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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军纪(下) 元小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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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英跟着严信回到帅帐,可严信入帐后却伫立在书案旁,背对着他迟迟不言语,他只好在下边站着等侯发落。
额头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血痕凝固黏糊在脸上有些瘙痒,于是元小英抬手抓脸抠掉鼻头凝固的血渍。正低头抠着,严信忽然转身盯着他,他被盯得难受,干脆跪下道:“若总督无事吩咐,末将就下去领罚了......”
“领罚倒是积极。”严信终于发话。
元小英早上和人打了一架又跪了一个多时辰,挨骂挨罚便罢了如今还要受严信挖苦,心中十分不悦,他撇着脑袋道:“总督明鉴,是那厮出言不逊在先,我几番忍让反令他得寸进尺,实在忍无可忍才动了手。”
他没有狡辩,他原本是真的不欲动手,北原军一营副将军根本不必与边军小小千户计较,可那千户却正好抚了他的逆鳞。
元小英什么都能忍,唯独听不得别人辱骂他老子娘。
乡野出身的元小英,爹死得早,老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快熬出头的年纪却在他一次外出时得了急症病死家中,母子俩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没了唯一的亲人,他便无牵无挂地投了军。
刚入军中因性格鲁莽元小英跟不少人起争执,兵将们互骂起来总是带爹带娘,可没人会像他这样为一句辱骂跟对方拼命。后来元小英一步步爬上去做了将领,军中就再无人敢瞧不起他。
北原军驻扎延州这半月以来,元小英处理两军的各种打架斗殴事件实在太多,这次也是耐着性子去解决。这事本就不大,刚开始元小英要求重罚边军,可他虽官大一级,但到底不是一个军营的,官威压不住对方,那千户根本不肯听他,二人便争论起来。千户见无法在元小英这里讨到甜头就逞一时口舌之快,暗骂了句“狗娘养的东西,光护着自己的兵!”
元小英听了当即就要千户认错,对方不肯,便挨了元小英一拳,二人遂扭打起来。拉架的人又各自挨了拳脚,干脆加入战斗,于是越闹越大。
严信不想听他辩解,只冷声道:“元小英,你还知道我们此行来西南做什么吗?”
元小英自知有错,便单膝跪下道:“末将不敢忘。”
“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就这点事需要你亲自动手吗?你在北原军里横我不管,但这是边军的营地!别给老子生事!人是坐上了将军的位置,心气还跟个小兵无异!跟一个小小边军千户扭打在一起,什么体统!”
“他们欺人太甚!来延州这么久了每次有纷争都是他们先挑起的,咱们也忍让多时了,”元小英心里一直窝火,听了这话直憋屈,”今日没忍住动手是我不对,可总督不知道,他们不仅辱骂北原军,竟连总督也敢骂,不给他们个教训北原军颜面何在?“
“敢情你这架是为我打的,我还要多谢你了。”元小英不敢应答,严信走下案台,绕到他身后道,“我严景明挨的骂多了去,按你这个说法朝中有多少人都欠我一顿打骂。元小英,领兵打仗你行但你的性子太过急躁,当一军统领,你还差得远。”
元小英双拳紧握,咬着牙耷拉着脑袋,试图把不满和愤怒藏于胸中。
“我知道你没听进去,我也不愿多说。我只告诉你,你秉性不改便坐不稳这个位子。”严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继续道,“你也别领军棍了,罚俸3月,这几日就去府衙守着两位御史,好好思过。等我召你再回。”
元小英惊讶抬头,“什么?这,总督,营里最近事多我走不开啊,看护两位大人的事随便指几个去就罢了哪里用得着我......”
”怎么?不乐意去?“
”末将不敢,可过两日就要巡查了。“
”你自去你的,营里我自有安排。“
”是......“元小英心有不服却不敢再言,对着严信行了礼便要退出帐外。哪知逸风正好进来,二人差点碰到一处。
逸风侧着身子低头行礼,让元小英先行。
元小英瞧了一眼始终背对他的严信,见严信没有要撤回军令的意思便又收回目光,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逸风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走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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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逐渐升起与夕阳遥望天际两端时,严信才回到了府邸。
严信黑着脸进了府门。今日之事令他大为震怒,他虽不指望元小英能共谋大计,却也对他抱有期待,否则不会带他下西南。元小英此人贵在行军打仗极为强悍,有抱负有野心,只是这性子浮躁,这两年相处下来越发沉稳,严信便以为他改了,却不想只是太久没遇见个敢顶撞他的。严信不想舍弃这样一位将才,可若元小英死性不改,日后必将坏事。
用了晚饭严信便到书房准备继续研究延州局势,陆仲却端着个竹篮进来。陆仲少有严肃拘谨的时候,此刻面色凝重,却不是因为严信心情不佳他不敢嬉闹的缘故。
严信一脸疑惑看着他将竹篮放在书案上,打开顶层,取出一封信,道:“公子。今日有个自称霖香阁乐伎的人来,带了这一篮子的粿品和这封信,说......想请公子您明日去霖香阁赏歌舞,品佳酿。”
“乐伎?什么名字?”严信心里已有猜想,向陆仲求证。
陆仲端详着严信的脸色,犹豫道:“叫......解忧。”果然窥见严信脸色稍微有了一丝变化,黑了一路的脸仿佛因为听见这个名字而从容了几分。
今日未时,陆仲听门房说有个霖香阁来的乐伎要求见严信,他立刻想起严信醉酒的那晚,想是严信赊了账,今日人来要钱了,便拿了银票想把人打发走。来到府门口瞧见阶梯下停着一架马车,旁边站着一位白衣男子,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但当那人转身时,陆仲还是吓了一跳,险些摔倒在台阶上。
像,实在是像。
他捶捶胸口冷静下来,让门房的人帮他把银票递下去,只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人道:“若是我家公子赊了账,这里有二百两。”
谁知那人拒绝了银票,提着衣袍下摆,走上阶梯,一步步走近了陆仲,在离陆仲一臂之外的距离站定。陆仲吓得哽住喉咙,下意识便扭过头去,却听那人缓缓开口道:“在下霖香阁乐伎解忧,今日来此并非要账,只是想求见严总督,当面谢过大人搭救小女之恩。”
小女?莫不是?
陆仲终于扭过头看向这“解忧”,这一幕对他来说冲击太大。这眉眼,这身量,这身装扮,根本就是楚昭华还魂!但这绝不可能。陆仲咽了咽口水盯着对方开始细细打量,虽说乍一看很像,但其实对方脸上敷了粉、画了眉,那位却是从不施粉黛。他的五官也更加英气些,细看看久了也能看出分别,如果没这身装扮,大约也不会如此相似。严信还会思索可能是年长了面目也有变化,而陆仲则是完全否定了此人是楚昭华的所有可能。
陆仲抖擞了身子面色不虞,直接回绝了柳言的求见,只说主人在外巡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望楼大街一事乃是举手之劳严信不会在意,便要送客。谁知柳言却好声好气表示愿意等候。
陆仲没把人请到府邸里坐,直接将他晾在门外,自己回了后院。他不想让柳言与严信接触,哪哪儿都觉得不妥。谁想柳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等到快酉时,才将东西交给门房,和他的仆人一起离开了严府。
严信轻慢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那信上皆是柳言对严信的感谢,只是信纸的最后写着:“......心中不甚感激。听闻大人雅好琴曲,明日霖香阁将设盛宴广邀贵客,献演歌舞。解忧斗胆相邀,望大人拨冗赏光,幸勿推辞。”
严信凝着那几行字不说话,若有所思,后又突然将信纸折起,然后掀开竹篮底下两层查看。
是醉仙楼的东西。
严信手指摩挲着竹篮边缘,沉默一阵后他道:“扔了吧。”
一直提心吊胆的陆仲听到这句后暗自松了口气,带着篮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