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风 王满银贩参 ...

  •   立冬刚过,陕北高原的天气就很冷了,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树叶也落光了,大地一片荒凉。

      孙少安回到双水村,正赶上砖瓦厂出砖,又忙活了一阵子。他正要找金俊武说事,家里发生的一件事,不得不让他放下筹办建筑队的事。

      事又出在王满银身上。

      前些年,王满银不走正道,吃了不少亏。这几年,他跟着孙少安在砖瓦厂干点零活,婆姨孙兰花也在窑上做工,两口子挣了点钱,家境过得也有个家样了。孙少安看着王满银走正道了,脑瓜也好使,就试着把外地的订单给他做,也是想帮衬着姐姐一家过上好日子。王满银在外边混过几年,能说会道,跑外销有些套路,他对外称王经理,帮少安又拿下了一些外地的订单,路子熟了,自然自己也捞了不少实惠。

      一个偶然机会,王满银通过朋友认识了顺城县一家榨油厂的老板郭新民,正要扩建厂房,急需一批砖瓦。在朋友的引荐下,王满银很快拿下了这单4万多元的生意,收了5000元定金。

      从此,王满银在孙家腰杆又直起来了,成日里穿着西装皮鞋,大奔头抹得油亮,出门夹着包,一副小老板的派头,跟少安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板呢。他经常提醒少安要注意“门面”,要有老板的样子,还时常给少安念生意经,说什么“钱如水,只有流动起来,才会水涨船高。”“没事多出去走走,把钱花出去,才能挣回来。”孙少安认可王满银的才干,对这个以前不着调的姐夫也刮目相看了,只不过他没有听王满银的话,把自己捯饬得像个老板,还是衣着简朴的土老帽,一门心思营务砖瓦厂。可是,孙玉厚依旧是看不惯王满银溜光铮亮的熊样子,总认为他还会“穿新鞋,走老路”,不过人家帮儿子挣钱,也没啥瘸可抓,老汉虽然心里老大不快,却也不好当面教训。

      正是因为这单生意,王满银要经常跑顺城送砖瓦、催款,期间又结交了当地一帮朋友,联系了几单生意。

      当时,有好多米县的女子在顺城洗浴中心、按摩店、泡脚屋做活。王满银哪能经得住美女诱惑,“狗改不了吃屎”,好色的本性又复燃了,他兜里有钱,出手阔气,常常和朋友喝得五迷三道,成为这些场所的常客。

      一天,王满银跟几个朋友正在洗浴中心大厅里躺着休息,听到临铺有人操着东北口音谈论贩卖人参生意,说现在东北人参销路贼好,拉到当地酒厂一斤能挣2块多钱,正愁没钱进货。也许是王满银的耳朵天生就对挣钱信息敏感,他合计着发财的机会来了,再说他王满银本就是做大生意的料,怎能一直屈从少安之下呢!就以大老板的身份跟那人攀聊起来。

      “兄弟,认识一下。”王满银抽出一根华子递过去。

      “你是?”那男子接过烟卷,疑惑地问。

      “王老板!开砖瓦厂的。”王满银的朋友介绍说。

      “哦,王老板,幸会!幸会!”

      “你们是哪里的朋友?”。

      “我们呀,黑龙江的,做药材生意,我叫崔海鹏,里面几位捏脚的哥们,都是一块的。”

      王满银随即叫了一打啤酒,让服务生打开几瓶。

      “是这,兄弟,见面就是朋友,哥几个甭客气!”

      “王老板,够意思,谢谢啊!”

      “对了,你刚才说的人参生意是怎么回事呀?”

      “哦,那可是好生意啊!可惜我资金周转不开。”

      “兄弟,哥有钱呀!你有路子吗?咱们一块做。”

      那男子坐起来,拿起啤酒瓶对嘴抿了一口,沉思了一会,说:“王老板,一看你就是做大生意的,既然你把我当兄弟,那我也不瞒你了。”

      “吉林白岩县的朋友给过我一个电话,说是种参大户的,货好价廉。据我所知,这一带人参、鹿茸销路挺好,你可以问问,我还有药材生意,再说手头资金紧,就暂不做了。”

      “好啊!哥挣钱了,肯定少不了兄弟们的酒喝!”

      “哈哈哈,行啊!王老板,听说那里有好多朝鲜来的高丽妹,贼辣靓,够味。”临铺一捏脚的男人笑着说。

      末了,崔海鹏给王满银一个电话号码。

      王满银回到旅馆,急切地拨通这个电话。对方操着地道的东北口音,说是吉林白岩县三道口镇种参大户田友旺。王满银问了问当地鲜参价格,参龄不同,价格从3元到15元不等,最合适的是五年参,每斤不到7元,有现货10多吨。

      为保险起见,王满银还找朋友到当地酒厂、药材厂问问人参价格,又联系了大货车。他粗略的合算了一下,刨去货款、运费和税,虽没姓崔的说的利润那么大,一斤也可赚七、八毛钱,10多吨就挣2万多块啊。他高兴坏了,决定要大发一笔。他盘算着,这单生意本钱要15万多元,这些年他连蒙带干,积攒了四千多块钱,还差的远呢。王满银很快就想到了孙少安,可是他知道少安正忙着办建筑队肯定不会干,再说这么好挣钱的生意,也不愿跟少安分享啊。他突然想起榨油厂郭老板的砖瓦款要结了,有3万多元,加上自己的积蓄,差不多有4万元。他合计着那就先做4万元的吧,还能赚五、六千多块呢。

      王满银带着砖瓦款回到家里,没有入账。

      晚上,他拉上帘子,跟婆姨兰花亲热一阵后,就提起做人参生意的事,说稳赚不赔,保证回款后就还少安。孙兰花管着家里的存款,死活不同意。王满银就死打烂缠,这位善良的女人心想自己男人也是为家里好啊,再说,这两年丈夫跑跑颠颠给家里挣了不少钱,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经不住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

      次日,王满银忽悠孙少安说郭老板暂时资金周转不开,答应一周后叫他去取款。这种拖欠款的事经常碰到,孙少安也没当回事。

      孙兰花把钱数了一遍,用布囊缠裹好,放在一个黑色的皮包里,一再交代王满银包不离身,就是吃饭、睡觉、上厕所也得挎上。

      王满银不愧是生意人,从田友旺那里了解白岩县那圪垯粉条销路好,出发前装满了一车,不空车,挣点是点。

      三天后,王满银带着货款,押着一车粉条来到长白山脚下的三道口镇,见到了田友旺,把粉条卸在批发市场,刨去本金、车费和税钱,挣了200多块钱,高兴的不得了。而后,王满银又来到田友旺的参场看了货,心里才踏实了。

      当晚,王满银要做东在镇上请田友旺喝酒,田友旺是位豁达的东北汉子,坚决不同意,最后还是田友旺做东,又请了几位本地朋友陪客。

      王满银擅长见面熟,跟谁都聊得来,喝酒也很痛快,让人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物。

      他们边喝边聊生意,聊得王满银心潮澎湃。

      席间,王满银问当地有没有高丽妹,田友旺说最近严打,都关停了,有暗的,最好别去,风险大。

      因为高兴,王满银喝了好多酒。大家散伙后,他夹着黑皮包,醉醺醺地回到小旅馆。

      夜深了,王满银躺在床上,跟打了鸡血似的,五脏烦热,一会坐起来,一会又躺下,他风流成性,没有女人,根本睡不着。

      王满银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十点钟,心想睡不着,那就出去转转吧。他穿好衣服,跨上那个黑皮包,来到大街上。

      夜里,天气很冷,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王满银就像夜鬼一样,踩着冰雪疙瘩在大街上游荡,他看到一家酒馆还没打烊,就打算进去再喝点。

      酒馆里人不多,他点了一盘狗肉,一碟花生米,还要了两瓶啤酒,喝了起来。

      无意中,他看到斜对面坐着一位女郎,三十多岁,身着枣红色紧身毛衣,体态丰满,一头卷发,肤白圆脸,模样长得还挺俊俏,也是一个人喝酒消遣。

      那女郎看到王满银在打量自己,嫣然一笑。

      王满银顿时心猿意马,夹着酒瓶来到女人桌前。

      “老妹,一个人喝闷酒呢?”王满银满脸堆笑地搭讪。

      “我们认识吗?”那女郎嗔目问。

      “一回生两回熟嘛。”王满银拿出厚脸皮,笑着说。

      “一人喝酒多没意思,哥陪你喝点。”

      “那就随便吧。”女郎不情愿地让王满银坐下。

      “老妹,看长相,你是朝鲜族的吧?”

      “大哥好眼力,我是高丽银(人),叫金贤珠,五年前来这边开店做生意的。”

      “怎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出来喝酒啊?”

      “近期生意不顺,跟老公吵了一架,就出来了。”

      “你男人是本地的吗?”

      “嗯。”

      “听大哥口音不是本地银(人)。”

      “陕北来的,王满银,叫我王哥就行,做人参生意的。”

      “听说关里银(人)参销路不错哎,挺挣钱的吧?”

      “是的,哥正是瞅准机会来的,要做20吨呢。”

      “王哥这是要发大财啦!”

      “呵呵,那是自然。这年月,抓住机会就得下手狠些。”

      两人聊得很投机,又喝了两三瓶啤酒,醉意又窜上来,王满银眼神开始不老实了,盯着那女郎丰满的胸,动起手来。

      他一边喝酒,一边抓住那女郎软绵绵的小手,不停地摸。

      “老妹,保养的不错嘛,一看就是抓钱的小手呀!”

      那女郎也不怯生,任凭王满银抓摸,笑着给他倒酒。

      “妹啊!缘分呐,陪哥一夜,价随你开。”王满银色眯眯地说。

      啪!那女郎把酒杯撂在桌上,生气地说:“欠削,是吧!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银(人),请自便。”

      女郎起身要走,王满银哪里肯,快煮熟的鸭子,怎么舍得让她飞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啦。”王满银连忙道歉。

      嘟,嘟,嘟,他自罚了大半瓶啤酒。

      “呵呵呵,王哥也是性情中银(人)呀!”那女郎突然笑起来。

      又喝了两瓶,王满银一块结了账,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酒馆。

      不一会,王满银夹着包,跟着女郎步履踉跄地来到一排平房前。那女郎打开一间房门,拉开电灯,让王满银进去,说是一姐妹的宿舍,人在外地,让他放心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王满银已是□□燃烧,一把抱住女郎按在床上,心肝宝贝肉地叫,正要扯衣亲热。

      突然,呯!呯!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金贤珠!开门!”一位男子大声喊道。

      “天哪!我老公啊!他是怎么找来的呀?”女郎推开王满银,惊吓地哭起来。

      王满银顿时惊恐得魂都飞了。

      咣当!门被踹开了,挤进来两位彪形大汉,后面跟着一位戴眼镜的男子,三人手里拿着片刀。

      戴眼镜的男子非常愤怒,一拳打在王满银脸上,随手扇了那女郎一耳光,大声骂道:“臭婊子!叫你跑出来给老子戴绿帽子,看我今天不整死你们!”

      那女郎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拉好衣裙,低头不语。

      “兄弟,少给他们废话!先把那家伙给骟了再说!”一满脸横肉的汉子说。

      “大哥!大哥!都怪兄弟混蛋!求求你们,饶了我吧!”王满银跪在床上,哭着求饶。

      “尿性!不骟也行,你把我兄弟给绿了,总得给点精神赔偿费吧?”

      “给钱!我给钱!你们说个数。”

      “5万块,少一分也不行!”

      “天哪,要那么多钱,我们可啥也没做啊!”

      “少废话!卵子和钱你留哪个?痛快点!老子没耐性!”

      两个汉子说着,按住王满银就要扯腰带,眼镜男把片刀贴在王满银□□上蹭来蹭去,恶狠狠地骂道:“今儿非把你这兜狗杂碎刮净了不行,看你再祸祸女人!”

      王满银吓尿了,满脸大汗,哭着喊:“别呀!大哥!大哥!我给钱!我愿意给钱啊!”

      那眼镜男一把拽过王满银的黑皮包,把包里的钱抖落在床上,大致数了一下,约有4万元,差1万元,又逼着王满银按他的口授立下字据。

      欠条

      我是陕北王满银,勾引良家妇女幽会,被其老公抓住,愿付对方5万元精神赔偿费,先付4万元,欠款1万元。

      王满银

      1987年12月4日

      接着,两个汉子一把拽起王满银,把他拖到大街上,随手把空皮包甩给他,戴眼镜的男子催着女郎赶紧锁门。而后,他们扬长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王满银就像落水狗一样,瘫坐地上,冻得瑟瑟发抖,惊恐不定,酒也吓醒了。

      他勉强站起来,往小旅馆走去,反复寻思着刚才的过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深夜遇见女郎,幽会被人家老公逮个正着,身上的货款全被掠走。

      “狗日的!这是玩的‘仙人跳'啊!合伙骗我啊!”王满银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大哭起来。

      他又合计着,给人家立了字据,这事违法,不光彩啊!不敢报警;这篓子可捅大了,也不能给家里说,回去还不让少安给揍死啊!家是回不去了;已经身无分文了,租车钱、住店钱未结,小旅馆也不能回了;算了,天下这么大,哪里不养爷!那就跑吧。

      趁天还没亮,王满银夹着空包顶着刺骨的夜风,顺着山沟溜了。

      上午,日头三竿高了。

      田友旺没有等到王满银来拉货,就来到小旅馆找他。房间没人,找到货车司机李师傅,司机说他也在一直等王老板。田友旺告诉李师傅见到王满银,叫他赶快去拉货,晚了就卖给别人了,说完就忙别的去了。

      李师傅等了一天,没见到王满银,心里着急,几经周折,打电话找到孙兰花,把王满银失踪的事告诉她,说他不能再等了,要空车回去,让她准备好租车的钱。

      孙兰花接到电话就傻了,她知道王满银肯定又出事了。

      “天哪!不听话的死鬼啊!到底出啥事了啊?”

      这个苦命的女人怕极了,六神无主,寻到弟弟孙少安,哭着把事情告诉了少安。

      “什嘛?真是一帮糊涂蛋啊!”少安也惊呆了,大声喊着。

      他跑到村委会,找到金俊武,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商量怎么办。

      金俊武说:“你快找根民商量一下吧,他是乡里的大官,经历的事多。”

      刘根民不愧是乡里领导,遇事有主意:立刻报警,尽快赶过去协助找人。

      孙少安赶紧电话报警,又联系司机李师傅,让他再等几天。

      两天后,孙少安急匆匆地赶到三道口镇,见到田友旺和司机李师傅,问清情况后,来到当地派出所。

      值班民警告诉孙少安,他们已接警,正在组织力量破案找人,让他回去等信。

      孙少安一等就是十多天。

      这些天里,孙少安结识了田友旺和他的一帮朋友,在他们帮助下天天寻找王满银,走遍三道口大街小巷和周边村子,还到派出所问过几次,可是没有任何线索和进展。在跟田友旺等人的交往中,了解到当地盛产人参、鹿茸,品质好,在内地销路也不错,贩卖人参确实是一门不错的营生。

      晚上,孙少安和司机李师傅在镇子西头一家饭馆用餐,这些天他们累坏了,点了几个菜,喝点当地的小烧解解乏。

      他们边喝边聊,这时就听到邻桌有个汉子喝多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年月,他娘的老大也靠不住了,不是我们出手,他怎么能黑参贩子的钱,到头来还一毛不拔。”

      “什么有福同享,狗屁!”

      孙少安听着蹊跷,边喝酒边认真听着。

      那帮人离开后,少安让李师傅先吃着,自己远远地跟着。

      转过一个街巷,正当孙少安跟丢了人回头时,却迎面碰上了四个汉子。

      “奶奶的!我以为啥人物呢?敢跟踪我的兄弟。”

      “打!”

      呼啦!四条汉子围住孙少安,就要动手。

      少安一看,对方这么多人,打架肯定吃亏,想跑。

      “哥们!别误会!我是外地贩参的,犯不着跟踪你们啊!”

      “哈哈哈,削的就是你们这些参贩子!”

      “想溜,先把钱留下!”

      一壮实的汉子扑过来,对着少安就是一拳。

      孙少安也是结实的庄稼汉,虽然没练过拳脚,但是打架也是一把好手,迎面一脚将大汉踢翻。

      另一汉子摸了一块砖头,朝少安劈过来,因为刚喝了酒,腿脚不利索,踉跄一下,被少安顺势抓住,一把撂倒。

      其他两位见状,也扑过来,一人抱住少安后腰,一人拧住少安胳膊,倒地的两个汉子也爬起来,参加斗殴,四个人缠住少安,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少安被打得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口鼻流血,不动了。

      “虎哥!别打死人了,快跑吧!”

      “好了!教训一下就行了,出人命要吃官司的,不值得。”

      他们看少安衣着也不像有钱的人,随便搜了一下他的衣兜,摸到十几块钱,骂咧着,就离开了。

      孙少安拖着伤痛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来到酒馆,李师傅一看就知他挨打了,起身扶少安坐下。

      “哥俩,我们要关门了,请便吧。”酒馆老板过来说。

      少安问酒馆老板一些情况,那人显得有些惊慌,摇头说不认识,啥也不知道,让他们快走!

      孙少安感觉酒馆老板有顾虑,故意隐瞒什么,也不好再问,就撕开内襟取出一些钱结账,跟李师傅离开酒馆,回到小旅馆。

      夜里,孙少安躺靠在床头,琢磨今儿遇到的事,他认为自己挨顿打到无关紧要,但是那帮人谈到“黑参贩子钱”的事,很有可能跟王满银有关,可是警方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感觉很蹊跷。

      次日一早,孙少安来田友旺的参场,把昨晚挨打的事告诉了他。

      “嘿!老弟哎!你可遇到大麻烦了,怎么敢招惹老虎啊!”田友旺看着被打的孙少安说。

      老虎,真名叫韩春虎,是本地混混的头目,开着一家洗浴中心,仗着姐夫卞举荣是派出所长,横行乡里,无人敢惹。

      少安终于明白了,看来自己分析的是对的,为什么这么多天了,王满银的案子一点进展也没有,他们官匪勾结,怎能破案。

      “那怎么办啊?”少安问。

      “你呀,不如去县公安局报案吧,让县里出面,没准能破案的。”田友旺说。

      次日上午,孙少安来到白岩县公安局报案。

      县公安局长段长青对孙少安的案子很重视,因为最近老有匿名信反映韩春虎黑恶势力的罪行,也曾派人查访过几次,遗憾的是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和证人。

      白岩县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局长段长青亲自带队跟孙少安一同来到三道口镇“大兰子”洗浴中心,提讯韩春虎。

      韩春虎在惊慌中看到县公安局长段长青和孙少安,就明白自己摊上事了,心里正打鼓,突然看到姐夫卞举荣带着几个警员赶来,顿时又来了底气,百般抵赖,还反咬少安夜里跟踪自己的兄弟图财害命。

      当少安指证他们黑参贩子钱的事,局长段长青让韩春虎交代清楚,否则就拘留他。韩春虎支吾了一阵子,看姐夫卞举荣始终不敢说话,还暗暗地给他点头,他才慌了神,只得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韩春虎在经营洗浴中心的同时,还揽着讨债、平事的营生。本月初,在本地开茶叶店的江西老板汤金泉找到他,说自己老婆被野男人拐跑了,愿出钱捉奸,十多天前他们在粮站旧平房里,逮住陕北来的参贩子王满银,正跟汤老板的老婆幽会,就向那参贩子索要5万元精神赔偿费,他们挣了2万元辛苦费。

      警察很快抓住汤老板和那个女人。

      提审后,案情基本明朗了。果然是团伙作案,王满银在顺城洗浴中心遇见的那位药材贩子崔海鹏跟汤老板是一伙的。崔海鹏早就在洗浴中心盯上了王满银,故意给他下了“贩参挣钱”“高丽妹子”的连环套,贩参挣钱是真,高丽妹金贤珠是假。那女的叫任荭芝江西赣南人,并不是什么朝鲜人,跟眼镜男汤老板是夫妻。汤金泉在吉林延边、白岩一带开了几家茶叶店,也经营了四五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没怎么挣钱。他开始琢磨发财之道,发现好多外地来的参贩子不但有钱,还特喜欢找高丽妹,于是他寻思到了商机,跟老婆任荭芝伙同老乡崔海鹏等人玩起了“放莺”“钓鱼”的勾当。已做过几单,被骗的参贩子有钱,遇到这样的事就认栽,赔钱了事,跟王满银一样不报案。汤金泉夫妇尝到甜头,挣了二十多万元,没想到竟会栽在孙少安手里,连同崔海鹏等人被警方一并抓了。这个案子还顺势把三道口镇黑恶团伙给捣毁了。

      钱追回来了,可是王满银还没找到,孙少安心里依旧着急。白岩县公安局继续查找王满银,寻人告示发布后不久,就查到了王满银的下落,他在县城附近白桦山镇一个林场打短工,其实是跟一位开杂货铺,叫赵白香的寡妇伙居了。赵白香四十五六岁,虽寡居多年,却养得肤白丰腴,身段优韵,乍看也就四十出头样子,颇有颜姿。常言道:俏不俏,一身孝。赵白香打年轻时就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如今虽已年过不惑,平日里裙钗粉黛却样样不落,打扮得溜光圆润,难免有些猫猫狗狗的传闻,人送外号“白牡丹”,十里八村无人不晓。

      那晚,王满银一路奔波来到白桦山镇,偌大的镇子户户闭门,连个落脚的地也没有,只好找了个草垛钻进去避避寒,迷糊一阵。清晨,他在饥寒交迫中醒来,爬出草堆,抓了一下身上的干草,捋了捋鸡窝一样的头发,拖着疲惫的双腿,顺着陌生的大街游荡,误打误撞摸到赵白香杂货铺门前,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锅瓢声,还有女人轻声哼着东北小调《送情郎》,又看看门前摆设,就知道是个开店的,他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喊道:“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谁呀?这一大早的,不让人消停!”过了一会,门开半扇,探出一位油头粉面的娘们,一袭素衣,玉树临风,让王满银眼前一亮,她正是店主赵白香。“过路的,饿了,想找口吃的。”王满银颤颤地说。赵白香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满银,一看是位中年汉子,衣着虽有些埋汰,却还算新时,言谈举止也不像大街上的叫花子,立马显得热情大方起来,心疼地喊道:“哎呦呦!大兄弟哎!这大清早的,你这是叫狼给撵的?是咋哩了,这是?”她赶紧让王满银坐到里屋火炕上暖和。不一会儿,端上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碟老酸菜,还有咸鸡蛋。“可遇上好心人了!谢谢姐啊!”王满银边道谢边抱着碗扒面条,大嚼大咽一通。而后,王满银打着饱嗝,编瞎话说自己是关里的参贩子,夜里被贼人劫道了,已身无分文,实在没脸回老家了,想寻摸点事做。聊了一会,赵白香感觉王满银嘴甜懂事,做生意有些套路,且小自己四五岁,模样还算周正,就痛快地说:“弟弟!姐也是一个人,老头子早些年走了,闺女也出门了,你若不嫌弃的话,以后啊,干脆就把姐这里当家吧。”王满银心想不管怎样,先找个落脚的地躲阵子再说,也就同意了。再说,赵白香和王满银都是有故事的人,两人一见面就眉目传情,心息相通。于是他们就搭伙过起了日子,王满银白天在附近林场打短工,晚上跟赵白香住在一起。白香每晚酒肉伺候着,把炕头烧得热热的,铺得厚厚的,加上她那柔情绰态,软语温存的功夫,让王满银好个风流快活,乐不思蜀,把兰花、孩子和生意都统统丢在脑后了。

      在田友旺的带领下,孙少安在林场找到正在做活的王满银。

      “少安,你可算找来了呀!”裹着花围脖,穿着破羊皮大衣,带着狗皮帽子,满脸灰土的王满银看见孙少安,丢下斧头,扑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孙少安克制住了,他没有像起初想的那样,一见王满银就打得他满地爬。这么多年,孙少安经历了数不清的坎坷和磨砺,变得遇事隐忍,处事不乱了。

      “好在你没什么事哩,起来呀!”少安反而笑着说。

      “是呀,人没事就好。”田友旺也顺着说。

      孙少安帮着王满银料理完林场的事,结了工钱。王满银没敢回白香那里拿那个黑皮包,就跟少安他们一块回到三道口镇。

      田友旺看孙少安人实在、能干,又是开砖瓦厂的老板,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就跟少安谈合伙贩卖人参、鹿茸的生意。货源没问题,销路也可以,少安认为这生意可做,就答应先按原来谈的价钱,拉2吨人参探探路子,如果挣钱,就长期合作。前提是,生意还是由王满银来做,他可以做担保。田友旺感觉靠谱,就同意了。

      半个月后,王满银第一单生意总算做成了,刨去成本和各种消耗,利润没有预期的那么多,也挣了700多块钱。

      孙少安一直压着王满银的事,没敢告诉老爹孙玉厚,老人年岁大了,经不起担惊受怕,只是告诫姐姐兰花把王满银盯紧,把钱管严。

      经过王满银这档子事,孙少安又明白一个道理,生意就是生意,不可掺和亲情,于是就把王满银从砖瓦厂彻底地剥离出去,让他去做人参、鹿茸生意。

      王满银在孙少安面前是彻底抬不起头了,钱又被老婆管着,应该能老实几年了。他脱掉西装、皮鞋,大背头也剪短捋直了,腰带也系紧了,说话也不满嘴跑火车了,变成普通生意人,老老实实地跟田友旺合伙做起人参、鹿茸生意,年景好时也能挣五六千块钱。

      料理完王满银的事,孙少安又开始琢磨起筹办建筑队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