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renyoyo

36、空有皮囊 年节将至，

　　年节将至，老夫人将信王夫妇唤至北苑。老夫人端坐在榻上，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终于开口："南驿省刺使之女，新年要来府里住些日子。"
　　赵莹雪垂眸，她早从老夫人处得知，信王新婚第二日去南驿省，一半是公务，一半是商议娶刺史之女为侧妃的婚事。老夫人也曾话里话外地点拨她——信王日后少不得要娶几房，为子嗣，为政治联姻，还把郑煜那十几房妻妾拿来作比。她当时笑得温婉得体，说"王爷的考量，自然是周全的"，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此刻老夫人又提起，目光落在信王脸上："南家姑娘年方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顺……"
　　话音未落，赵莹雪已抢先一步："母亲放心，妾身定会将一切打点妥当，好好接待南姑娘。"
　　信王侧眸看她。她垂着眼睫，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忽然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却说不清缘由。
　　"一切按你的意思。"他淡淡道。
　　她笑意更深，福身应"是"，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
　　回院的路上，雪又落了起来。
　　她忽然开口："王爷，妾身想先回趟京城。"
　　信王脚步微顿："几时？"
　　"后日一早。"她抬眸，"岁末年关，各地铺子的掌柜皆要入京盘账述职，妾身须得亲往料理。早去早回，也好……不耽误回来接待南姑娘。"
　　她说得极快，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后日本王无暇送你。"
　　"不要紧。"她垂下眼眸，"王爷的事务要紧。"
　　"派几个侍卫跟着。"
　　"不用——"
　　"你现在是王府的人，"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比往日，自然要更小心些。那几个都是本王亲自挑的，武功高，人也机灵。"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屈膝："……谢王爷。"

　　后日一早，天色刚亮。
　　赵莹雪立在府门前，呵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里。她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紧闭，门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无。
　　她想起昨夜替他宽衣时，曾状似无意地提起："明日王爷可会来送妾身？"
　　他正在解腰带的指尖顿了顿，头也不抬："明日军营有晨会。"
　　"哦。"她替他叠好外袍，"那王爷早些歇息。"
　　此刻，府门前只有言氏的马车。言氏掀帘下来，见她独自立着，不由诧异："王爷没来送你？"
　　"王爷有政务要忙。"赵莹雪笑了笑，那眼底的落寂言氏瞧得分明。
　　言氏撇撇嘴，扶她上马车，忽然压低声音："王爷这个人，空有皮囊。真不知你何故看上他……"
　　车厢里置着暖炉，言氏的声音混着熏香，絮絮地漫开来。她说起十几年前，自己是言将军的独女，郑哲和言将军有意撮合信王与她，可她嫌信王实在无趣——每日不是练武便是读书，唯一能陪她玩的便是下棋，可每次她都输，输得颜面无存，后来他便不再与她玩了。
　　"还是郑煜好，"言氏继续絮叨，"陪我逛街，陪我吃喝玩乐，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顿了顿，看向赵莹雪，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幸好我没嫁给王爷。妹妹，你整日在哄着他，他何曾哄过你？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委屈求全。"
　　她想起新婚那夜，她称病拒了他，他转身便走，连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想起她千里迢迢去北蒙寻他，他却在帐中冷冷淡淡，仿佛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如今，还要再娶新妇。
　　"姐姐说得是。"她垂眸，"他这个人……确实不会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