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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这一局,她终究是选了自私。 选了他。 唐蕊入主东 ...

  •   唐蕊入主东宫后,太子的悲伤便如庭中那株枯槁的海棠,在春风里渐渐褪了色。

      起初,他仍会在深夜独坐,对着枯枝出神。可唐蕊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她从不主动提及唐婉,只在他蹙眉时递上一盏温茶,在他夜不能寐时,轻声讲些幼时的趣事。她的温柔像一场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润进他干涸的骨血里。直到某日清晨,太子从榻上醒来,恍惚间才发觉,自己竟已许久不曾梦见那双未出世儿女的眼睛了。

      唐蕊对他,确是用了真心的。

      她记得初嫁那日,他伸手扶她时指尖的冰凉,便暗暗发誓要焐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她学着为他研墨、替他束发,在朝堂纷争后,用温热的指腹替他揉开紧锁的眉心。她不知道这份情意从何时起变了质——或许是他某次批完奏折,忽然抬头对她一笑,那笑意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又或许是她在梦魇中惊醒,发现他竟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直至天明。

      她动了真心,唐国公便也动了真格。
      见嫡女日渐倾心,唐家的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唐蕊又是梁王的亲妹妹,梁王本在太师与太子之间摇摆不定,如今见妹妹在东宫得宠,便也渐渐收了向太师府靠拢的心思。
      唐家这棵大树,根须正一寸一寸,从太师的土壤里拔出来,向太子那边扎去。

      上元节不久,缠绵病榻的惠帝忽然崩逝。
      那夜雪下得极大,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太子跪在灵前,一身素缟,面容沉静如水。他叩首时,额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像一粒粒苍白的泪。可没有人看清他低垂的眼眸里,究竟是悲是喜。

      三日后,太子登基,号宁帝。
      旨意传遍四海,各地藩王与朝臣皆需入京朝贺。

      几日后,信王告诉她,宁帝登基,各地藩王与朝臣皆需入京朝贺。
      赵莹雪正在替他系披风的带子,指尖一顿,那玄色的系带在掌心绕了个结。
      她抬眸望向信王,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王爷,"她轻轻说道,"唐蕊成了皇后。"
      信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上,未抬。

      "梁王……怕是要向宁帝倒过去了。"她缓缓松开那根系带,退后半步,"唐家本就根基深厚,如今皇后出自唐门,梁王又与唐蕊一母同胞。太师府纵有禁军在手,可唐家若铁了心站在宁帝那边,京城的局势便要变天了。"

      信王终于抬眸看她,眼底有了一丝兴味:"你想说什么?"

      赵莹雪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
      "这次朝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王爷不要去。"

      三日前,一封密信由暗线送入她手中,这条暗线她特意留而未动,不过是想借这层障眼法,继续与他暗中周旋。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口吻,没有署名,却让她指尖瞬间冰凉——公子传信,要她拖住信王,务必让他不要参加朝贺。

      她知道,宁帝要向太师动手了。

      信王挑眉:"哦?"

      "宁帝若要向太师动手,此次便是最好的时机。"她抬起眼,眸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忧色,"藩王齐聚,禁军虽在太师手中,可宁帝既敢登基,必有所备。王爷此去,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留白了最凶险的猜测。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幽深。
      “王妃是担心本王,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另有筹谋?”
      赵莹雪心头一紧,正欲开口,他却忽然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截断了她的话头。
      "禁军还在太师手里,——宁帝不敢轻举妄动。"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京城的位置:"本王早已安排了人手潜入京城,三日前便已到位。此次入朝,本王会带三万大军驻守城外,以'护卫京畿'为名。他若敢动,本王便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棋盘。"

      赵莹雪望着他的背影,那玄色的袍角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晃动。她忽然开口:"王爷此举,便是与宁帝……刀剑相向了。"

      他转过身,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宁帝若动了太师,以他的野心,怎会容许藩王们像如今这般各自为政?"他声音低沉,"今日不反,明日他腾出手来,迟早要收了军权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这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入她的软肋。
      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骨蜿蜒而上,连指尖都泛起细密的冷。

      太师若倒,宁帝便再无掣肘。
      公子让她取信王的心,不过是要将他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替宁帝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去开疆拓土,去踏平四海。可刀若卷了刃,或是太过了锋利,主子又怎会容它安然无恙地留在鞘中?

      况且,以宁帝之野心,以他之狠辣,待到天下底定、再无掣肘之日,下一个被鸟尽弓藏的,又会是谁?

      信王远在渭城,手握重兵。他会容许这样一个藩王安然无恙地割据一方吗?

      更何况……她垂下眼,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他那样的人,骨子里刻着的是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怎会甘愿做旁人手里一把任人宰割的刀?

      这一局棋,行至此处,已注定是一步死棋。
      她可能,再也无法另辟蹊径、再达彼端……

      她不怕自己死。她只怕他。
      她怕有朝一日宁帝的刀口转向他。

      "妾身随王爷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行,太危险。"
      "我要去。"她抬起眸,目光执拗地迎上他的视线,"王爷带了三万大军,可京城是宁帝的地盘。我在京城长大,熟悉那里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耳目。王爷需要一双眼睛,在暗处替您看着。"

      他沉默地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上,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绝:“绝无可能。”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她爱这个人。

      这个在大瑶山箭雨如蝗之际,以臂为盾,为她挡下那支淬了蓝盈盈剧毒的冷箭;
      这个在东宫夜宴的竹林深处,被她一声凄厉的“王爷”生生扯断了所有理智,刀光一闪,血溅三尺,将刘大人斩于刀下的人;
      这个在深夜榻上,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抚平她梦魇中的惊颤,在她耳畔低语“我在”的人。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在东宫夜宴,借着兰侧妃的迷香,演了一出“受辱”的戏,逼他为了护她,与太师府彻底撕破脸;恨自己在他怀里颤抖时,心底翻涌是算计得逞后的内疚。

      她恨自己在大瑶山那场算计里,冷血到了极致。
      当日,是她透漏了信王提前启程的行踪,也是她安排人盗走了苍城驿站的药。当漫天箭雨如蝗虫般从山崖倾泻而下时,她看着那些淬了毒的冷箭,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故意猛地上前,死死抱住他的右手。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在那几只毒箭直逼他胸前的刹那,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

      她就是要他死。只要他死了,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摆脱公子“嫁给信王”的指令,不用再演这出以身相许的戏码。

      所以,当他以臂为盾,硬生生替她挡下那支毒箭时,她心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感激,只有计划即将得逞的快意。她假装哭着扑过去,用颤抖的嗓音说出那句“王爷是为救我才伤成这样……都是小女拖累了王爷,万死难辞其咎”时,心里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毒发身亡,等着看他无药可医的下场。

      可她算漏了他的深谋远虑,他早已让苍城府尹备足了药材。
      她没有办法,只有下毒,可紫月防她防得太紧。
      当她将毒药混入汤药时,被紫月撞了个正着。
      为了洗脱嫌疑,她只能当着紫月的面,打翻那碗药,然后将那包致命的毒药尽数吞入腹中。她赌的,是自己早已提前服下了解药。
      只要自己活着,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这出“糖粉”的戏码演完,继续等待杀他的机会。

      直到后来回京,公子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让你去,是破他与唐家的联姻,是教你去取他的心,不是教你去要他的命!大瑶山一事,他已在暗中彻查,若非有人替你顶了那口黑锅,你如今早已被他剥皮拆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公子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我教了你这么多年,教你以柔克刚,教你以情入局。你本该化作一池春水,用极尽的温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情爱里,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刀。”

      “可你呢?你这嗜血的狠戾,险些将我筹谋多年的棋局,彻底掀翻。”

      公子让她取他的心,就是要将他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替宁帝开疆拓土,去踏平四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她爱这个人。这份爱像一颗迟来的种子,在她亲手浇灌的毒土里,倔强地发了芽。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是谁,不敢告诉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可她至少要守着他。
      守着他,便是守着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干净的念想。

      京城。
      她此次一定要回去……
      窗外,渭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可她忽然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变天了。

      这一局棋,行至此处,已注定是一步死棋。
      她可能,再也无法另辟蹊径、再达彼端……

      这一局,终于走到了和公子决裂的时刻。
      对不起,母亲。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一局,她终究是选了自私。
      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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