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公主此人 皇上大步走 ...
-
皇上大步走出慈宁宫之后,殿内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一众嫔妃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留下来,如今大局已定,再继续待着只会平白撞上太后的火气,哪里还敢多做逗留。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接二连三地开口告退。片刻功夫,原本挤满了人的正殿,就只剩下太后与皇后姑侄二人。
皇后亲手为太后斟上一杯热茶,柔声劝慰:“母后,您何必跟一个小孩子置气。婉陶自小在先皇身边长大,千娇万宠惯了,性子骄纵些也是人之常情,不懂人情世故,您犯不上为此动肝火。”
皇后心底也憋着一肚子闷气。她今日本打算借着婉陶出宫探病的机会,送些药材点心给端王妃,本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人情,结果反倒被婉陶当众回绝,一点颜面都没有留给她。今日这场风波闹下来,她人情没做成,反倒惹了一肚子憋屈。
太后端起茶盏,重重冷哼一声,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郁气:“你以为哀家愿意揪着她不放?先前她大病苏醒之后,日日准时来慈宁宫晨昏定省,安分守己,整整一年不曾闹出半点乱子。哀家还暗自欣慰,只当她历经生死劫难,终于长大成熟,收敛了满身锋芒。谁能料到,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她又故态复萌,转头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说起婉陶,太后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气便再也压不住。
自打婉陶降生那日起,太后便始终对这个小公主心存芥蒂。婉陶出世时恰逢暮春,整座皇宫百花一夜齐齐盛放,举国都将此景奉为天降祥瑞。先皇欣喜若狂,将这个女儿视作掌心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连她这位中宫皇后,在婉陶面前都要处处退让,凡事忍让三分。
也正是因为婉陶备受圣宠,她的生母宁妃在后宫的地位一路水涨船高,节节攀升。若不是宁妃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一介宫女,家世单薄没有根基,恐怕当年的后位,都要被动摇。
如今她身居太后之位,执掌后宫大权,就连当今皇上也要恪守孝道,对她恭敬有加。可皇上终究是宁太妃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血脉亲情割舍不断,遇事心里天然偏向生母一脉。
就像方才这场对峙,她才刚刚开口训斥婉陶,还没来得及把话说透,皇上就恰到好处地匆匆赶来解围,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不用仔细推敲,太后也能猜到,定然是宁太妃提前派人去御书房递了消息。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依旧不解:“母后,您就是思虑过重。婉陶愿意闹便任由她闹,只要她不来主动招惹您,何必一次次主动去管束?婉陶是先皇亲手宠坏的性子,您越是管教,越容易落得一身埋怨,到头来半点好处都捞不着。”
“你目光太短浅了。”太后冷冷瞪了皇后一眼,语气恨铁不成钢,“别整日把心思全都拴在皇上身上,困在后宅内院里,和后宫一众妃嫔斗来斗去。身为一国之母,眼界要放得更长远一些。”
这些规劝的话语,皇后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皇上是她的夫君,是她后半生唯一的依靠,她如何能不以帝王为重心?更何况后宫女子从来没有与世无争的余地,就算她不去主动招惹旁人,那些莺莺燕燕也会千方百计地算计她,妄图夺取后位,动摇太子的根基。
若是她没有几分雷霆手段,母子二人恐怕早就被后宫一众女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哪里还能稳稳守住如今的地位。
太后看着皇后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便明白这番话依旧没能落到她心坎里,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缓缓道出了心底原本的盘算:“原本哀家见婉陶沉静懂事,还想着把小六和她撮合到一处,让小六迎娶婉陶公主。”
皇后猛地一怔,满脸惊愕地抬起头:“姑母,您竟然打算让婉陶嫁入咱们安宁侯府?”
“怎么?难道你觉得委屈了小六?”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后连忙摆手解释:“侄女绝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此前从未听您提起过半分,骤然听闻此事,难免有些吃惊罢了。”
太后缓缓说道:“婉陶是先皇倾注全部心血疼爱的公主,又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小六若是能够尚主,娶到婉陶,绝对是高攀,半点都不吃亏。”
可话锋一转,她又蹙起眉头,开始犹豫不定:“只是今日婉陶行事太过鲁莽,端王的侍妾说打就打,行事毫无顾忌,简直无法无天。哀家不由得忧心,倘若真把她娶进安宁侯府,往后侯府里但凡有半件事不合她的心意,她怕是能把整座侯府搅得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以婉陶那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刚烈性子,一旦闹起脾气来,整个安宁侯府都没有人能够压制得住。到时候不是迎娶了一位金枝玉叶,而是请回了一尊惹不起的煞神。
皇后细细思索片刻,深以为然,缓缓开口:“姑母说得有理。不如咱们暂且按下这门亲事,再观望一段时间。如果婉陶始终这般任性跋扈,那这门婚事便就此作罢,万万不能仓促定下。”
娶一位脾气火爆、不肯忍气吞声的公主进门,必须万分谨慎,稍有不慎,整个安宁侯府都会鸡犬不宁。
婉陶当众杖责端王宠妾这件事,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短短一个下午,就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世家府邸。
满城百姓与世家子弟,无人不知婉陶公主的名头。她是先帝独一份宠爱的金枝,从小到大的奇闻轶事,若是细细讲来,足足能够连着说上三天三夜。
她降生之时百花齐放的祥瑞景象,天下人尽皆知。一岁抓周大典上,满地的奇珍古玩、笔墨书卷她一概视而不见,只扑在先皇怀里放声大哭,哭得嗓子嘶哑通红。宫人百般哄劝都无济于事,直到先皇把随身玉玺递到她怀里把玩,小公主才终于止住哭声。
三岁那年,先帝一名宠妃一时兴起,想要逗弄小公主取乐,没能哄得婉陶展露笑颜,反倒惹得她哇哇大哭。
谁敢惹哭先帝的心尖宝贝?先皇龙颜大怒,二话不说就将这名宠妃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自此之后,后宫所有妃嫔全都战战兢兢,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招惹婉陶。
五岁暮春,婉陶一时兴起,在御花园追逐蝴蝶。先皇当即下旨,勒令皇宫里所有太监宫女全数出动,漫山遍野捕捉蝴蝶,只博公主一笑。
皇后当时出言劝谏,觉得为了孩童一时玩乐,这般兴师动众太过铺张。谁料先皇当场勃然大怒,厉声斥责皇后身为嫡母,不体恤年幼公主,不配位居中宫,不止狠狠训诫了皇后,还下旨将她禁足半月。
也正是一桩桩旧事,才造就了太后对婉陶长久以来的隔阂与不满。
彼时的婉陶,在皇宫里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上至妃嫔皇子,下至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敢轻易得罪她。
等到婉陶年满十岁,先帝缠绵病榻。弥留之际,先帝摒退所有人,唯独召见了当今皇上与婉陶兄妹二人。密室之中三人究竟交谈了什么,成了一桩宫廷秘闻,太后数次旁敲侧击派人打探,始终没能探出只言片语。
先帝驾崩之后,婉陶把自己关在甘泉宫里闭门不出,整整一个月不曾露面,消沉抑郁了半年之久,才慢慢走出丧父之痛。
纵然先帝已经离世,可自幼养出来的霸王性子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改掉,简直比登天还要艰难。
先帝在世时,太后屡屡因为婉陶受委屈,最难堪的一次,便是被先帝当众斥责不配为国母。如今先帝撒手人寰,再也没有人替婉陶撑腰,太后终于等到了管束她的机会。
她以嫡母的身份自居,理直气壮地担起教养公主的职责,特意挑选了两名心腹老嬷嬷,送往甘泉宫教习宫廷规矩。
一开始婉陶百般抗拒,最后还是宁太妃再三柔声劝说,她才勉强松口,答应跟着嬷嬷学规矩。
两名嬷嬷揣着太后的授意,一心想要打磨公主的棱角,行事格外严苛挑剔。一会儿指责她坐姿不正,一会儿挑剔她行礼不合礼制,三番五次挑刺,终于把婉陶积压的火气彻底点燃。
她索性拿起墙上悬挂的鞭子,把两名前来挑刺的嬷嬷狠狠抽打了一顿,直接将人赶出了甘泉宫。
两名嬷嬷挨了打,满心不甘,回宫之后立刻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哭诉婉陶目无尊长。她们是太后亲自指派的人,动手打她们,等同于当众打太后的脸面。
太后本就对婉陶积怨已久,听闻此事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带着一众宫人直奔甘泉宫兴师问罪。
她一进门便厉声质问:“婉陶!你为何无故动手打人?她们是哀家派来教导你礼仪规矩的人,你这般肆意妄为,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婉陶抬眸冷冷看向太后,语气毫不退让:“我为何要把您放在眼里?父皇在世时亲口说过,天大地大,我婉陶最大。”
太后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你……”
“父皇还特意叮嘱,身为公主,不必被这些繁文缛节束缚。太后娘娘执意逼迫我学习这些条条框框,难道是觉得先皇的旨意说错了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抬出了先帝,太后纵有满心怒火,也万万不敢直言先帝有错。她满腔怒气无处发作,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自这件事之后,太后再也不敢轻易上门找婉陶的麻烦。
日子就这样平静安稳地过到婉陶十四岁。只是她平日里性情张扬,在后宫树敌无数,仇家遍地。在一次游园之时,她被人猛地推入荷花池,一命呜呼,再睁眼时,身体里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缕灵魂。
换了芯子的婉陶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安安稳稳度过了一整年。谁都没有想到,时隔一年,她骨子里的直率依旧改不掉,身为未出阁的公主,贸然插手兄长后院的纷争,着实惹来了满城议论。
京城世家纷纷围坐在一起闲谈八卦,朝堂上的一众御史们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愁眉紧锁,满心纠结。
明日早朝,到底要不要递上奏折,参婉陶公主一本?
若是缄口不言,放任公主肆意惩处王府下人,有损纲纪礼法,实在对不起头顶乌纱、一身风骨。可若是真的直言进谏,弹劾圣上最疼爱的皇妹,免不了惹得龙颜大怒,最后只会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一时间,满朝御史进退两难,愁得整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