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性》更嬗

12、理想 现实

　　游说制度服务于立场博弈，金钱和政治承诺使就业法案僵持在两可之间。

　　作为法案提出者，她们公开亮明女性身份，要求所有人正视女人拥有商业才能，拥有就业的需求和能力。
　　这份举动说是毁誉参半并不贴切，听证席骇然。

　　尽管装束与神情丝毫未变，庭中已不再是耐心等候发言的目光，而是审视。有听众站起来呼叫安保，要求将她们从席位上带离。

　　从高到低的目光从倒扣圆台般的广场上层层传来。

　　“就算不能得到通过，我们也将继续帮助女性进一步深入参与社会生产环节。”

　　“每一个走出家庭工作的女性，除了自身薪酬之外还会得到我们的资助。”

　　“我们会雇佣更多的女性员工，仅就财务报告数据而言，她们的缜密负责、创新思考帮助我们提高了生产效率，我们作为企业确信，我们需要女性员工。”

　　听众席传来意味不明的哂笑。

　　“你们不能站在法庭上。”有法官说，“根据投票法案，你们没有参与社会重大事项的等额权利。”

　　漠提斯笑道：“是轻视女性的人不该站在世界上。”

　　漠提斯的视线锁住异议者，“歧视性立法从一开始就不应当诞生。立法者应当包含女人。”
　　“法律必须考虑女性的生活经验，拥有女性视角。否则它必定因为无知失去效力。”

　　漠提斯闭眼平复心绪。
　　“女人不是生来该呆在洗衣房、厨房、卧室、产床。她们在麦田里劳作、在畜牧业里从事养殖、在轻工业加工、在服务社会，比如你们宅邸内所持有的虏仆。女人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哪怕不通过就业法案，她们已然这样做着。只是补上正当的保障和权利而已。”她温和且冷淡地说。

　　“不，你们不该抢占属于男人的岗位！”评审席传来爆喝。

　　“行当就在那里，谁都可以做。饭碗就在这里，谁都可以端。谁的能力更优秀，谁就应该得到工作。”

　　“就我所处的行业而言，她们富有创造力，聪敏心细，适合精密器具的设计和制作。我们的设计研发核心岗位均为女性，制造一线也均为女性。”

　　“选择她们不仅仅因为她们是女性，更因为她们就是适合的、有能力的、我们所遇见最好的选择。”

　　“我们的产品相信大家听说过或者使用过。这是最好的证明。”

　　“其次，从利于企业的角度，她们积极稳定，善于抓住机会接受知识和培训不断学习，服从管理，也积极创新，普遍有着出众的表现却谦逊，在认知上自我降级，犹于争取，待遇要求低。”

　　“所以请感兴趣的同行读一读她们的名单，给更多人工作机会。”三姐妹手中拿着现有雇员名单和履历表，详细记录了各人卓越的工作能力。
　　她们向在座中的同行分发，以防她们失败以后雇员失去稳定的薪酬和事业。

　　“她们的工资低于市场，而带来的回报远高于向她们支付的报酬。”接过一沓沓处理完保密信息的项目推进过程、人工成本、项目收益的数据和资料，听证席上有人意动，目光闪烁。

　　“从利润角度看，低估值的优质员工没人会不喜欢。尽管资本考虑生育风险，能力带来的成本和收益也是摊开的明账。她们更便宜；她们的有效工时和工作效率值得考虑，节省抽烟草和上厕所的时间，减少酒精对工作的耽误；她们更愿意付出、偿还与承担责任，拥有更高的道德与契约精神，比如机构更愿意给女性和组成家庭的男人贷款。”且能够在不公平中出色的女人，勇敢走出约束的女人，每个人都能力超群。
　　只要能出现在大众考虑的视野，只要得到公平的机会，她们就可以凭借自己打动每分利益锱铢必算的商人，打动作为消费者的大众。
　　三姐妹将自己定位为小的浪花，负责辅助她们驶入航道。因为劳动应该得到与之匹配的保障，因为承担不是单向的付出，还是责任与权力一体。

　　三姐妹接着拿出整齐的纳税证明。
　　女性创造产业和女性从事工作创造经济增长；女性劳动者导向高质量劳动力。
　　短期的直接利益是税收；长期利益是社会经济结构与经济秩序的平稳。

　　各个利益角度磋商使得就业法案和就业保障法案成为可能。
　　抽象的情感拉扯效果不如使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劳动，不如握在手里的财富和权力。

　　上桌是第一步。前期存在限制也要利用规则吃来筹码，这是女性后辈们能走第二步第三步的基础。只要有一百个女性参与劳动，就有九十个女性保障经济和现有秩序平稳运行，就有十个可以改进和改变结构和秩序，量变可以引发质变，那时候便是时代的浪潮。

　　三人轮流接受提问和质询。迎接从街巷混混面红耳赤的唾骂到普通人或优秀者水平参差的审判，然后有条不紊地冷静回应。
　　希望她们自乱阵脚的人没有看到预想的场面。

　　听众里有人甩出最后的杀手锏，“女人最大的本分就是生孩子。去工作谁生孩子管孩子？”

　　精准痛点。
　　女宫是社会敏感系数极高的资源，在于撬动基准，放大资源。生育之外是抚养与照顾、安抚。社会需要再生产恢复和稳定劳动力。
　　一个人是最小单位的劳动与生产资源、武力资源、权力资源。谁冠有、指挥，决定人类社会的权力。

　　漠提斯冷静地思索。
　　社会产生和运行的根基是人。承担生育人口责任的女性其实天然拥有和应该拥有决定社会走向的权力。由她们来决定生育、人口、社会生产与发展。

　　广泛和非裹挟的女性掌权可以让人从阶级便签、某模糊集体回到母亲的孩子这一身份：使人成为人，而非耗材和工具，不限于无产者，适用于任何人，是天然的人本主义和共同主义代表。
　　广受赞誉的政治家们，理想和行为向女性本身靠近、无限贴近。

　　她们能够生育，不是只能生育。目光短浅的人只能看到前者，闲置女性的才华和生产力，错失社会发展高效的模式。

　　谈母亲进步带来的人口素质发展，谈女性掌权使文明演化，需要经济结构和武力结构的支撑，需要在此之上文明与秩序的建立。她们关于生育，需要补足的是捍卫生育自主的经济权力和武力权力。

　　“依照传统家庭结构一女一男的定义，生孩子是女性的权力，带孩子是男性的义务。”漠提斯不回避现实。
　　她面对现实，将手中文件往桌子上一跺，平淡道：“女性没有就业权的国家在战争和发展竞争中将沦为战争失败方、发展的落后方。”

　　这是蒙在战争和动荡阴影中的城邦最关切的事。战争迫在眉睫，安全和存续是最基础的问题。

　　胜利与否极大关联女性的承接和消化，以及她们的孩子。她们不发起侵略战争，但捍卫和平与发展的应有之义。在一个个危难时刻的故事里，田野间充满韧性与力量的女性从来是顶梁柱，她们弥补因为战争塌损的天空，创造新的世界和时代。

　　“支持女性等于捍卫权益；支持女性等于支持发展。”漠提斯援引经典战役与数据，迅速阐述战胜方战前中后与女性就业的强相关性。

　　得益于三姐妹前期长达九年的努力以及相关利益的充分考虑，法案以301赞同，299反对，66张弃权通过。
　　短期，她们推动了时代。

　　有一位画家听到消息冲破阻拦到达议事广场外。在门口等待结果的群众和过路的路人纷纷侧目，画家旁若无人地架起画板。

　　三姐妹走出大门且以女性身份出现的第一刻，画家拿起画笔以暖色调重重定格。

　　光线明亮，人群汹涌。
　　画笔下的三人，一人酣畅大笑、一人眉间含忧、一人看向画家。
　　看向画家的一双眼睛彷佛在画中拥有永恒，直直落到这幅画作观众的眼睛里，那是不灭的勇敢、坚定，让人联想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