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山》陆远山

6、回乡

　　这座城新上任的知县是位女官。阿丑把丹娘寄存在衙门，跟着她去接了杨家还活着的女眷。
　　知县大人姓唐，是个性格十分耐心的好人，妓院老板不肯放人，她就直接拔刀劈桌子，阿丑也跟着她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要不是这里女衙役太少了，也不用劳烦你跟我跑一趟。”
　　“不麻烦，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大人？”
　　“昨晚你拼人头拼的太认真了，我就在你后面和阎君一起审犯人。”
　　“嘿嘿，其实我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
　　“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用做到的。”
　　“丹娘，就是我背的那个僵尸……她生前被丈夫婆婆害死，变成僵尸后也将他们杀了……”
　　“你知道地府的规矩，这种情况想投胎怎么也得在刀山地狱爬个几年……”一切罪孽皆有地府审判，为了报仇而杀人就和杀人者是同样的处罚。
　　“我想着，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帮不少死者回乡，积累了些功德，能不能把我的功德都给她？”
　　“这又是何苦。你想效仿瑶君，她又不是恶蛟，只是少受些皮肉之苦罢了。你把功德给她倒是可以，不过要等我上任判官，得等个三五十年。”
　　瑶君是几百年前的阎君，恶蛟因为升天路绝，大闹含谷，导致三河四江决堤，人间生灵涂炭，天道决定降雷九道让它魂飞魄散。瑶君用自己的功德，换了少劈在恶蛟身上的一道天雷，恶蛟活了下来痛改前非，帮助瑶君治水，使九州恢复生机。
　　“我等得起。”那就活久一点吧。

　　连带着安置杨家的女眷，阿丑忙活了半个多月。丹娘跟着地府的鬼差学了御气的口诀，经常念能平衡僵尸的阴气，就没那么容易饿了。
　　晒了半个月的月亮，阿丑在给丹娘梳头时发现她长出了新的碎头发。以前梳头再怎么小心，还是会有头发落下，而死人不会长新头发，所以丹娘的头发从最开始的扎一条大辫子，慢慢变成了一个发髻。
　　阿丑凑近仔细观察，有细小的绒毛分布在丹娘脸颊上。这些汗毛早就应该在丹娘死后随着皮肤变僵硬脱落了。
　　“丹娘，你活了！”阿丑激动的抓着丹娘的手，又松开手转了一圈，回过身来把丹娘抱在怀里。
　　“我……活了？”丹娘反应不过来她的意思，跟着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好像不大对头，反正你现在是以死人的方式活着。”
　　“还是听不懂你说啥子。”
　　“丹娘你学我。”
　　以前嗓子没恢复的时候，每个字都是认真考虑反复斟酌才说出，现在说得快了，连方言都冒出来了，不是故意学阿丑。
　　“……”丹娘沉默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贴在丹娘怀里。
　　饿了。
　　“姊姊，说嘛，我听你说话觉得好亲切哦。”
　　“不说。”

　　……

　　阿丑背着棺材回到了老家附近的镇子，临近天亮，有几个乡亲带着猪崽苞米来赶集，都对阿丑背着棺材见怪不怪。
　　有的老板已经支好了摊子，沸腾的汤随着蒸汽扩散香味。阿丑稍稍停步，老板就招呼她来嗦粉。
　　“我得在天亮前进山，能给口水改？”
　　老板大方的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倒进碗里递给阿丑。
　　“好喝改？下回没活了来吃。”
　　“好。”

　　“这里的民风很淳朴。”
　　“嗯……好久没喝蜈蚣汤了。”
　　“？”

　　进山的路不太好走，因为前阵子下了大雨，很多路都走不了了，一人一尸在林子里钻了两天，阿丑怕蛇虫咬坏丹娘，就一直没让她出棺材，等到了阿丑家门口，丹娘从棺材里坐起来，差点没认出来这个野人是谁。
　　阿丑看了一眼因为下雨塌了一半的房子，平躺在地上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丹娘叹了口气，去废墟里面翻出来吃饭的家伙，拿石头搭了个灶支起锅。还好米缸完好无损，井水也不算浑浊，薅了两把野菜扔进粥里，看着挺像样。
　　“吃饭了。”她敲敲碗，阿丑慢慢坐了起来。
　　“张嘴。”丹娘端着碗用勺子喂她。
　　阿丑闷闷不乐的噘着嘴，被丹娘喂了几口就主动接过碗来吃。
　　“今天就先凑合睡吧，明早我去找人来修，估计得十天半个月的，得再找个地方住。”
　　“钱够吗？”
　　“够用够用，这次出去挣了不少，不用动你的棺材本。”阿丑把在那家人中搜出来的钱都给了丹娘。
　　“我们再盖一个偏房来放你的棺材，找木匠打两个箱子给你放衣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