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37、盖棺定论 京城，上天

　　京城，上天竺……
　　香火袅袅，梵音阵阵。
　　赵莹雪跪在蒲团上，闭目凝神，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
　　她跪了太久，起身时膝下发软，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那只手在她腕间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她抬眸望去，逆光里，他一身素青锦袍，衣袂被风轻轻掀起，仍是那副玉树临风的模样，谪仙一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山涧里流淌了千百年的泉，被月光洗过，被晨露浸润过，半点尘埃都沾不上。
　　他站在光里，她站在影中。中间隔着的，何止是这半丈日光。
　　"小姐。"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几分，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他顿了顿，"丰润了些。"
　　他向前迈了半步，低垂了目光看她："看来在渭城，过得不错。"那后半句微微上扬，像是疑问，又像是确认。她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她退后半步，与他之间重新隔出一段恰好客气的距离。那半步迈出去，像划了一道无形的线。
　　"赵大人过誉了。"她扬了扬下巴，言语仍是丝毫不会让他半分，"听闻赵大人如今已是御林军副指挥使，圣上身边的红人。想必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不比我差。"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一寸一寸地补回来。那眼神里没有探究，也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不确定该不该伸手去碰。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廊外有风穿过，吹得他素青的袍角轻轻扬了一下。
　　"赵大人自便。"她说，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一步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廊下，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拐角，站了很久……
　　回府后，她想起今晨梳妆时，最喜欢的那条烟罗纱裙竟系不上腰带了。信王总说她太瘦，每顿逼着她吃两碗饭。
　　"蓉儿，"她唤来侍女，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恼，"明日去请裁缝来，把所有裙子……重新量体做一遍。"

　　兰府，夜宴，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兰小姐设的是家宴，只请了赵莹雪与赵隐商二人。席间一盏琉璃灯，照得满室昏黄。兰小姐执壶斟酒，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忽然轻叹："赵大人可还记得，春日，我们同游桃花山时，大人曾吟过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
　　赵隐商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兰小姐垂眸，低低说道："我后来才懂，大人心中早有沧海，旁人……皆是巫山不是云。"
　　赵莹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她当然听得出兰小姐话中的试探——赵隐商还困在往昔，不肯接受眼前人。而那个"沧海"是谁，席间三人，心知肚明。
　　"兰姐姐说笑了，"她放下杯盏，笑意温婉，"我与王爷……感情甚好。赵大人如今前程似锦，日后自有良缘，与我……不会有任何交集。"
　　赵隐商低头，“小姐说的是……愿小姐和王爷百年好合”
　　她看着他，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古人云，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依然低头不语……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赵大人，那昔日灯火虽好，却照不了一夜的路。眼前这杯茶还温，赵大人，何不趁热饮了？"
　　赵隐商抬眸看她。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像深潭里映着的碎月。他忽然笑了，"赵某平生所求，不过功名二字。儿女情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四个字的重量。
　　"——不是赵某该想的事。"
　　他举杯向兰小姐，一饮而尽，算是敬过了。
　　兰小姐抬手举杯也饮尽，搁杯时声音极轻："父亲已与我说了，要我去长宁王府做侧妃。既然大人无心于此，那我便……"
　　兰小姐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入王府……替大人铺一铺路罢。"
　　赵莹雪心中一凛。她看向兰小姐，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原来这席间三人，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不得已。
　　宴罢，雨势更急。
　　赵隐商撑伞送她至府门。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他的肩头淌下，在绯色官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走在伞下，竟未沾到半分雨丝。
　　"你不必如此。"她低声道。
　　他没有答，只是将伞又向她那边送了送。
　　府门前的上马凳被雨水打湿，泛着幽幽的光。她提起裙裾，脚下一滑——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那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她想起桃花山的暖阳，想起他发髻间那朵红梅，想起深潭水中那个渡气的吻……她猛地直起身，退后半步，伞外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
　　"赵大人，"她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往前看吧。兰小姐是真心待你，你……莫要辜负。"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良久，他开口，"……赵某无意婚嫁。"
　　"功名，就够了。"
　　她站在伞下，听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雨下得真好，遮住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松动。
　　她抬起脚，上了马车，声音落在身后，像一句盖棺定论："那大人便好生守着功名罢。"
　　马车缓缓而去……
　　檐角的雨珠断断续续地往下掉，像一根怎么也剪不断的长线。
　　赵隐商依旧立在原地，那把伞不知何时从手中滑落，歪斜地躺在积水里，伞骨朝上，盛了一汪冷冷的、映不出月亮的天光。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滑过眉骨，沿着下颌的线条坠下去，又洇湿了衣襟。

　　门内的廊间，兰小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扶着门框，望着雨幕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望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回头，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有一行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无声无息……

　　京城局势比赵莹雪想得变化更快。
　　长宁王娶了唐国公庶女唐婉后，竟一改往日纨绔，收心敛性，与唐婉恩爱非常。唐婉有孕，几月后王美人也有孕在身。惠帝病重，太子监国，长宁王随太师理政，竟也渐渐有了建树。
　　太师有些坐不住了。那日唐国公入府密谈，她安插的眼线回报——唐国公说："御林军和禁军都是咱们的人，唐婉和王美人都有孕，待小皇子生出来，还怕拿捏不了长宁王？到时候不行……换个皇帝便是。"
　　太师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