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红绳》金露纸月

37、局势 小崽子的城

　　回到住处，大老远就看到张曲琛在门口焦急来回踱步，两个丫头也在门口张望。等瞧着了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关切问询，只有林习珩躲在门扉后面偷偷地看。

　　四哥哥与四嫂嫂平平安安回来，他当然是放心了。他也知道，四哥哥平静背后的风暴，他有些胆怯起来，不敢上前。

　　还是第一次看到林习珩这样局促怯懦的模样，江清月看在眼里，想起书里原本截然相反的结局，对这孩子也是刮目相看，也多了一些怜悯。

　　“这次让我和沐沐谈谈，如何？”江清月寻问林汜尘的意见，毕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道：“信我可好？”

　　其实上次该和林习珩讲的，林汜尘都讲得很清楚，也相信这小崽子是听进去了的。然而，表现出来的却像是听了场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这次，他想训斥也不知还能拿这孩子怎么好，总不能棍棒加身，才能叫他长记性吧。

　　关键是，这也不是打骂能解决的。

　　“你去吧，若他还这般行事，我可要回去告状了。”林汜尘揉揉眉间，却听得江清月一声笑。

　　“你是小孩子嘛，还告状。”这不和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江清月就说这人可爱的很，竟有比自己班上孩子还幼稚的时候。

　　林汜尘淡淡瞥了他一眼，面色冷冷扭头回了屋子。

　　啧，还是气着。

　　“他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你们在衙门遭遇了什么？我看着不像啊。”张曲琛上下打量着林汜尘进门的背影，不解的摸着下巴同江清月道。

　　江清月苦苦一笑，“无事，闹脾气罢了。”

　　“沐沐，过来。”然后便招呼躲起来企图避开林汜尘的小孩儿，“走，跟我去书房。”

　　徒留张曲琛还在原地摸下巴，“怪啊，怪哉！林汜尘什么时候还有小脾气的？”

　　他还挺好奇。

　　左右季夏不在，他也不急着回去。刚好余晖满天，他打算留下来蹭顿晚饭。

　　在莘园，林汜尘租下的院落并不大，一进小院，胜在清幽安宁。书房在院侧，也不大，临近山间蜿蜒而来的一条溪流，推开小窗，能听到溪流汩汩流淌，泠泠水声，如鸣佩环。

　　江清月从来没有往这里迈进过一步。

　　进了书房，他大致环视了一圈，并没有找椅子坐下来。转身看了一眼小心跟在身后进来的林习珩，小孩儿一脸马上要挨训的虚心模样，比起班上那些叛逆少年乖巧很多，看得他心下也软了。

　　“沐沐。”

　　不管是什么态度，面对自家四哥哥他心里还有数。四嫂嫂是桃花灼灼的时节刚入的门，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林习珩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四嫂嫂。”他弱弱应着。

　　没想到江清月忽然一个变脸，弯下身抓住他的双肩，激动道：“好小子，你怎么做到的！很厉害！很——聪明！”

　　书中的林习珩被何阳残忍虐杀，现在局势反转，身背数条人命的何阳被反杀。而且，这孩子并不像书中那样天真，也不止江清月所以为的那样腹黑，他是很有城府的。

　　“四嫂嫂你们从小村回来时，宋姐姐对你的关心溢于言表，一看就不一般，嫂嫂没有感觉么？”对于江清月的反应，林习珩感到非常出乎意料，小孩儿天真无邪看着面前眉飞色舞的人，反而懵住了——四嫂嫂和哥哥不一样。

　　“这个嘛……”江清月有点尴尬，他那时候还真没反应过来。

　　林习珩接着道：“我知道宋姐姐乃是当朝太傅之女，丹云姐姐还同我说宋姐姐是未来太子妃。那何阳不是常勾结衙门里的蠹虫逍遥法外嘛，官高一级压死人，能对付他的人一定得是宋姐姐。”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第一次和朋友分享自己的计划似的。话罢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宋姐姐她既然于你有意，你受伤害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反正你是我四嫂嫂，你喜欢的是我四哥哥，她是太子妃，再怎么样你们也不会在一起……我就是……就是利用了一下。”

　　小小年纪，就学会利用别人感情了，不得了不得了。

　　江清月听他讲完，也收起了脸上赞赏的笑。他蹲下来身来与林习珩平视，温声问他，“你可知此番举动你四哥哥很生气？”

　　林习珩有些愧疚，点点头，“知道。”

　　江清月又问：“那你可知他为何生气？”

　　林习珩道：“因为四嫂嫂是我林家人，四哥哥想要自己保护四嫂嫂。”

　　“……”江清月一噎。

　　照之前林汜尘的真心剖白，有想保护喜欢之人的心，这没什么问题，换做是他也是一样。

　　江清月缓了缓，追问道：“沐沐觉得只是这样？”

　　小孩怔怔看着江清月，不消片刻便道：“四哥哥是怕我心机深重，以后长坏了。”

　　“你才多大，七八岁的孩子，你四哥哥希望你平安快乐。有些事情可以懂，却不要过早的陷进大人的争斗中来，护不好你，他才更会自责。”

　　林习珩没有移开目光，他道：“夫子说德为先，能为上，行为善是做人之本，沐沐不曾忘。”，小孩忽然又正了正衣冠，非常认真朝江清月礼道：“多谢嫂嫂提点，沐沐受教。”

　　面对林习珩收敛孩子气后的一本正经，江清月微微怔住。这么大孩子在他那个世界，怕不是还在小卖部和小伙伴偷偷分享烤肠，商量着怎么互相模仿字迹装家长签名呢。他竟一点就通，甚至透出一股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架势。

　　江清月牵起嘴角笑着，站起身来揉了揉林习珩的脑袋，“好孩子，走，吃饭去。”

　　林习珩咧嘴一笑，从严肃中走出来，他蹭上江清月的臂弯，问他，“那四嫂嫂喜欢四哥哥嘛，四嫂嫂会跟别人跑嘛？”

　　“……瞎操什么心。”

　　“哎呀，说嘛，沐沐也是会担心你跟宋姐姐跑了的。”

　　“……胡说八道。”

　　“那四嫂嫂喜欢四哥哥的咯。”

　　“小孩子别打听。”

　　……

　　宋岭烟处。

　　院中茉莉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夏日已渐尾声，燥热却未减。

　　近日出了何阳的事，书院给大家放了小假。宋岭烟此时正在自己小院的凉亭里纳凉，丹云也在一旁手执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驱热。

　　“怎么心思不在？”宋岭烟原本斜倚在桌边闭目养神，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丹云，又重新闭上了眼，“遇到什么事了，叫你满面愁容？”

　　丹云自知有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做丫鬟该置喙的，可她与姑娘亲近，咬咬牙还是道：“姑娘为了李公子这样做，岂非向他坦白了自己与太子的关系，您那样心悦于他，如今该如何自处？丹云担心姑娘，所以心情不宁。”

　　对于贴身丫鬟的逾越宋岭烟并不生气，她拿过丹云手里的团扇，轻轻笑道：“圣旨终究要昭告天下的，瞒不住，也没必要瞒。我心慕他，仍旧心慕他，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如今的凤来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上面那位又是个阴情不定的主。为了宋家门楣，哪里容得我违抗皇命，去追求什么儿女私情。”

　　“何况，一场荒唐替嫁，他竟不记得我了。”

　　看着她笑着说这些，丹云似乎看到的不是笑，是苦涩，她于心不忍，“姑娘。”

　　“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我杀何阳不是为他，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姑娘们。”至于李景明嫁给林汜尘，还将她和他们之间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一样冤有头债有主，她不会放过李家。

　　“那姑娘为何不直接砍了那与何阳勾结的官？”丹云不明白，既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为何不直接釜底抽薪。

　　宋岭烟觉得她天真，“府衙里坐着的是朝廷命官，我以什么身份去斩杀？你要知道，为非作歹的是官，斩杀恶官的还得是官。”

　　“那太子殿下……”

　　“那更不行。”宋岭烟直截了当道：“他身为太子并未外任，手伸得过远就不正常了，何况身后还有齐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丹云又问：“为民伸冤的事也不行？”

　　“陛下什么品性你还不清楚？荒淫、多疑、狂躁……掏空着祖宗基业。”简直不像一国之君，有这样的君主才让凤来国落得如今外强中干的地步。

　　她每说一个词，丹云额上的汗就多一层。这样议论天子，被旁人听去了可犯了大罪。

　　宋岭烟虽憎恶皇帝的作为，但她又庆幸太子是封给了聿彻，而不是脾性与皇帝如出一辙的齐王聿钧。

　　“聿彻谨小慎微隐忍多年，不能功亏一篑。他必须得坐上那个位置凤来国才有救。”

　　“烟儿当真是这样想的？”亭外传来沉稳男声，听着十分耳熟。

　　亭中的主仆二人循声望去，看见来人后丹云背脊吓出一身薄汗，几乎是立马跪了下来，“太，太子殿下。”

　　不知刚刚她与姑娘的谈话，太子殿下听去了多少。

　　宋岭烟也有些惊讶，不过转瞬便也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反而又靠了回去，“你不在京城，来这里作甚？”

　　“自然是来接烟儿回京。”聿彻身着黑金大氅，他从亭外快步而入，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快马加鞭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烟儿的心可就要丢在琅城了。”

　　他们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外人面前宋岭烟自不会如此放肆，太子聿彻也不会委屈撒娇似的“控诉”她。

　　“出事了？”宋岭烟开门见山，并不理会他的“控诉”。

　　聿彻对此有些无奈，他赶过来确实是为了她，面前的人从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齐王去了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