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冷水洗头

6、是去是留 第二天

　　第二天天没亮，玉彦就跪在了师父的房前。

　　放那小子走也没关系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还挺想一直看那小子哭的，就连玉彦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但说服师父，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即便能把沈乐清留在糯云山，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呢？糯云山不养闲人，他一个文弱的公子哥，留在这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甚至身份上又很尴尬。玉彦承认自己脑子一热，确实不该就这么直接把人带回来，但是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跪了大概一个时辰，绿衣女人的侍女把玉彦叫了进去。

　　“你身上的伤不疼了吗？打你是为了让你记住规矩，若不是玉恒求情，你还以为你今天起得了床吗？你现在来干什么？”

　　玉彦有些不敢看师父，但想了想，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师父，请您原谅弟子任性，弟子想把沈乐清留在糯云山，沈乐清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绿衣女人打断了玉彦，“一个谋逆之臣的孩子，被你当街从官府手里抢来，带回这也就算了，现在你还要留着他？你置糯云山这些你的师兄弟姐妹的安危于何处呢？”

　　玉彦出了一身冷汗，仔细思索着可能能说服师父的话。

　　“师父，他可以做人质。”

　　“继续说。”

　　见绿衣女人没有反对，玉彦紧张的心情总算放下一些，继续说道：“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府一向谨小慎微，和皇权相关的事情更是如履薄冰，家里甚至没有任何人参与政事，突然的抄家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朝廷对我们一向有所偏见……现在沈乐清就是我们的质子，如果您有这份意愿，沈乐清是最便宜的人选。”

　　“况且……若您不想留他，以您的实力，一开始他就不会活着，弟子只是觉得，您或许对他也有所考量。”

　　“你在揣测为师？”女人站起来，走到玉彦身边，把手搭在玉彦的肩膀上，玉彦不敢抬头，身体因恐惧微微的颤抖着。

　　“不愧是我的孩子，聪明。但是你要怎么确保他对我们没有二心呢？衣食住行这些好处谁都能给，眼下外面一定会有沈家公子逃跑的消息，多的是人想要这个质子。”

　　“我……”

　　玉彦哑口无言。是啊，自己口口声声说想救他，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他现在刚死了家人，情绪不稳，很容易被人煽动，况且，也许他并不想留在糯云山呢。

　　正这样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夫人，在下沈乐清，求见夫人。”

　　沈乐清？！他来干什么！

　　玉彦顿觉不妙，这小子本来就说要走，自己好不容易都快说服师父了，别他横插一杠是来道别的！

　　女人示意侍女去开门，沈乐清鞠躬行礼，大步走了进来，直接跪在了玉彦身边。

　　“恳请夫人留我在糯云山，收我做徒弟。”

　　说罢，沈乐清俯身叩首，玉彦和绿衣女人都有些诧异。随后，绿衣女人一笑，使了个眼色，把侍女支了出去。

　　“你想做我徒弟？为什么？”

　　“如您所见，沈某已经家破人亡。但家人惨死，必是有人陷害！如今沈某没有能力为家人报仇雪恨，却机缘巧合来到糯云山，想拜在夫人门下，学一身本领，为家人沉冤得雪，若夫人不嫌弃，沈某一生为夫人所用。”

　　“为我所用？你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吗？沈公子，糯云山这么多年的名声可不是靠过家家过出来的。我们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时时刻刻都要准备接受死亡。”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绿衣女人沉默了半天，沈乐清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忽然，女人快步走过去，抓住头发，一把拎起沈乐清的头，四目相对之下，女人忽然有些慌神，可随之又变成了兴奋。

　　“一点基础都没有，你现在不配要我教。玉彦，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带他吧，若是你有资质，再同他们一起跟我学。”

　　“谢师父！”

　　沈乐清重重地扣首，绿衣女人摆了摆手，玉彦松了口气，赶紧搀上沈乐清，离开师父的房间。

　　回去的路上，回想起师父的神态，玉彦就觉得害怕。为什么在看到沈乐清的脸以后，师傅的态度就变了？师父虽然说不至于有某种癖好……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谁吗？沈乐清能留在糯云山对自己来说倒是好事，可师父这意义不明的状态，很难不让人担心。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回房关上门，玉彦盯着沈乐清问，这会儿沈乐清倒是一脸轻松。

　　“早上你不在，我在院子里和玉恒玉蕊聊天，才知道糯云山在江湖上的地位很高，我其实挺向往这种生活的！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让我来到这，我还是觉得应该……”

　　“你好好回答我。”

　　见玉彦态度严肃，沈乐清又变回了那个泄气皮球。

　　“官兵来的时候，建岳公主把我藏在了柜子后面。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我当时不知道危险，只觉得她的心病又犯了。可是现在想想，绝不是那么简单。”

　　一天前。

　　沈府上下一片骚乱，建岳公主慌慌张张的跑到沈乐清房间，拽着沈乐清就走，沈乐清被拽的有些疼，但想着也许建岳公主是犯了心病，还是跟着她走了。

　　建岳公主把沈乐清藏在柜子后面，紧紧握着沈乐清的手，沈乐清以为是建岳公主突然想和他玩游戏，可没想到接下来建岳公主说的话，却是最后的遗言。

　　「我们对不住你娘，我答应你娘，一定要保住你……一定要保住你……八年了……你娘死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你就在这儿不要出来，这里面……有哥哥给的□□□……他们不敢……」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建岳公主赶紧擦擦眼泪，推了一把沈乐清，把他塞进了柜子后面，转身独自去开门。

　　沈乐清顺着柜子底下的缝趴着看，只听见一声响，建岳公主的头颅掉在了沈乐清面前。直到最后，她的眼睛依旧看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