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38、翻版的自己 渭城，信王

　　渭城，信王府。
　　信王展开飞鸽传书时，烛火正跳了一下。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她在京中的一举一动——去了兰府，见了赵隐商两次，又去了烟雨楼，与长宁王"偶遇"……
　　他的目光在"赵隐商"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信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王爷？"容舟在一旁唤他。
　　他未应，只是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边，"赵隐商"三个字在橙红中蜷曲，最终化作一蓬灰烬。
　　"备纸笔。"
　　他提笔，只写了两个字——
　　速归。
　　墨迹未干，便命人飞鸽送出。

　　赵莹雪收到信时，正在核对账册。她展开那方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力透纸背，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她想起他答应让刺史之女来府过年，想起他连送她一程都不曾，想起北苑那日他淡淡的一句"一切按你的意思"——仿佛她只是个操持内务的管家，而非他的妻。
　　她提笔，在素笺背面写了几个字：
　　京中事务忙完就回。
　　字迹潦草，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她将信笺折好，递给蓉儿："送去。"
　　蓉儿迟疑："小姐……王爷会不会生气？"
　　她看着窗外落尽的梧桐叶，忽然笑了："他？他才不会生气。他那个人……"她没有说下去。
　　渭城的城门高耸入云……
　　赵莹雪回城那日，是个温暖的大晴天。
　　她掀开车帘，目光在城门口逡巡——玄色的披风，银冠束发，古铜色的脸……她想象过无数次他来接她的模样，可城门口人来人往，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姐，"蓉儿小声道，"王爷……许是有事耽搁了。"
　　"嗯。"她放下车帘，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回府吧。"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白受了。

　　信王府，书房。
　　莲儿在府门前迎她，脸色有些异样："小姐……王爷在书房。"
　　"在书房？"赵莹雪拂去斗篷上的风尘，唇角微微上扬，"那我去寻他。"
　　"小姐……"莲儿欲言又止，"南小姐……也在书房。"
　　赵莹雪的脚步顿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变成了讽刺。
　　她转身，带着莲儿往书房去。还未到院门，一阵琴音便袅袅传来——那是《高山流水》，她曾在太师寿宴上听唐蕊弹过，空灵澄澈，如泣如诉。可此刻这琴音，竟比唐蕊的更多了几分娇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人的耳廓。
　　她放慢脚步，从月洞门望进去——
　　那株老梅树下，一个少女正端坐抚琴。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流仙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像一朵初绽的桃花。信王就坐在她对面，手中握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琴弦上。少女弹到某处，指尖微滞，他便倾身向前，伸手在她腕上轻轻一托："这里，指法要再柔一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赵莹雪从未听过的耐心。
　　赵莹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想起自己弹《寄离思》弹得不成调时，他说，"你的琴……弹得太差了"……
　　那语气里一半是取笑，另一半是嫌弃——像是嫌她浪费了一架好琴。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给她。

　　她决然转身，任由胸口那团郁火越烧越旺，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带了几分赌气的狠劲。
　　可刚迈出几步，一阵穿堂风过，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赵莹雪脚步微顿。她垂下眼睫，指尖捻起那片枯叶，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言氏那句话——“是你哄着他，他何曾哄过你？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委曲求全。”
　　是啊，凭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郁火生生压下。她忽然就不想再退让了。
　　更何况，她有什么好逃的？她是主，那南姑娘是客，她为何要逃？

　　她缓缓抬手，将肩头的枯叶拂去，又理了理鬓发。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的寒潭，方才的波澜仿佛从未存在过。
　　"莲儿，"她开口，声音温婉如常，"回去。"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间书房。
　　月洞门内，琴音未歇。她立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扉："王爷，妾身回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最后那一个泛音像是被谁硬生生掐断了，余韵还没来得及散开，便碎在半空中。
　　信王转头，目光越过琴案落在门口，“进来”。
　　那少女也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微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像一只被惊扰了的小鹿。片刻后她反应过来，忙低下头去，指尖从琴弦上轻轻收回，怯怯地交叠在膝上，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姐姐……"

　　赵莹雪从门外走了进来，笑意温婉，像是全然没察觉方才那琴声断得有多突兀。她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这位便是南姑娘吧？果然生得标致，眉眼都像画里走出来似的，难怪老夫人日日念叨，说王爷好福气。"她微微侧头，"姑娘一路过来可辛苦？妾身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就在王爷书房旁边，来往……也方便。"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琴案，像是才发现那是一张琴似的。她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亲热："这《高山流水》弹得真好，妾身那双手，只会拨弄算盘珠子，哪里碰过这等雅物。难怪王爷日日夸姑娘兰心蕙质，今日一见——"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收了尾。
　　南姑娘微微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糖："多谢姐姐……寻常女子，哪有姐姐这般能干。姐姐为王爷操持阖府上下，才是真正的辛劳。妹妹不过闲暇时随便拨弄几下琴，弹得也是难登大雅之堂，姐姐莫要取笑妹妹了。妹妹头一回来，什么都不懂，衣食住行，都得仰仗姐姐，只盼姐姐莫嫌妹妹添麻烦才好。姐姐说什么，妹妹便听什么，一切都听姐姐的。"
　　每一个字都温顺恭谨，每一个音调都恰到好处地低下去。她说"姐姐"的时候，那双杏眼微微垂着，末了，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赵莹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妹妹不要客气”她转向信王，笑吟吟地开口，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意："王爷今日怎么不去接我？妾身在城门口望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撒娇，像抱怨，又像是一句无心的玩笑。可那眼波流转间，分明带着一丝真切的委屈，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哄她两句。

　　信王刚张口，话还没说出来，旁边的南姑娘已经轻轻"呀"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似的。她站起身，垂着眼睫，双手绞着衣带，声音又轻又软："都是妹妹的错……"

　　她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继续说下去："是妹妹见了这把琴，实在爱不释手，央着王爷给妹妹试了一曲。不想竟耽误了王爷去接姐姐的时辰，害姐姐在城门口白等了一场……"她说着，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赵莹雪脸上掠过，又立刻低下去，"姐姐若要怪，就怪妹妹不懂事罢。千万、千万别怪王爷……"

　　那语气真诚得像刚从心口掏出来的，连尾音都微微发颤，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她说完这句，又怯怯地补了一句："妹妹头一回来，什么都不懂，只盼姐姐莫要嫌我添了麻烦才好。"

　　赵莹雪看着她，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眼，看着那绞着衣带的手指，看着那低头时露出的细白后颈——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上了弦的木偶。那句"都是妹妹的错"像一枚裹了蜜的针，表面甜软，底下却扎得又深又准。

　　赵莹雪心底一片雪亮。这话说得何其漂亮——字字句句都在认错，可字字句句都在扎她的心。她这一开口，倒将自己架成了那不通情理、斤斤计较的人；而南姑娘自己，自然是那温柔敦厚、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好厉害的绵里针，好高明的空手夺白刃。南姑娘看似什么都没要，可那眼波一转、泪光一闪，早已将信王的心疼与场上的先机，尽数攥在了那双绞着衣带的手心里。

　　那娇柔，那知礼，那低眉顺眼间若有若无的柔弱，那句句"姐姐"背后的以退为进，那抢在信王开口之前抢先认错的绵里藏针——每一个细节都熟得像她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的样子，像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打磨过的姿态。

　　她忽然很想笑。

　　原来这南姑娘，竟是个翻版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在京城，她也曾在信王面前，端出过一模一样的温顺模样。只是那时的她，是装的；这南姑娘，装的比她还真。

　　一个更年轻、更娇弱、更懂得如何用温顺当武器的自己。一个把"以退为进"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的自己。她站在那里，像一面照妖镜，把她曾经用过的那些手段，一样一样地亮给她看。

　　她几乎要替南姑娘鼓掌了。

　　做得可真好啊。

　　"妹妹说哪里话。"她笑着开了口，声音比她更软、更亲，伸手轻轻拍了拍南姑娘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小妹妹，"妹妹头一回来，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姐也要想法子给你摘下来。更何况，王爷去接不接我，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抬眼看向信王，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王爷政务繁忙，妾身又不是不知道。这把琴妹妹若是喜欢，拿去多弹几日也无妨的。"

　　信王侧眸看她……
　　他忽然想起她走之前那句"早去早回"，想起飞鸽传书里她潦草的那行"京中事务忙完便回"——那笔迹潦草得像是在生气，可她偏偏连生气都不肯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