尚未查出毒源，老朽也还未向王爷回禀。”

　　听到这话，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就请神医先瞒着他。”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色，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王爷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绝不能让他再为我分心。此事，烂在肚子里便是。”

　　蒋神医见她神色凄楚却目光坚毅，心中暗叹，假装低头应诺。

　　她低下头思量半响，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对着蒋神医摇了摇头，语气虚弱而茫然：“我……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中过毒。”

　　话锋一转，她似是无意般低声呢喃，将线索不动声色地推了出去：“神医既说是上古蛊毒，不妨……去查查夜郎古国的情人蛊？”

　　蒋神医自内室退出，步履匆匆，未敢有片刻耽搁，径直去寻了信王。他将王妃方才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连同那句“去查查夜郎古国的情人蛊”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信王听罢，沉默了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才沉声道："神医先去查吧。"

　　蒋神医领命而去。
　　两日后，他再度来见信王，神色比先前更加凝重："王爷，属下查了师父医圣的手记，夜郎古国确有'情人蛊'的记载。只是那古国已灭国数百年，此后此蛊便再未在世间出现过。"他顿了顿，面露惭色，"老朽于毒理一道，终究不是最精进的。师父有一位关门弟子，属下的小师弟凌风，此人专擅毒药，师父有关毒药的手记也尽在他手中。如今小师弟正在京城，属下想亲自去一趟，看能否寻到解药的线索。"
　　"有劳神医。"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此事……拜托了。"
　　蒋神医躬身："老朽定当尽力。"

　　信王踏进房门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起身迎上前去，替他解下沾了暮春寒气的披风。
　　"王爷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如水，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信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如常："嗯，有些琐事耽搁了。你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王爷不必挂心。"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并肩坐下，用着简单的晚膳。他为她布菜，她为他添茶，言语间尽是寻常夫妻的温存。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照得影影绰绰。

　　谁也没有提起那个足以将他们推入深渊的蛊毒，谁也没有戳破对方眼底极力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窗外，夜风拂过庭前的花树，落了一地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