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原来他也会碎,也会血肉模糊——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三月十四, ...

  •   三月十四,谷雨,郑哲的忌日。

      渭城入了春,草长莺飞,可郑府上下却是一片肃穆。廊下的红绸早已撤去,换成素白的灯笼,檐角悬着黑色布幔,风一过,便沉沉地垂下来。宗祠里香火昼夜不灭,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烛蜡混合的气息。

      这是赵莹雪头一回踏入郑氏宗祠的祭堂。她跟在信王身后,跨过那道沉重的木门槛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来——不是风,是那种经年累月的阴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待了太久,不愿离去。

      祭堂深处,一排排乌木牌位整齐排列,漆黑的漆木上烫着金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她抬眼望去,最前方正中的那幅画像便撞入眼帘。

      画像中的人与信王生得极为相像。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线条。可那双眼睛却不同——信王的眼冷而深,像冬夜的寒潭;而画像中的人,眉眼比信王柔和许多,嘴角微微翘着,透出一股温润的儒雅气质,像是春日里一株被风拂过的柳。

      赵莹雪看了一瞬,目光移向下方那行金字——"先兄哲公讳哲之灵位"。

      郑哲。那个曾在谷雨兵变中万箭穿心的英年将军,传言中那个用命救了太师、临死前为弟弟求来藩王之位的兄长。

      信王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画像前盘旋不散。
      他持香的手很稳,可赵莹雪看见他指节泛白,像在用极大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他沉默地望着那幅画像。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更深露重,老夫人先撑不住,由人搀着回去了。不多时,郑燮——郑哲的独子——也散了。灵前只剩信王一人,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墙上,晃也不晃。
      "你先回去"他开口,声音很轻,"今夜,我要在此守祭,陪着兄长。"
      她确实累了,可他此刻立在烛火下的侧影——与往日不同的侧影,让她心里莫名一软。
      "我不走。"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仰头看他,"王爷守夜,妾身陪着。"
      他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随你。"他最终道,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下。

      夜渐渐深了。

      宗祠里寂静无声,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时候燕国来犯,太师和兄长带着精锐追击燕王,眼看就要大捷。长平王——那时还是太子——故意断了粮草。他巴不得太师死在战场上,好除去这颗眼中钉……燕太子带兵来援……江宁郡守文景王——太子的人——大开城门,放燕军长驱直入。兄长为护太师突围,中了十六箭……当场便没了气息。最终,燕太子混战中死了,可燕王却逃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她分明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咯咯作响。

      "太师突围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杀了文景王,屠尽他满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连他三岁的女儿都没放过……"
      她当然知道——太师派去的人,将文景王府上上下下屠了个干净。文景王夫妇横尸堂前,王府所有子嗣无一幸免。府中其余女眷,则被尽数充入教坊司,沦落风尘。那桩旧案的血腥气,隔了十年,至今仍未散尽。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烧着一簇幽暗的火:"文景王是太子党羽,太师本想借此扳倒太子,可惠帝……惠帝保了他。惠帝说,太子年幼无知,罚去漠北,永世不得回京。我提着剑追了三日,终于在落雁坡截住了他。剑锋抵在他喉咙上,我只要轻轻一送……"
      “可太师的人来了,说我若动手,便是谋逆。"
      “兄长尸骨未寒,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此生唯一的憾事,便是不能手刃仇人"。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这个冷硬如铁、坚不可摧的男人,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王爷,此刻褪去了那层刀枪不入的壳,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柔软质地。
      他会痛,会不甘,会无能无力,会被一段旧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来他也会碎,也会血肉模糊——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伸手环住了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肩头。
      "王爷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轻声说,"灭了燕国,杀了燕王,郑氏如今繁荣昌盛,哥哥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长平王如今废在漠北,有生之年不得回京,已是生不如死。王爷的仇,早已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悲伤、无奈、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像一个人独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一点萤火,却不敢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她本该回去睡的。本该在这盘棋上步步为营,本该……冷眼看戏,不动半分真心。
      可此刻,这个褪去铠甲、一身旧伤的他,却让她只想把他搂在怀里——哪怕这怀抱,是劫是焚,她都认了。

      夜越来越深。
      她起初还能撑着,后来便有些恍惚。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歪向一侧。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脑勺,又轻轻一揽,将她的头拢向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把脸埋进那片温暖里,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没有乱坟岗,没有滴血的匕首,只有一阵风,拂过一片没有尽头的麦田,金灿灿的,像是她久违的故乡。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她躺在寝屋的床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连被角都被掖得整整齐齐。
      昨夜……她是怎么回来的?她不知道……
      "醒了?"
      门被推开,信王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庞冷冽,目光沉静,已恢复了往日那副铜墙铁壁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些悲伤与不甘,颓然与脆弱,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王爷……"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妾身怎么……"
      "你昨夜睡着了。"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叫了你几声都不醒,只好抱你回来。"
      她注意到他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青影——他必是一夜未眠。
      "王爷昨夜……"
      "守完了。"
      她看着他,想起他昨夜说的话——"我此生唯一的憾事,便是不能手刃仇人"。她想起他眼底深深的痛……
      可此刻,他又成了那个无懈可击、坚不可摧的信王。
      将所有脆弱都封存在昨夜的黑夜里,天亮之前,便已将自己修补得完好如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