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职业》九月烟云

2、很能生的亲娘 踏出慈宁宫

　　踏出慈宁宫朱红大门，廊外微凉的秋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婉陶没有顺着宫道往自己的锦华殿走，反倒轻轻落后半步，不声不响跟上了缓步前行的宁太妃。

　　随行宫女内侍都识趣地分开两队，一队跟着太妃，一队护着公主，不远不近地隔开距离，给母女二人留出独处的余地。一路穿过几道雕花宫墙，行至清幽安静的长乐宫。

　　长乐宫不似慈宁宫那般富丽张扬，殿内陈设素雅温润，处处透着宁太妃独有的沉静内敛。落座后，婉陶静静打量身侧生母。

　　宁太妃今年已然五十岁，岁月虽在她眉眼间刻下浅浅细纹，消磨了少女鲜活的朝气，可身段依旧匀称挺拔，肌肤保养得宜，一双眼沉静如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惊绝后宫的倾城风姿。也难怪，当年她不过是底层粗使宫婢，仅凭一副容貌，便能入先帝眼，接连诞下二子一女，走到如今太妃之位。

　　每每想起生母这一生，婉陶心底都忍不住暗自竖起大拇指。放眼整个后宫，怕是不少年轻宫女都悄悄将宁太妃视作翻身的榜样。

　　以卑贱宫女出身，一路走到太妃，膝下两子，一位是当今九五之尊的皇上，一位是手握封地实权的瑞王。眼下她位份居于太后之下，可谁都清楚，凭她一双优秀的儿女，不出数年，后宫之中无人能与她比肩，她定然会成为后宫真正的第一人。

　　婉陶私下总结过，宁太妃能走到今天这般地步，最大的依仗便是极能生。

　　回溯三十五年前，那时宁太妃还只是坤宁宫干粗活的底层宫女，日日洒扫劳作，身份低微。一次偶然机会，她与先帝有了一夜温存。先帝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宫中从不缺绝色美人，年轻貌美的宫嫔更是一抓一大把，短暂温存过后，先帝转头便将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抛诸脑后，再无半分记挂。

　　可偏偏那一夜，彻底改写了她往后半生的命运。

　　三个月后，宁太妃察觉自己怀有身孕，她不敢声张半分。彼时皇后亲生的嫡太子刚刚夭折，皇后正痛失子嗣，心绪阴郁，若是知晓一个卑贱宫女怀了龙裔，定然容不下她，自己和腹中孩儿都难逃一死。

　　也不知是她天生福厚，还是心思缜密、手段周全，她日日束紧腰腹，藏起身形，硬是瞒过宫中所有人，直到怀胎五月，肚腹高高隆起，再也遮掩不住，才被坤宁宫管事宫女撞破实情。

　　出人意料的是，皇后并未降罪处置她，反倒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每日供给精致吃食补品。只因当年皇后生育太子时伤了根本，此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本就盘算着从后宫妃嫔处抱养皇子养在身边，宁太妃腹中孩子，恰好送上门来，正中她下怀。

　　十月怀胎期满，宁太妃顺利诞下一名男婴，这是她向上攀爬的第一步。孩子刚落地，便被皇后抱到中宫亲自抚养，可谁也抹杀不了她是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生母的事实。

　　诞下皇子，她便不再是任人驱使的粗使宫女，被先帝册封为末等才人，长久依附皇后生活。

　　正如婉陶所想，宁太妃往后的顺遂，全靠接连诞下子嗣。整整十年，她谨小慎微，事事以皇后为先，皇后吩咐往东，她绝不往西，皇后说一，她从不会反驳半句，温顺得如同没有半分主见。

　　皇后见她安分守己，对自己毫无威胁，便时常安排她前去伴驾侍寝。时隔十年，又是一夜侍寝，她再度怀上龙胎，次年顺利生下十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瑞王。

　　接连两胎都是皇子，先帝终于真正留意到这个沉寂多年的女子。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两夜恩宠，便让她为皇家添了两位皇子，一时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

　　两个皇子落地，皇后心中渐渐生出忌惮，暗中派人送来汤药，意图让她终身无法再孕。宁太妃心里透亮，清楚汤药的作用，却半点不露声色，默默全数喝下，装作一无所知。彼时她已有两个皇子作为依靠，能不能再生孩子，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所有人都以为她此生再无生育可能，可十六年前，宁太妃竟再度怀上身孕。消息传到皇后耳中时，听闻皇后在坤宁宫摔碎无数名贵瓷器，怒火难平。

　　熬过十月怀胎，她顺利生下婉陶。婉陶降生那日，京城各处庭院百花齐齐盛放，花期反常烂漫，钦天监连夜推演星象，断定是天降祥瑞之兆，这也是先帝独独偏爱婉陶一人的根本缘由。

　　生下婉陶后，宁太妃晋封宁妃，膝下有未来帝王、实权亲王，还有身负祥瑞命格的公主，从前宫女出身的卑微过往再无人敢轻视，宫中上下人人敬她三分。

　　思绪收回，长乐宫暖阁内，宁太妃褪去慈宁宫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依旧不见多少笑意，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婉陶，今早定然又是起晚了，匆匆赶来请安，一口热食都没好好吃，先留在我这儿垫垫肚子。”

　　婉陶立刻上前，亲昵挽住宁太妃的胳膊，眼底漾开软软的笑意，四下没有外人，她便直白唤道：“还是娘最疼我。”

　　一旁贴身伺候宁太妃多年的常嬷嬷领着一众宫女，有条不紊将温热精致的早膳一一摆上梨花木长桌，闻言笑着打趣：“瞧公主这话，娘娘不疼您，还能疼旁人不成？”

　　常嬷嬷是跟着宁太妃从底层一路熬上来的老人，心思通透，办事稳妥，是太妃最信任的心腹。

　　母女二人安静用完早膳，宫女们收拾碗筷退下，暖阁里只剩她们与常嬷嬷三人。婉陶放下银筷，收敛了嬉闹神色，轻声开口询问：“娘，方才在慈宁宫我便瞧出来，您今日兴致一直不高，可是心里藏着什么烦心事？”

　　方才身处太后宫殿，满殿后宫妃嫔，人多眼杂，母女俩有心里话也不便多说，只能按捺到长乐宫，寻个清净之处闲谈。

　　婉陶略一思索，率先猜测：“难不成是因为皇兄后天要去安宁侯府给太后母亲祝寿？”

　　也难怪她会这般猜想。宁太妃出身农家，娘家皆是贫苦百姓，如今儿子登上皇位，她却始终不愿借着皇家身份给杨家外戚谋求官职爵位，只时不时赏赐丰厚银钱，让娘家亲人做安稳富足的闲人，不愿给皇上增添外戚干政的闲话。安宁侯府是太后娘家，风光无限，两相对比，难免惹人多想。

　　可转念她又自行否定了这个猜测。生母性子素来隐忍沉稳，眼界开阔，绝不会为这点外戚攀比之事暗自烦闷。

　　宁太妃淡淡瞥了她一眼，略带几分嗔怪，抬手轻点一下她的额头，不满她随口揣测：“胡说八道什么。我心里惦记的是老十媳妇，昨日宫里传信，说瑞王妃旧疾又复发了，不知眼下情况如何。”

　　瑞王妃自打生下小郡主后，身子便垮了下去，缠绵病榻整整一年，时常咳喘体虚。每次瑞王府派人进宫请太医诊治，宁太妃都悬着一颗心，生怕这位性情温顺贤惠的儿媳撑不住。

　　听闻十嫂病重，婉陶心头一紧，当即站起身，急着就要往外走：“娘，您若是放心不下，我替您去瑞王府探望一番！”

　　“你给我安分坐下。”宁太妃连忙伸手拉住她，语气无奈阻拦，“你这会儿过去，只会给你十哥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

　　婉陶被说得满心不服气，微微鼓着腮帮子：“娘怎么这般看轻我？我只是前去探病宽慰十嫂，怎么会添乱？”

　　立在太妃身后的常嬷嬷见状，适时上前柔声劝解：“娘娘，公主如今早已懂事，一心想着替您分忧，才想去探望瑞王妃。您在深宫之中再忧心，也没法知晓王府实情，不如让公主走一趟，等她回宫，也好将王府情形细细说与您听。”

　　常嬷嬷心里自有考量，她太清楚婉陶公主的性子，随先帝，一旦打定主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就算宁太妃今日强硬拦下，公主也定会想方设法找借口出宫，与其母女二人为此闹得心生隔阂，不如顺了公主心意，两全其美。

　　宁太妃心中何尝想不到这一层，暗自无声叹了口气，心底忍不住埋怨先帝。若不是先帝从前毫无底线地溺爱纵容，把婉陶宠得这般随心所欲，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必时时为此头疼。

　　见太妃久久沉默，婉陶瞬间读懂她已然松口，当即上前一把抱住宁太妃的胳膊，眉眼亮得像盛满星光，欢喜道：“娘，您这是同意啦！娘最好了！”

　　话音落下，她一刻也不愿耽搁，匆匆同宁太妃道别，转身便吩咐锦绣、绵莲备好出宫的物件，满心欢喜地准备动身前往瑞王府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