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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尝试 孙少安自己 ...

  •   梁山的创业之路对孙少安启发很大。

      回到双水村后,少安一直在想,梁山也是白手起家,从骑着摩托车跑跑颠颠揽活,到坐拥三个建筑队的大公司老板,事业如此之大,让他羡慕不已。

      “我也要当老板,做大事业!”少安暗暗下决心。

      的确,少安这次去安徽凤阳开了眼界,拓展了思路,感触也颇深,特别是下口镇繁荣的工业园区、小黄庄充满活力的特色合作社和农村气派的小洋楼,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翻滚,回过头来,再看看自己的家乡,一道道贫瘠的黄土梁,蜿蜒不平的山道和破落的村庄,同样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差距太大了!还有,梁山和小老板们念的生意经、徐州洽谈牛奶厂生意的经历,小黄庄“十八个手印大包干”的闯劲,也冲刺着少安的想象,让他终于悟出:要创业致富,就必须敢想、敢闯、敢干!

      当然,热情满满的孙少安并没有因为去了一趟安徽凤阳就冲昏了头脑,他清楚自己的状况,也不断提醒自己创业要谨慎,考虑要周全。少安把村里能发展的产业琢磨了个遍:发展种植养殖业,需要大量的整块土地,如今土地都在老百姓手里,经过上次创办建筑合作社的失败,让他知道肯定行不通;开办面粉厂、榨油坊等,可是自己已有两处砖瓦厂,产业太散、太乱;跑运输,润生一直在干,也没啥起色,再说还要买车、雇司机,投入多、风险大... 合计来合计去,少安最终确定还是走梁山的路子,成立建筑队,先从箍窑做起,从小做起,再逐步做大走出去。成立建筑队总得有个名号和存放建材、工具的地方,少安想到了老学校,那是个不错的地,为此,他要找金俊武谈谈。

      下午,孙少安忙完砖瓦厂的活,就急匆匆地找金俊武谈事。

      还是在村西场那处破草庵。西场偏僻,不忙的时节这里很清净,成了双水村一二把手谈事的好地方。少安盘腿坐在破木床上,俊武蹲靠着碌碡,两人卷着旱烟,边抽边聊。

      孙少安把这次去安徽凤阳的见闻和感触一一说给金俊武。俊武听傻了,竟然还有这地方?他有些不信。

      少安在凤阳考察时也曾有同样的体会,所以,他理解俊武惊讶的样子,就深有感触地说:“咱们跟人家比,望大里说,差着二十年哩。”

      而后,少安又看着俊武坚定地说:“我要单干!先干出个样来,再办合作社!”

      俊武也看了看少安,劝说:“你主意正着哩,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还是谨慎些好,别把你这几年挣的老底给赔光了。”

      “那你得帮我!”

      “帮甚?”

      “把老学校租给我,我在那里办建筑队。”

      老学校在村西头东拉河边,一个小院,五口破窑洞。小学搬迁后,田万友在那里养过一年羊,丢了两只,再也不敢用了。这几年一直闲置,门破墙倒,几乎颓废了。

      “老学校闲着,租给你我没意见。再说了,盖新学校你不是也出了不少钱哩。”

      “不过,要修那几口老窑,还得花几个钱哩。还有,这事得开会定。”俊武揪着烟头,点着头说。

      “那说好了,你快点开会吧。”少安说。

      半晌过去了,旱烟包子在两人手里递来递去,又是一地烟头。

      不久,金俊武专门召开了一次村委会,研究孙少安租赁老学校的事,大家一致同意租给少安。少安当场就签了租赁合同,租期三年,每年租金800元。

      春节刚过,孙少安就花了一些钱,把老学校收拾一下,又让孙玉亭给建筑队起名字。孙玉亭是村里文化人,挖吧两天心思,取了个“原西县石圪节乡双水村平安建筑队”的名字,从少平、少安名字里取“平安”二字,有点意思,大家都夸名字起的好。接着少安又贴出招工告示,把金俊文、田万山和其他村的几个箍窑匠请过来,招了七八个年轻人,把砖厂拖拉机也开过来,又购置一些箍窑用的工具,还请刘玉升看了黄道吉日,放了几挂鞭,就算是开张了。

      第一单生意是金俊海家的。金俊海原是黄原市运输公司的老司机,早些年跑运输,捎带私活,挣了些钱,现已在城里退休,他把跑车的差事转给儿子金波,一直惦记着在老家箍口好窑养老。平时两家关系不错,儿子金波跟少平又是好朋友,也算是给孙少安建筑队开张撑撑面子,送个人情。金俊海家箍窑用的砖是从少安窑上买的,少安是痛快人,给了不少优惠。那时,农村箍窑盖房一般都是面谈价钱,从不签合同什么的。

      箍窑基本上还是老办法,几乎是全靠人工,肩扛手抬,机械用的不多,没有施工图纸,全凭金俊文等人合计着干,再说刚组建的新队还需磨合,所以工程进度很慢。慢工出细活,两个月后,总算把第一口新窑箍成了,加上金俊海舍得花钱,新窑箍得整齐大方、宽敞明亮,村里人都说好。省了不少钱,金俊海也非常满意。

      等结账时,孙少安粗略算了一下,除去工钱、料钱,几乎没挣什么钱,白忙活了两个月。

      事后,金俊海觉得不好意思,拿出500元钱补给孙少安,少安说啥也没收。

      在金俊海的带动下,金俊山、刘玉升、金光亮还有邻村的两三家纷纷找孙少安箍窑,忙得少安团团转。

      不到一年的时间,孙少安连续给双水村和附近村子箍了七八口新窑。

      这一年,孙少安一直顶着压力领着大家干,有时自己还亲自上手干活。多少次,都是他自己开拖拉机进料,风里来雨里去,受尽劳累和辛苦。

      春上,孙少安给刘玉升家箍窑,神汉刘玉升讲究风水,看功夫,置办祭品,还专门跑米家镇请了三尊镇宅石,拖延半月,才开工。开工后,刘玉升道道多,动土要选日子和时辰,夯基要在日没,石料要按深浅色码放,合口不能见女人等等,麻缠得很,气得金俊文直骂娘,几次撂挑子不干了,在孙少安好说好劝下,腻歪了近两个半月,才算是封窑口了。按刘玉升看的功夫,须按“左防盗、右防火、中辟邪”摆放窑口镇宅石,他还用铅笔头画了草图交给少安,一再交代不敢放错了。岂料,封窑口那天,正赶上刘玉升三闺女金菊在县医院难产,他和老伴一早就赶第一班车进城了。这些天,孙少安因事多劳累,加上时日过长,竟忘记草图放哪里了,一时记不清镇宅石左右摆放位置,大伙吵吵一通,也联系不上刘玉升,可又不敢错过刘玉升看的日子和时辰,就按少安马马虎虎记的位置摆放了镇宅石,合了窑口。

      天摸黑时,刘玉升急火燎屁地从县里赶回来,进院一看三块镇宅石摆放位置,立马慌了。他从腰里摸出罗盘,托在手掌上,嘴里念叨着,在院里转圈比划一阵子,至于念叨的啥,没人听得懂,罗盘那玩意更玄乎了,更没人看明白,大伙愣怔怔地看着他。接着,刘玉升像中邪了似的,扑在窑口石上闹腾开了:“放错了!放错了!老天爷啊!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我咋说在医院右眼皮老跳,金菊还难产,这是破了我家的风水啊!”

      “嘿!这咋办啊?”

      “这回,少安可赶上麻烦事了。”

      “就是,就是,看来够少安喝一壶的了。”

      大伙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真的,假的?玉升叔,该不是你蒙人家少安吧?”一外村的小伙笑着说。

      “是呀!只可惜少安找不到纸条,没有对证了。”其他人也跟着说。

      “放你娘的猪狗屁!能拿风水开玩笑吗?”刘玉升破口大骂。

      “不就是说一句玩话嘛!还至于骂人哩!不干了!”小伙红着脸,扔下手里铁锹,走开了。

      “唉!这熊滋活干得真窝火!”金俊文也气鼓鼓地说,蹲到一边抽烟去了。

      “玉升,都是我们家少安的错,你消消气,再看看功夫,想想办法吧。”孙少安恰巧窑上有事不在场,孙玉厚见状赶紧给刘玉升赔不是。

      “测把过了,破风水了,我也没招啊!咦!...”刘玉升摇着脑袋,一脸哭腔。

      “是这,玉升哥,办法总会有的。再说少安也不容易,已经让你好多钱了哩,是吧?”孙玉亭顺势帮衬着说。

      “玉亭,我知道你向着你侄子少安说话,价钱是事先谈好的,跟破风水是两码子事,你别跟着瞎掺和!”刘玉升看着孙玉亭生气地说。

      “实在不行,那就拆了重合窑口呗,村里以前也有这么做的。”

      “那费用算谁的啊?”

      “还是等少安来了再说吧。”

      “就是,就是。”

      大伙七嘴八舌议论着。

      “想啥办法啊!风水破了就是破了,拆了合口也不行了!这口窑说啥我都不要了!”玉升依旧不依不饶。

      这时,孙少安闻讯赶过来,大致问了一下情况,一看事情麻烦了,就赶紧叫停活,想办法。

      孙少安把刘玉升拉到一边单独聊聊。

      “少安,我走前不是专门给你交代了吗?还画图样给你,你咋还弄错了呢?”刘玉升埋怨着说。

      “玉升叔,都怪我,是我一忙忘了把图放哪里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可是,事已经出了,那就拆了重合窑口,费用算我的,行吧?”少安央求玉升说。

      “少安,不是钱的事。破风水的事是大事啊!事关我们家运、人脉,没得商量,这口窑我不要了。”

      “今儿金菊在县医院难产,这就是破风水不好的前兆啊!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不敢想哩,咦!....唉!”

      刘玉升拉着哭腔跟少安掰扯。少安看这状况,怕是一时解决不了,也只好作罢。

      这事在村里也传开了,说啥的都有,不过,多数村民还是向着少安说话,认为刘玉升不占理。孙玉厚让少安去找田福堂,求他出面调解,毕竟田福堂是老支书,还有些声望,或许刘玉升能给点面。

      晚上,孙少安敲开田福堂家的大门。

      “少安娃呀!可真不巧,晌午你福堂叔进城了,说工地上有点急活。”润叶娘堵着大门说。

      “唉!婶子,真不巧啊!那我回了。”少安挠着头皮说,转身走了。

      其实,田福堂正躲在自家窑洞里,听到敲门声,已猜到是孙少安来找他帮忙的。这一年,田福堂虽然没去少安的工地,但是他一直留意着少安建开办建筑队的事,当他知道“小能人”孙少安成天瞎忙乎、不挣钱时,心里那个平衡劲,别提多高兴了。还有,田福堂了解刘玉升的为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腻歪头”,心想协调不成,反而惹身骚,所以他不愿趟这档子浑水,再说他一直认为女儿今天的不幸都是他孙少安造成的,跟孙家的心结还没解开,这节骨眼上他田福堂不踩孙家一脚,已经算够仁义的了,怎肯帮忙,就故意让润叶娘把少安支走了。

      润叶娘听少安这么说,脸上感觉火辣辣的,但又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还是金俊武出面调解。俊武把街坊邻居的猜测说给玉升,劝他别得理不饶人,再说纸条不见了,没法证明镇宅石是不是真的摆放错了,刘玉升碍于俊武情面和大伙的议论,犹豫了半天,提出工钱折半,才算应下了这事。孙少安箍这口窑,不但没挣一分钱,反而还搭工费料,赔了几百块钱。事后,村里人都说刘玉升不地道,占人家少安的便宜。

      事过两月,孙少安在修车店焊水箱时,无意中从拖拉机工具箱里发现那纸条,查看一番后,他苦笑了一下。“你个锤子!”少安把纸条搓成个蛋,顺手扔回工具箱。原来,纸条上画的草图跟少安记忆的一样。也就是说,按草图,镇宅石最初摆放的位置是对的,结果,经过刘玉升一搅和,反倒放错了。可见,这个“刘半仙”看风水是多么的不靠谱,不可信,为人处世是多么的龌龊不堪。事都过去几个月了,孙少安也不想找刘玉升理论,再说他忙的够呛,哪有功夫理这破事,就自认倒霉,干吃哑巴亏。

      初夏,孙少安带着大伙在东拉河下游石磨村箍窑,赶上下雨,因事先没有准备雨布,眼看刚备好的灰料和土坯就被雨水浇了,少安就赶紧披着麻包片,抱着自己草席,冒雨抢盖,其他人看到这情景,于心不忍,也帮着找些秸秆、杂草铺盖挡雨,大部分灰料和土坯保住了,可是少安晚上却没得用,只好挤别人的被窝。

      秋天,少安领着建筑队在米家镇郭里庄箍窑,又遇上了大麻烦。

      米家镇属原北县,虽然离双水村不到30里路,可孙少安他们在这里属于外乡人。

      当地也有一个箍窑队,领头的是本地一霸,叫高连山,家住米家镇高家屯,此人五十多岁,脑瓜剔得铮亮,两撮浓黑的长眉毛,眼球突兀,鹰钩鼻,左嘴角上长着一个大痦子,镶着一颗大金牙,成日里裹着黄皮夹克,戴着鸭舌帽,骑着摩托车,遛村揽活。据说,高连山是个人物,外号“大金牙”,此人诡计多端,阴损毒辣,曾一直在刀尖上混日子。解放前,高连山跟人走西口,流落在包头一带做过老缺(土匪),后来被国民党傅作义兵团收编为坑道兵,解放军攻打张家口时被俘遣回乡里,土改时还被管制过。管制期间,高连山贼心不死,竟然勾结还乡团反攻工作队,半夜出村送信时被巡逻的民兵逮住,他却灵机一转,顺势翻牌,主动报告还乡团隐匿窝点,还凭借他多年野战经验,配合工作队一举歼灭了还乡团,高连山因此立功,混进农会参加了革命,在农会积极表现,后来还趁势入了党。解放后,高连山左右逢源,打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旗号,先后干过生产队长、村委会委员、村主任、大队书记。高连山担任村主任时,顶风娶了地主柳焕之的闺女银宝,老支书高建礼几次劝诫未果,为此,村里还专门开会批判他,高连山宁可低头挨批也不放手,最后他逼着银宝在绝亲书上按了手印,才算过去了,不过,这事倒也没怎么影响他的官路。□□时,高连山又担任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激进参与造反派血斗,在米家镇是个狠角色,颇有名气,可能有人叫不出公社书记的名字,但是没有不知道高连山的。打倒“□□”后,高连山又再次遭到清算,免去大队书记,改为普通委员。改革开放初期,高连山钻政策空子,带着三个堂兄弟高连江、高连河、高连湖干起投机倒把的勾当,倒卖过粮票、香烟、粮食,制贩过假酒,挣了不少钱,后来又纠合一帮混混,收拢当地的技工,组队箍窑,高家兄弟盘踞米家镇一带多年,为患乡里,无人敢惹。看来,高连山是的确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是混进革命队伍的投机派。

      孙少安的建筑队活好价廉,名声远扬,远近乡里都争着找少安箍窑。高连山认为孙少安一个外乡人来米家镇箍窑,触及了他的利益,抢了他的饭碗,寻摸着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高连山先是把孙少安请来,郑重地告诉少安这里是他高连山的地盘,在这里箍窑就得按他的规矩来,价位由他定,每箍一口窑,要交200元管理费。孙少安根本不吃这一套,说现在是人民政府,不是解放前地头蛇横行的时候了,有事就见官。此后,高连山一伙就没事找事,百般刁难孙少安。

      一天午后,一位来自胡海村叫斌子的小伙计因前天晚上馋酒拉肚子,恰又遇到临建的茅坑有人占着,只好跑到窑后小树林里应急,刚蹲下不久,就被跑过来的一汉子踹了一脚,“哎哟!”斌子滚在地上,骂道:“谁他娘的!踹我作甚?”那汉子也骂道:“踹的就是你们这帮没教养的东西!”斌子一急,提起裤子就跟那人扭打起来。这时,又跑过来两个汉子,摁住斌子就是拳脚相加。“来人啊!救命啊!”斌子抱着头大喊。孙少安正好进料不在场,孙玉亭等人听到喊叫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怎么了?”“为啥打人?”伙计们一边拉住那三个汉子,一边质问。“这狗日的随地屙屎!败坏村俗!”一年岁较大的汉子瞪着眼喘着气说。“有事好好说嘛,那也不能打人啊!”孙玉亭一看自己人多,顿时来了底气,大声嚷嚷着。“你是当家的?”那汉子问孙玉亭。“哦,我不是,但我也说了算!你们无故打我们的人,必须赔礼道歉!”孙玉亭毫不含糊地说。“咋地?他是我们二当家的,孙老板的二爸!”一伙计说。“那好,咱们就到外边说说!”那汉子边说边带着自己的人往林外走。刚出了林子,那三个汉子撒腿就跑。“别让他们跑了!”胡海的几个年轻伙计人边喊边追。金俊文见状忙对孙玉亭说:“玉亭!快去叫回他们,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别把事闹大了吃亏!”“俊文哥!咱说啥也不能受这样的窝囊气!咋给伙计们交代!”孙玉亭二当家的劲还没过去,顺手抄起一把铁锹赶了过去。孙玉亭随着这帮人追过两个胡同,来到一大院附近。那几个汉子就不跑了,朝红漆大门里急喊:“二哥!二哥!有人要打我们!”这时,红漆大门推开一道缝,高连江、高连河带着四五个人冲出来,手里拿着纲管、木棍,气势汹汹地骂道:“我倒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的兄弟!”两帮人在院门前吵吵嚷嚷对峙起来,孙玉亭一看这阵式,立马吓破了胆,先扔了手里的铁锹,张开双臂拦着自己的人,直腔喊道:“我们不要动手!我们千万不要动手!”胡海的那五六个年轻人不是省油的灯,在家哪吃过这样的亏,非要高连江他们道歉、赔钱不可,两边把持不住,推推搡搡,发生了群殴,场面一时交着,混乱不堪。等孙玉亭反应过来再想找铁锹时,背上早挨了几棍子,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趁势跑了。不一会儿,周边围过来好多看热闹的群众,将整个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后来,当地民警闻讯赶来制止斗殴,劝散群众,将两帮人带到镇派出所。群殴中两边都伤了人,虽然没造成大的流血案件,可是孙少安的伙计赤手空拳吃了亏,伤的多些、重些。

      孙少安、高连山也先后赶到派出所。孙少安见到高连山等人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了,他向派出所长管尚文指控前几日曾遭高连山要挟的事,高连山则说少安胡说八道,没有影的事,管所长要少安拿出证据,少安空口无凭,只好压着火听从派出所处理。高连山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其实他跟派出所长管尚文是多年要好的朋友,他们鼠蛇一窝、沆瀣一气,孙少安怎么能讨回公道。按照派出所的调停意见,这次群殴事件虽说是高连山的人打人在先挑起事端,可是孙少安的一帮伙计堵到人家门口打架也不占理,结果是两边各打三十大板,缴了罚款,互不包赔,将人带回自行处理,最后还是少安出钱给伙计们治伤,不了了之。

      原来,这正是高连山故意设的一个局。农村公厕少,特别是外乡人如厕是个大难题,大都找些僻静的沟渠、树林、庄稼地解决内急,高连山就合计着从这个事上找孙少安的麻烦,每天都安排两三个人在少安工地附近转悠,瞅准孙少安外出买料,挑事就跑,把少安的伙计引到自家门口,再把事闹大,造成群殴事件,逼迫少安就范或者离开米家镇。出事那天,高连山就坐镇家里,安排七八个兄弟拿着棍棒,随时准备械斗,并交代下手要有分寸,目的是教训一下孙少安,千万不要出命案。果不其然,孙玉亭等人压不住一腔怒火,中了高连山的圈套吃了亏。高连山从门缝里一直看着,直到民警把人带走他也没有出门干预,因为他早就料到处理的结果。尽管高连山等人如此凶残难缠,孙少安始终不信这个邪,他心想东北三道口镇那么大的黑恶团伙都没怕还怕这几个混混不成,所以少安没有打退堂鼓,还是坚持在米家镇揽活箍窑。

      后续又接连发生了两起少安的伙计起夜被打闷棍的事,派出所也来调查过,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无法立案,吓得伙计们都不愿在米家镇做活了,少安免不得再加些工钱安抚大家。孙玉亭一看这光景,知道少安捅了老虎屁股,不但挣不到什么钱,保不准哪天会被揍一顿,就第一个装病结工钱想溜。孙少安正在气头上,也没阻拦,只是说他一句:“你原本就不该来!”孙少安这次来米家镇揽活,仅带了金俊文一个年岁稍大的箍窑匠,作为本村里的老人,他实在看不下孙玉亭的做法,就劝说孙玉亭:“玉亭,你可是少安的亲二爸,他在这儿遇到难事了,你第一个装病开溜不合适吧。再说了,上次打架不是你拱火也不会闹那么大吧,你咋还好意思提出不干了?”孙玉亭则说:“俊文哥,你说的理我懂,说心里话我也不想走啊,可是你知道我早年就落下胃病,这两天惊吓、窝火又犯了,实在熬不住了。”金俊文缓了缓语气说:“玉亭,你先坚持几天,等咱们把这两口窑箍完再走行吗?”孙玉亭捧着胸口哀婉地说:“俊文哥,我是真的一天也撑不了。”金俊文气愤地说:“我看你就是个怂包蛋!”不论金俊文怎么骂,孙玉亭还是执意卷铺盖走了。

      一周后,孙少安正带着箍窑队施工,突然停电,说是高连山他们给新箍的几口窑洞接电,把村里总电闸拉了,少安他们正赶上用电做木工活,不得不停下了,一等就是三天才来电,村民们敢怒不敢言。

      没过多久,高连山又派弟弟高连江带着人,夜里把少安停在大街上的拖拉机刹车做了手脚。次日,正赶上下小雨,少安开拖拉机进料,途中遇到下坡路滑,刹车失灵,连人带车滑到沟里,幸亏土沟有几棵树拦着,没出大事,少安保住命,折了两根肋骨,还受了些皮外伤,养了几天后,带着伤,领着大伙勉强把窑箍完。事后发现刹车线螺帽被人松动过,报案后等了几天也没什么结果。

      一连串的不顺和事故,不但影响了孙少安箍窑进度,也让他明白了“太岁头上动土”的滋味,少安在金俊文等人的一再劝说下决定不在米家镇接活了,返回自己家乡揽活箍窑。

      入冬时,孙少安带队在本村箍窑。孙玉厚看着忙碌而又憔悴的儿子心疼,把少安叫到一边要跟他好好谈谈。

      “你这是做甚?学雷锋哩?荒着自家的地,干别人家的活!”孙玉厚气冲冲地对儿子说。

      孙少安看着生气的父亲,笑着说:“爸,万事开头难,过这一年就好了。”

      “去去去,谁信?明年你去喝西北风吧。”孙玉厚气鼓鼓地吹了吹烟袋杆,别在腰里。

      “少安,听爹的,停了吧,箍窑你不懂,道道多着哩,还是看好你的砖瓦厂吧。”孙玉厚苦口婆心地劝说儿子。

      “爸,你的心思我明白,别着急,这不也挣钱了吗。”少安说。

      “钱虽然挣的不多,但是我学了不少箍窑的经验啊!这也是收获。”少安耐心地劝父亲。

      爷俩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院里吵吵起来。

      这时,金光亮跑过来,喊道:“少安,少安,不好了!出事了!俊文从架子上掉下来被石头砸着了。”

      “啊!”孙少安赶忙跑过去。

      金俊文斜趴在窑口的地上,一块石头压在左胯上,满身灰土,疼得直咧嘴,大家忙着抬石头救人。

      “俊文叔,怎样啊?”少安抬着石头,关切地问。

      “完了!完了!我的胯骨砸断了!”金俊文哭腔说。

      孙少安开着拖拉机,急匆匆地把金俊文送到乡卫生院。医生初步诊断:腰椎、胯骨受伤,可能还伤及神经,需转县医院治疗。

      孙少安正忙着转院。这时,金俊武、孙玉亭,还有金俊文的婆姨张桂兰、儿子金富等人赶了过来。

      “孙少安,我们孩他爸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呀!”张桂兰哭闹开了。

      金富抓住孙少安的衣领就要动手。

      “金富,你干什么!还嫌不够乱!”金俊武对金富大声呵斥。

      “婶子、金富,你们放心,我孙少安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俊文叔的伤治好。”少安说。

      “听我说,我和少安,还有桂兰嫂子去县医院,其他人都回家等着,工地先停了。”金俊武吩咐大家。

      按照金俊武的吩咐大家离开了乡卫生院。

      县医院里,金俊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三四腰椎扭伤,左胯两处骨裂,需住院治疗。

      孙少安交了检查费、住院费,把一切安顿好,又呆了两天,给张桂兰留下2000元钱,跟金俊武回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少安围着工地、砖厂、医院来回跑,硬撑着,把新窑箍完,草草收场停工,他拿出自己的积蓄开资遣散箍窑队,万幸的是金俊文只是骨裂,没有伤及神经,回家养些日子就没事了,少安又赔了一些钱。

      事处理完了,孙少安人瘦了一圈。孙玉厚两口子看着儿子心疼,却又无助,不再埋怨。

      这次事故,又再次挫伤了孙少安创业的雄心,初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田福堂得知后,庆幸自己当初不让女儿嫁孙少安的决定太英明了,他还当着田润叶的面说自己有眼光,早就看出孙少安这小子只会成天价瞎折腾,成不了大事,也当不了双水村的致富“带头人”,还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原本就是泥腿子的命,还成天做大老板的梦,他孙家祖坟上就没插那根柳木棍,跟他过日子会受一辈子穷。

      “爸,你不能这样说少安哥呀!谁都有走窄的时候。再说回去,拦河筑坝,开坡造田是少安哥的主意吧?还有,他平时拉着乡亲们挣钱,还出资盖新学校,否则,你儿媳红梅怎么能当上小学老师?咱得有良心!再说,你掰手指头盘算盘算,这些年有谁比少安哥给村里做的事多,做的贡献大?”田润叶不赞同老爹的说法,问得天福堂直瞪眼。

      “哼!我就知道你还向着他呢!”

      “随你说吧。我看你就是对少安哥有成见!我也懒得跟你理论。”

      最后,还是李向前出面劝说父女二人不再争吵。

      后来,田润叶还专程到医院看望金俊文,金俊文反而要润叶劝劝少安,说少安流年不利,老出事,不容易。看着情绪低落的少安哥,田润叶心里也很难受,就宽慰他:“少安哥,想开些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相信你会成功的!”面对田润叶的安慰,孙少安虽心有不甘,却又欲哭无泪,只好苦笑着说:“没事,润叶,放心吧!我能挺得住!”

      两人又聊了一会,而后孙少安送田润叶到医院门口,看着润叶挥挥手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好久没动,疲惫的眼睛终于噙满泪水,喉结颤动着,“润叶...”

      一连串的意外和不幸又将孙少安打回创业的低谷,同时也将他拉进人生的迷途。少安每天没精打采地游走在两个砖瓦厂之间,何去何从?举棋不定。由于少安心神恍惚,对装窑放料等关键环节盯得不紧,把关不够,石圪节砖窑发生了流煻事件,又造成一笔不小的损失,从此,装瓦厂的生意也每况愈下。

      一年下来,尽管孙少安如此操劳、辛苦,他开办的建筑队却没挣到钱,按他的话说,最大收获就是积累一些箍窑技术和带队揽活的经验。也正是因为少安日常大部分心思扑在箍窑上,对两个砖瓦厂营务不够,当年盈利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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