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成心妍

7、故事二：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冷叶赶回市局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浸透了整座城市，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映着满室紧绷的氛围。访客室里，王芳的父亲和哥哥王正已经完成认尸。
　　老人坐在椅子上，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底是掩不住的颓然与悲痛，可他身侧的儿子，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刻意，甚至透着几分游离。
　　罗亮看见冷叶进门，连忙上前侧身介绍：“两位，这是我们刑侦队冷队长。”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王父瞬间激动起来，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冷叶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又急切：“队长，求求你，一定要找出凶手！我家芳芳死得不明不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你一定要让那个人偿命啊！”
　　老人的悲痛直白又沉重，粗糙的手掌带着冰凉的温度，死死攥着她的警服衣袖。
　　冷叶动作轻柔却稳实地扶住老人，语气沉稳安抚：“您先别激动，平复下情绪。我们警方一定会全力追查，凶手绝对不会放过，您放心。先坐下歇着。”
　　她配合着一旁的王正，一左一右将情绪失控的老人扶回座位坐好。
　　王正抬手理了理衣角，脸上扯出一抹客套的歉意笑容，主动开口解释：“不好意思啊冷队长，我爸年纪大了，我妹又突然遇到这种事，情绪实在绷不住，一时失了分寸，您别见怪。”
　　“没事，人之常情。”冷叶淡淡应声，神色平静，眼底却已经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审视。
　　“我叫王正，是王芳的哥哥。”他主动伸出手，姿态客气得体，看着谦和有礼。
　　冷叶抬手浅握即收，直奔主题：“你妹妹平时和家里联系频繁吗？”
　　“还算频繁，基本一周会打一两次视频或者电话。”王正答得干脆，看不出丝毫异常。
　　“通话里有没有提过男朋友，或者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
　　王正毫不犹豫地摇头：“从来没提过。她每次打电话，就简单聊几句家常，问问我爸的身体状况，聊聊家里的琐事，从来不提自己的私生活，我们也不好多问。”
　　冷叶眸光微沉，继续追问：“她平时会往家里打钱吗？”
　　这句话落下，王正眼底的悲痛瞬间淡了大半，眼神下意识亮了几分，语气也急促了些：“我爸有先天性心脏病，常年需要吃药养护，家里的医药费，基本都是芳芳承担的。她每个月都会准时打钱，从不拖延。本来这几天就到打钱的日子了，可她这次……”
　　话说到一半，他刻意顿住，垂下眼眸，装作悲痛惋惜的模样。
　　冷叶和一旁的罗亮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没有半分丧妹的哀伤，满心满眼只惦记着那笔迟迟没到账的生活费。比起惨死的妹妹，他更焦虑的是，往后没人再按时补贴家里、承担父亲的医药费。
　　短暂的沉默后，王正彻底卸下伪装，语气急切地接连发问，语速越来越快：“冷队长，我妹妹住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她名下有没有存款？有没有车子之类的资产？这些东西我们得弄清楚，也好帮她处理身后事，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
　　冷叶指尖微抵桌面，神色冷淡，没有接话。罗亮也蹙着眉，安静旁观，没有搭腔。整间访客室里，只剩王正一人滔滔不绝的算计，显得格外刺耳荒唐。
　　察觉到两人沉默的审视，王正才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几分，慌忙找补：“哦哦，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些信息得核实清楚，才能妥善处理我妹妹的后事，不耽误流程。”
　　冷叶懒得纠结他的心思，语气冷淡地错开话题：“你们上一次和王芳通话是什么时候？”
　　王正微微一愣，随即脱口而出：“三号，这个月三号。本来一号该打钱，她迟迟没动静，我就主动打了电话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破绽尽显。
　　罗亮当即挑眉质问：“你刚刚明明说，你们每周都会通一两次电话，联系很频繁，怎么这个月直到三号才联系？”
　　王正神色一僵，眼神飘忽，慌忙找补：“这不是她这个月航班多、工作太忙了嘛，没时间打电话，就少了几次。”
　　“她从航空公司辞职了，你不知道吗？”冷叶顺势说出。
　　“辞职，什么时候的事，辞职了那她死了，他们公司还能承担责任嘛，警察同志你们比我懂我妹这个还能得到公司的补偿不......”眼看自己勒索航空公司的计划落空，王正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这个不孝子，芳芳都去世了，你还......”老爷子拼着自己全部的力气站了起来，给了王正一巴掌。
　　王正一下清醒过来，捂着脸委屈的安静了下来。
　　冷叶没再继续纠缠，语气干脆地下了逐客令：“今天先回去吧，后续我们查到线索、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亮子，送一下两位。”
　　“好。”罗亮应声上前。
　　王正却依旧不死心，连忙追问：“冷队长，那芳芳住的小区地址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刚来城里，没地方落脚，想着先去她房子里凑合住几天，也方便等着消息。”
　　罗亮直接拦住他，态度温和却坚决：“不行，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案发现场是重点证物区域，任何人都不能进入。你们还是找个酒店暂住吧。”
　　王正立刻垮着脸叫苦：“城里酒店多贵啊，这个月的钱还没着落，我们哪有多余的钱住店。”
　　看着他斤斤计较的模样，罗亮无奈心软，拿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他：“警局附近有一家平价小旅馆，价格便宜，干净安全，你们先去那边落脚。”
　　“哎，好好好，太谢谢亮子同志了！”王正立刻喜笑颜开，双手接过纸条，仔细对折好几遍，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口袋，全然不见半分悲伤。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罗亮说着，带着父子二人走向电梯。
　　冷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寒意渐浓。原生亲情的凉薄，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转身走回办公区。大办公室里，佳佳、赵欣和程峰三人依旧坚守在岗，一个个双眼通红、眼皮打架，却还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反复复盘小区监控视频，不敢有丝毫遗漏。三个人静静对着屏幕，气氛沉闷又疲惫。
　　“行了，都先回去休息。”冷叶走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体恤，“明天早点过来复盘就行，熬通宵没用。”
　　程峰猛地回过神，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啊？头儿你回来了。”
　　“快收拾东西走吧。”冷叶抬手催促，随即走到赵欣身边。
　　赵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问道：“怎么了头儿？”
　　“你把王芳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全部转账记录整理发我，不用筛选了，直接把她的手机证物给我，我自己核对。”冷叶说道。
　　“好。”赵欣打着哈欠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装在证物袋中的手机，递到冷叶手里。
　　“头儿，那我们真先走了啊。”佳佳打着哈欠，起身收拾背包。
　　冷叶没有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摆了摆。三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冷叶握着那部冰凉的手机，独自走进独立办公室，准备连夜梳理所有隐藏线索。
　　与此同时，市区酒店。
　　左青洗完热水澡，温热的水汽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尸腐冷气，也稍稍缓解了连日办案的疲惫。她擦干身体，将次日要穿的衣物平整摆放好，把换洗衣物仔细叠好收进行李箱，动作规整细致，一如她办案时的严谨模样。
　　她摘掉吸水毛巾，耐心吹干长发，而后轻身躺倒在床上。酒店的床铺柔软舒适，可她却毫无睡意。
　　左手轻轻覆在胸口心脏位置，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清晰感受着胸腔下跳动的频率。白天在案发现场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心悸，再次清晰浮现脑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和冷叶近距离相处时，她也出现过同样反常的心跳紊乱，只是远没有这次剧烈。回京之后，她特意找权威专家检查问诊，所有检查结果全部正常，医生最终只归结为开胸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叮嘱她好好休养、避免劳累。
　　可她心里清楚，根本不是如此。
　　所有的反常悸动，所有的心跳失控，只发生在冷叶身边。
　　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抚过胸口那道细长凸起的疤痕。那道开胸手术疤痕，从心口上方绵延而下，清晰且刺眼。也正因这道伤疤，平日里的她永远只穿中高领、领口紧实的衣服，小心翼翼遮掩，从不示人，没人知晓这位清冷专业的金牌法医，藏着这样的过往。
　　她轻声敛眸，心底满是茫然。下周她就要远赴国外，进行新一轮的疤痕修复手术，希望这一次，能修复的彻底点，抹平这道伴随多年的印记。可唯独面对冷叶时的失控心绪，她始终找不到答案。
　　一夜浅眠，转瞬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天光清亮，微风微凉。
　　左青拖着轻便的行李箱，准时抵达市局门口，刚站稳脚步，就看见冷叶提着早餐从对面街边走来。两人四目相对，步伐同步顿住。
　　“早。”
　　两道清浅的嗓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默契得恰到好处。
　　“左法医吃过早餐了吗？”冷叶走近问道。
　　“还没。”左青轻声应答。
　　“一起。”冷叶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直达三楼办公区。冷叶将手里的包子、豆浆分好，大部分放在佳佳的办公桌上，留给其余队员，自己则提着两份早餐，带着左青走进独立办公室。
　　左青将行李箱靠在墙角放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密封湿巾，拆开封口，递到冷叶面前：“给。”
　　冷叶刚咬了一口包子，见状笑着摇头，语气随意：“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左青看着她松弛的眉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没再勉强，自己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擦干净手，才拿起包子慢慢进食。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程峰背着背包探头探脑钻进来，笑着打招呼：“头儿，我来了！”
　　视线瞥见屋内的左青，他立刻站直身体，礼貌问好：“左法医早！”
　　随着全员到岗，刑侦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冷叶快速分派完今日的走访任务，两两分组，分工明确：程峰与赵欣一组，佳佳与罗亮一组，她则和左青一组，六人同步出发，分头摸排所有可疑人员。
　　程峰和赵欣今日走访的，都是此前筛查出的、与王芳在航班上相识、后续主动维系关系的几名异性。几人谈及王芳时，皆是满口夸赞，言语间满是惋惜与不舍。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主动付出，送礼、关心、迁就，却从未被王芳索取分毫，甚至纷纷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体贴，才留不住她，才让她转而接触其他人。得知王芳遇害的消息时，几人皆是满脸震惊，情绪低落，甚至提出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但经过细致核实，几人案发时段全部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彻底排除。
　　返程的车上，程峰忍不住调侃，看向副驾的赵欣：“欣欣，你跟人家学学，看看王芳这情商，怎么就能让这么多男人心甘情愿对她死心塌地的？”
　　赵欣白了他一眼，语气直白：“这有什么好学的，套路而已，跟网上那些杀猪盘的内核差不多，温柔拿捏、情绪投喂，让人心甘情愿付出。”
　　“呦，你还真研究过？”程峰一脸诧异。
　　“要你管，好好开你的车，别分心。”赵欣懒得跟他贫嘴。
　　“得嘞，好好开你的车。”程峰学着她的语气打趣，车内紧绷的氛围松弛了几分。
　　另一边，佳佳和罗亮的走访结果，也几乎一模一样。
　　剩余几名与王芳有情感纠葛的异性，人品、职业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真心喜欢王芳，对她极尽包容，纷纷自认配不上她。且所有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全部排除。
　　走访结束返程，佳佳握着方向盘，满脸疑惑地感慨：“这个王芳到底是摸清了什么门道，怎么能让这么多人对她死心塌地、毫无怨言？真是看不懂。”
　　“怎么，羡慕了？”罗亮坐在副驾，拉着头顶的安全扶手笑着问道。
　　“羡慕倒谈不上，就是单纯好奇，想学学。”佳佳说着，猛地轻打方向盘超车。
　　罗亮瞬间坐直身体，一脸紧绷：“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的驾照到底在哪学的？”
　　佳佳闻言瞬间骄傲起来，昂首道：“警校年度大考核，驾驶项目第一名，懂不懂？”
　　“真的假的？”罗亮满脸不信。
　　“当然！不信我给你来个小漂移让你开开眼！”
　　“别别别！我胆小，经不起吓，你好好开车就行！”罗亮连忙摆手求饶，逗得佳佳轻笑出声。
　　两队人马走访完毕，所有普通情感关系嫌疑人全部排除嫌疑。真正的核心线索，最终落在了具备医学资质的人身上。
　　冷叶驾车，载着左青，一路驶向市中心一家高端医美整容院。
　　车子稳稳停在门店楼下，两人推门下车，走进装修精致、格调高级的医美大厅。前台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笑容得体，不失礼貌的上下打量着：“两位您好，请问两位想要咨询什么项目？”
　　冷叶拿出警官证，语气平稳利落：“你好，刑侦队办案。”
　　前台看到警官证，神色瞬间端正了起来。
　　随即拿出王芳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有来过你们医院吗？”
　　前台目光落在照片上，立刻认出，语气肯定：“认识的，这是芳芳，是我们店里的老熟客了，经常过来我们这儿做护理项目。”
　　“她最后一次来店里是什么时候？”左青适时开口，声线清冷专业。
　　“两位稍等，我马上查一下登记记录。”前台迅速调出店内客户台账，核对后抬头回复，“是本月二十二号。”
　　冷叶眼神微凝：“二十二号，她过来做了什么项目？”
　　“没有做任何项目。”前台摇摇头，“只是单独找孙文医生面诊咨询，登记记录里没有消费项目。”
　　左青和冷叶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警觉。
　　“孙医生今天来上班了吗，”冷叶接着追问。
　　“稍等我问下”
　　她立刻拨通内线电话简单沟通，随后转身致歉：“不好意思，两位警察同志，孙医生目前正在做手术。”
　　“手术还有多久结束？”冷叶沉声问道。
　　“这个我没法精准确定，两位可以上八楼手术区等候，那边的导诊护士更清楚进度。”前台指引道。
　　“好，谢谢。”
　　两人道谢后，并肩走进电梯。冷叶抬手按下八楼楼层键，电梯缓缓上升。左青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电梯壁上循环播放的祛疤、整形广告，眼底情绪隐晦不明。
　　八楼是专属手术区域，私密性极强，安保严格。电梯门打开，立刻有导诊护士上前接待：“两位您好，请问有什么需求？”
　　冷叶再次出示警官证，简洁道：“刑侦队，找孙文医生，询问案件相关情况。”
　　“孙医生的手术快收尾了，两位可以稍作等候。”护士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缓缓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白大褂身影缓步走出，男人戴着医用口罩，带着金丝眼镜，斯文清俊，气质温润儒雅，周身透着医者的克制与规整。
　　护士立刻上前轻声提醒：“孙医生，有两位警察同志找你。”
　　孙文闻声，动作从容地抬手，将口罩摘下，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露出一张干净温和的眉眼。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诧异、慌乱与紧张，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你们终于来了。”
　　短短五个字，坦荡又诡异。
　　冷叶眼神瞬间锐利，手下意识往后腰的配枪位置摸去，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就在这时，身侧一道清淡的影子轻轻靠近。左青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住冷叶的手背，力道轻柔却安稳，无声示意她冷静。
　　冷叶身体微顿，侧头看向左青。少女眉眼沉静，轻轻对着她摇了摇头。
　　几秒的凝滞后，冷叶收回戒备的手，眸光沉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声线利落冰冷：“孙医生，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孙文神色坦然，微微颔首，轻声吐出两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