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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军纪 朝阳和煦, ...

  •   朝阳和煦,微风清凉。

      清晨的严府上下十分安静,除了虫鸣鸟叫便只有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声音。下人们扫地的、擦凭栏的、浇花裁剪的,都埋头噤声各司其职,不敢喧哗。陆仲行色匆匆掠过下人们快步穿过后院廊下,身后领着个身形高瘦的青年。下人们在二人走远后抬头悄悄瞄了一眼复又低头劳作,未敢多看多心。

      到了内院主屋门外,陆仲示意青年暂且等候,自己抬步入内。屋内,严信正在矮桌边用早饭,逸枫和两个侍女在一侧侍候。陆仲行了礼,走近严信弯腰低声道:“公子,蹲守姜府的'灰鼠'来报。”

      严信闻言没有抬眼看陆仲,只是边动筷边道:“让他进来吧。”

      陆仲得令后命两位侍女退下,往门外招手示意名叫灰鼠的青年入屋。灰鼠入内后单膝跪地,就着这个姿势开始汇报:

      “昨夜亥时,姜府的五郎驱车接来一个怀里抱琴、打扮华丽的年轻男子,携人从后门入内进了姜益渊的卧房,过了丑时才出来。出来时那人上身只着中衣,头发也披散开来,五郎又亲自驾车送人离开。属下跟着车一路到了一处叫霖香阁的歌楼,根据模样打听到那位年轻男子正是霖香阁的头牌小倌,在楼里名号'解忧',俗名柳言,表字应然。”

      听到柳言的名字严信动作一滞,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他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嘴,质疑道:“你可打听仔细了?姜益渊年近古稀半夜招伎入府还好男风?前所未闻啊。”

      “不敢有误。姜府守卫森严,属下冒死躲过护院爬上檐角才得以瞧见他们的去向。那小倌确实是单独进了姜益渊的卧房,过了一个时辰又见姜益渊只着浴衣入内。那五郎是个武林高手,属下怕暴露就没敢多逗留。又跟着马车到了霖香阁,佯装酒客入内,使了点银子才跟龟公打听来的消息,能坐上姜府马车长得漂亮又擅琴的小倌,只有叫解忧的能比对上。”灰鼠道。

      灰鼠是严信手下密探队伍的头子,身手矫健轻功了得,有过目不忘善于听记的本事。他的情报按理不会有误,可是姜益渊深夜招男伎,招的还是柳言,出来时衣衫不整......这实在难以置信。

      姜益渊未入仕便已娶妻生子,与夫人恩爱有加又纳了一房妾室,纵横官场多年从未听闻他沾惹伎馆男风,他儿子姜裕贤常年在勾栏院里混迹也只喜欢过女人。如今他深夜招男伎传出去自是晚节不保,虽算不得什么大罪名,可大巡将近他本应更加自持,却深夜派亲信专车接送就为了宠幸一个小倌?实在可疑。

      这柳言似乎与姜家父子关系匪浅。此人年纪轻轻便是西南扬名的头牌,竟是个鳏夫又有年幼的女儿。前脚严信在席面上闹了那么一出,后脚他便深夜受了召见,况且容貌又长得极像......严信不禁回想起昨日在醉仙楼遇见柳言父女的场景,那是他们第二次相遇。

      霖香阁席面上灯火昏暗,严信又喝了不少酒,对柳言的印象除了擅琴之外就只有容貌与故人相似这一点,昨日在白天里才得以真正看清柳言的面貌。严信只觉一身青衣竖起发冠的柳言很是清秀英俊,五官虽与故人相似,却不会再因此透过他瞧见别人的身影。

      虽然年轻,但在严信面前尽力维护女儿的模样竟也满是为人父母的气概。倒让人全然忘了眼前的这男子,是在花楼里挂牌卖身的红倌人。他与姜家父子到底有什么猫腻?严信充满好奇。

      “继续守着姜家父子,再查查柳言这人的底细。他还有个女儿,别落下了。”严信道,“两位御史呢?近来如何?”

      “看守衙门的兄弟回话,说两位大人在衙门里一切安好,没有外出也没有见生人。倒是傅大人常向弟兄们问起公子您的近况,催促公子要为巡查各州尽早做筹备呢。”灰鼠道。

      严信思索片刻后道:“知道了。你去吧,紧盯他们,有什么动作再来回话。”说罢回过身来,举筷打算继续用完早饭。

      灰鼠起身欲退,就要踏出门口却被人猛地一头撞倒在地。他揉搓着胸口疼得倒抽气,见撞他的是一个穿红色军服的北原军小兵,看着只有十八九岁,皮肤黝黑。那小兵倒在地上,脑袋疼得直哎哟,陆仲上前要将其扶起,小兵却猛地爬起向严信膝行过去,扯着嗓门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将军!咱们和延州边军打起来了!”

      小兵的叫喊打破了严府清晨的宁静,严信被嚷得耳朵疼,他皱起眉头重重放下筷子,沉声道:“瞎嚷嚷什么。两边打架这点破事也值得你特地过来吵我?元小英是死了吗。”

      那小兵忙抬起头来:“将——”'将军'二字就要喊出却被逸枫瞪了回去,他才反应过来该改口了,于是咽了口唾沫拉道,“总督......元将军也、也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陆仲、逸枫惊讶不已,齐齐看向严信,果见他脸色大变眼神凶狠起来,怒不可遏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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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共沄、延、丰三州,延州在沄、丰两州之间,往上是西北七州,与西南同为大昌西部边防线。西南各州内有常备军外有边防军,边防军在城外以三关连成一线,将西南与琰蚩相隔开来,成为大昌与琰蚩的主要出入口。

      琰蚩归顺大昌多年,作为附属常与大昌皇室联姻,双方和平共处至今,早已不是大昌的威胁。因此西南边军数目并不庞大,早年也多有裁减,如今其强度与装备都无法与几年前还处于战备状态的西北军相比。

      没有战乱也意味着将士们很难有更多的物资和升迁的机会。从军几年除了偶有赈灾就是帮着各州府做些土木工程,许多青年在军中混几年若没有出息便早早归乡。底下的小兵闲得慌就常聚众饮酒赌钱,偶有口角便大打出手,上边领将也懒得管理,任由军营上下越发乌烟瘴气。

      北原军在西南边军眼里是与他们同样的混吃等死又多余,半斤八两而已。如今却打着“皇命”的招牌说要下来收拾西南剿匪的烂摊子给边军擦屁股,这叫边军如何服气?挤在一个营地里同吃同住也就罢了,偏有几个北原军将士竟趾高气昂,两边是各看不惯,逐渐从口角之争演变为拳脚相加。

      架打得多了,双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处理也就作罢,严信从不在意这些,都交由副将元小英全权处理。谁知今日元小英竟动手打了对方一个千户,严信不得不亲自到营地料理此事。

      来的路上那报信的小兵向严信简单报备了事出缘由:

      北原军与边军各自筹备日常伙食,但为着方便就把灶台起在一处。早晨北原军伙兵要抬泔水时,独轮车不慎翻倒泔水泼了一地,不仅污了边军堆地上的粮食袋,还滑倒两位路过的边军将士,弄得一身脏臭。两边不肯相让就打骂起来,各自嘴上又没个严谨,惹得更多军士加入打群架。元小英和边军的一个千户在处理的时候又遭对方言语挤兑,于是动手挥了一拳,又扭打了起来,场面极其混乱竟没人能劝下。

      严信越听脸色越差,抿着唇不再讲话,与逸枫快马加鞭的赶到营地。还没下马就听见营里的吵闹声,只见一群将士们围得水泄不通在互相推攘,丝毫没注意到严信的到来。逸枫快步上前,从灶台边举了坛酒狠狠摔在地上,又弯起手指吹了个悠长响亮的口哨,才令将士们回过神来。

      见来人是严信,众将士急忙停手跪下抱拳大喊:“总督!”

      元小英原本还压在那位千户身上出拳脚,听见“总督”二字猛然回头,尽管他眼里糊了额头流下的血,也能感受到严信此刻的震怒。他快速翻身从那人身上下来,跪在地上:“总督......”

      “元将军身手了得啊。”严信讥讽道。

      元小英闻言如临大敌,脊背发凉汗毛直竖起,抿着嘴将头垂得更低,被打伤的额头因充血而阵阵发痛。躺在他身旁的边军千户昏死过去,口鼻流血不止。严信环顾四周,见倒地的将士足有七八个,其中边军居多。没倒下的则是各自负伤,鼻青脸肿,有折了手的也有磕破头的,狼狈不堪。

      不论北原军还是边军,此刻无人敢吭声抬头。在场的没人能比严信官更大,此刻他就是下令拖几个出去直接打死都是可以的。但他没有,他只是冷脸沉默片刻后道:“把倒地的抬下去”又抬手随便指了个边军,“你,去把你们孟将军请来。”被指名的小兵如蒙大赦,头也不抬拔腿就跑,生怕多留一刻祸从天降。

      逸枫为严信拖来一把藤椅,严信就这么叉腿坐着,居高临下地盯着跪成一片的将士们,不发一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严信要见的人才姗姗来迟。

      嘈杂又沉重的脚步声越发清晰,来人已至身后。一队披轻甲佩长剑的将士簇拥着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官袍的官人正向严信款款走来,这是西南都指挥使——赵秉德。在他身侧有位银甲将军与他并列走在队伍前头,其铠甲形制比身后的将士更为威武精致,白色披风在身后随着步伐猎猎飘扬,此人是延州边军指挥使孟季山。

      队伍在严信身后两米开外处停下,孟季山快步上前,单膝下跪双手抱拳道:“拜见总督。”严信没有起身,背对着他淡定地饮尽逸枫泡好的茶,脸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紧皱。孟季山见严信不动便自行起身,看向跪倒一片的将士,边军将士们抬眼用那有如求救般的眼神一下一下地望向他。

      “孟将军姗姗来迟啊。可是有什么要事绊住了腿脚,讲出来或许我严某能帮助一二。”严信缓缓站起转身面向孟季山,嘴角带笑眼中含怒,又越过孟季山看向他身后的赵秉德,合手道:“什么风把赵大人也请来了?”

      赵秉德见孟季山不知如何应答,便上前对严信合手回一礼,笑道:“总督别来无恙。今日是我把季山叫去城内议事这才耽搁了片刻,既收到消息便也一起过来看看,皆是我的缘故切勿怪罪他。”这是他胡诌的,实则是昨日孟季山请他喝酒,二人酒醉后夜宿酒楼,才刚起身不久。

      孟季山庆幸赵秉德为其解困,忙低头致歉对严信道:“是我来迟了,还请总督勿怪。”

      严信早闻到赵孟二人身上一股未散的酒味儿,心中不屑,他挥了挥手笑道:“怎么会呢,我也是真关心孟将军才问这么一嘴。也罢,既来了就商议商议这事儿怎么处理吧。”说罢他又坐回藤椅上示意逸枫添茶。

      “有季山在我不好插手,二位请自便,我在旁观望便可。”赵秉德说罢便默默退至一旁。他虽是都指挥使掌管西南各州常备和边军,但对于此事他却不愿掺和其中。这原本就是孟季山手下兵将惹出的祸事,起初军中来报时二人根本不予理会,觉得打就打了过会儿便能消停,后听闻严信前往处理孟季山才苦苦求得赵秉德与他一起归营。若非如此,赵秉德绝不愿到此处来与孟季山站队,惹严信不快。

      孟季山瞧了赵秉德一眼,知其不愿相助,便苦笑着对严信低声说:“这事儿来的路上我也听说了。军中小打小闹常有的事,依我看——回去写个思过少吃一顿就罢了吧。”

      严信觉得可笑,冷哼一声道:“哼,小打小闹?将军可知你座下一千户已被打至头破血流昏迷不醒?你肯就这么罢了?”

      孟季山当然知道边军受伤人数更多伤势更重,可来路上却得知是边军言语挑衅在先,那千户又对元小英无端讥讽甚至把严信和他老子都给骂了。此事边军受伤再重也是礼亏,只怕深究下去严信势必不会轻易饶过边军,孟季山只能佯装不知详情搪塞过去,好免罪上加罪。

      孟季山道:“这原先也不是什么大事,几袋粮食而已浸坏了就坏了吧。我见北原军兄弟们也有不少挂彩的,再深究对两方军士都无益,元将军又是总督副将,这......怎好为难呢?”

      严信被此言激怒,骂道:“你什么意思?是要我在众将士面前徇私枉法吗?你当我北原军军纪何在?北原军不信法不责众这套。”严信气急,扯高了嗓子大骂孟季山,在场将士心中狂跳不止,惶恐万分。

      孟季山惊慌失措,忙跪下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关心则乱,决不敢轻视北原军军纪啊!”

      “关心则乱?元小英是我部下将领又如何!北原军军令如山,既有错则不可不罚!难道官大便可轻视军规胡作非为?”严信拍案而起,指着元小英道,“元小英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元小英自知做错少不了一顿打,于是大拜伏首道:“该!末将自知有罪,末将认罚!请总督依军法处置。”其余北原军士兵随之伏首应和。

      “好。传我军令——北原军凡参与滋事者,百户以上罚俸一月,加二十军棍。百户以下削去今日餐食,罚军棍十杖,顶值守夜。”说罢严信看向逸枫,逸枫心领神会转身去军中传令。严信又转看向孟季山,见他早就冷汗如雨跪着直哆嗦,严信将其扶起,“孟将军觉得如何?可算公平?”

      “公平!公平的。”孟季山连连点头。

      “那好,北原军打伤边军兄弟这么多人,我这也算是有个交代了。边军如何处置就不关严某的事了,还请孟将军自行裁夺。”

      “是是是!”孟季山点头称是,赶紧对着边军道:“军令如山,有错当罚。就按照北原军的例子,各自下去领罚吧!”边军将士们闻言皆面色惊诧,支支吾吾地想向孟季山求饶,却被孟季山一眼瞪回,无奈只好踉跄退下。

      “总督,若没其它吩咐,军中还有事,末将就先告退了。”孟季山道。

      严信又恢复一开始的和气模样,退至一旁给孟季山让路,合着手笑道:“不敢不敢,孟将军请自便。”

      “那老夫也随孟将军先行告退,失陪了严总督。”赵秉德与严信互相行礼后便随孟季山一同离去。一行披甲将士又踏着沉重的步伐渐行渐远。

      严信见他们走远,便对跪了近一个时辰的北原军道:“自行下去领罚,如有再犯者,我绝不轻饶。”将士们撑着地艰难起身告退,严信指着元小英道,“你,随我到帐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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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季山刚踏入帐内,就将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操!”

      赵秉德见孟季山面颊涨红,髻边青筋暴起,知其被严信气得不轻,便上前安抚道:“季山消气,消消气......”

      “大人!这叫我如何气消?我堂堂延州边军指挥使,如今都快五十的人了,竟叫个没爹没娘的毛头小子当众训了!他又算个什么鸟?陵安公子哥罢了也敢来西南充大?”孟季山气极,指着帐帘大骂,又抬腿一脚踹翻了桌案,目眦欲裂,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赵秉德将地上头盔捡起吹了吹擦干净挂在架上,摇头笑道:“他如今是总督,我见了也是要恭敬的。捧着哄着等他玩儿够了就乖乖回陵安去了。你又何必在这关头上惹怒他?”

      “我惹怒他?分明是他纠缠不休,拐着弯地让我给他个交代!宁可把自己的兵一齐罚了也不放过我的兵,非要争这口劳什子的烂气!”孟季山咬着牙道,“什么狗屁总督,领着几万个混子给朝廷擦屁股的也能叫总督?自以为跟了太后就能摇身做个权臣了?哼,跟他爹一样鼠目寸光的草包,瞎了眼的蠢狗!”

      赵秉德挥手示意孟季山不可再讲,他却全当没看见,恶狠狠道:“陵安竖子,我看你能成什么事,老子誓报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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