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性》更嬗

11、过渡 发展

　　在故旧结构解开前，科技发展起到局部改善的辅佐作用，它减少女性的家务捆绑，循序渐进地让她们解套占据人生黄金时间的繁琐俗务。尽管，生产力和破坏力不足使得她们受到的束缚并未完全打开，选择存在局限。
　　同时承担家务与走出家门是一件困难、双重负担的事，好比跷跷板的两方。这是两份工作。
　　那么，先做能做的事，解决短期可以解决的问题。

　　漠提斯负责设计，赫斯珀里得斯负责锻造，阿塔兰忒负责销售。

　　市场调查告诉她们，当价格不够低廉，高于女性在家庭中的人力成本，新工具的费用会被视作为不必要支出。难点在成本，在低到可以普及的价格。

　　招募的智囊们与她们一起写写画画，吃饭睡觉走路时在设想什么样的材料和结构能降本增效。
　　闪现的设计灵感被捕捉落成叠详实的图纸，收纳在专门的几只柜箱。
　　水力、风力、火力。
　　推翻、重组、研发、试验、投产。

　　限制于能源和材料，女人完全从家务解放尚且没有做到，大幅降低被捆绑在其中的时间却已经可以实现。

　　一场起源于小镇的家务工具革新席卷了周边。

　　她们成功为女性走出家门在科技与经济方面铺垫基础条件，为女性创造就业岗位。

　　某一款工具会从中脱颖而出，成为不断被迭代的核心——纺织，原本被划为家庭内部女性的隐形职责，将在工具下成立的社会化大生产中，悄然掀起一场科技、经济革命。
　　静默中的改变尚不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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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问题重新摆在三姐妹面前：要不要恢复女性身份？

　　在这个过程中，赫斯珀里得斯从坚定的支持者转变为理性衡量利益的商人。

　　她们可能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法文规定女人并非独立个体，而是父族夫族财产。女人不是独立的物质资料生产单位，而是家庭中人口产育者和家务消化者。

　　赫斯珀里得斯回想一张张面孔，力排众议争取到的女员工和女员工家庭或许会因为她们暴露身份失去工作和庇护。
　　这些成果就要因为她们的抉择受到动摇吗？就为了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进步？赫斯珀里得斯不确定。

　　阿塔兰忒驻足在十字路口，这个从小生活在争斗体系和作为男人生活的人，不是如大姐一般出于现实利益取舍考虑。

　　阿塔兰忒端起酒杯，学会参与和操纵服从性测试；她打量着如花美眷，衡量美业的得失和版图。

　　现有的体系为她分配利益，她接受它的规则、为它驱使，利用现有规则和结构置换资源。

　　经过异化和蜕变，她在男人主导的社会分配体系中获得成功。

　　她与精神迷失一线之隔，规则想要打破必先接受。

　　胜利近在咫尺，阿塔兰忒走到拷问面前——

　　有什么必要成为女性？
　　与曾经得到的身份体验交融为既得利益一体，会是经典成功的路径。

　　她面前的路上流淌一地金色的苹果，它们代表不计其数的财富、尊荣；如臂使指的权力。

　　每走过一步，阿塔兰忒所面对的诱惑指数级上升，它们通往难以想象的权力顶端。

　　吃下它……被它转化为新一代庇护者，彻底支使它时被同化！

　　挂在果实上的鱼线绷紧，甜美果肉深处的鱼钩闪烁刀叉的银光。

　　漠提斯注视阿塔兰忒变化的表情，笑道：“你有锚点吗？”

　　“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贯穿绝大多数选择、决定我是谁的锚点。”

　　阿塔兰忒逐渐清明。

　　她想起小时候周围女孩只有她能、她会吃饱，那个时候就发誓要让周围所有她能看到的人都吃饱。

　　她想起与邻居家的少年甩开说教共同闯荡，转眼间激烈争言。

　　她想起金银华筵、酒器交错，“他”坐在席上朗声交谈，转眼望见女孩站在最大合作方身边陪笑送酒。

　　是赠予披风，披风被感激地递回到她手上。余温尚存，如人温热肌肤。有人必须剥下它滑入餐盘酒池；有人穿上它却游离其外。

　　是招募时悬殊的比例，是报告里令人沉默的教育基础，是她们自身之外强大的拖拽漩涡。

　　无数个在她自己身上、别人身上，以本来面目出现的时刻提醒她，世上没有酣然沉睡的安全区，只有不进则倒退的权利。
　　她不是为被同化而来！

　　阿塔兰忒回神。

　　浇水声停止，植株上的尘埃被冲走，露出苍翠的新叶，澄明的花心。
　　漠提斯放下水罐，抚摸泥土里破壳的嫩芽，笑道：“可以开始投票了。”

　　“赞成回到女性身份的请举手。”

　　阿塔兰忒从坐姿转换成站姿，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前后衣摆，面容肃穆地举起手；漠提斯转身，凝聚视线看向赫斯珀里得斯，右手向上举起，带着在赫斯珀里得看来有些“讨厌”的笃定。

　　“好吧。”赫斯珀里得斯摇头，不由笑起来，笑声里有无奈、还有不明显的许可。
　　是啊，就算被阻止也要去做的事，被否定和排斥也要去坚持的事，怎么差点忘记了呢？

　　过去每一次是为了自己的挣扎生存，这一次是为了她们眼睛看到的、不能不去理会和改变的。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你会想让更多的孩子能够生存、接受教育；你会希望她们不会因为系统性的贫困，只能被社会低俗的犯罪透支和榨取身体；你会希望她们可以远离施加莫名恶意和伤害的环境。你会希望她们生活在阳光之下，力所能及驱散一些黑恶。
　　被世人诟病的妇人之仁，决定人类不止有兽性的本能，决定世界的向上向善，决定人类发展出关于创造和秩序的文明，决定和平，也决定捍卫和平、钢铁的意志。

　　“我们来讨论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冲击。”赫斯珀里得斯搓了把脸，疲惫的神情就是一变，换成她们真正熟悉的发着亮光和野心的眼睛。

　　“积累应当换来成果。我们会兑换劳动、付出应该得到的权力和名誉。”漠提斯上前一步，食指扣在桌面的法庭传唤信上，“我们的卫队已经训练完毕，准备好保障我们与机器、厂房、工人的安全。”

　　阿塔兰忒站在漠提斯身旁说：“我会在开庭前联系完所有与会人员，达成预先的交流和共识。目前的同意率是百分之三十。”

　　她们对已经取得的成绩进行巩固，对摇摆的人想方设法争取，假设可能发生的危险完成预案。
　　她们大胆预设、谨慎地执行，不低估自己，不放大危险，尽可能发现漏洞填补计划，使其周全、更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