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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斗争 晓霞成功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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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终于来了。
连绵多日的濛濛细雨过后,春风伴着暖阳吹开了百里川满坡的杜鹃、山杏、野草花,招引无数彩蝶翩翩起舞,把整个川沟妆扮得五彩缤纷、生机盎然。
闲歇一冬的农民又开始下地劳作,他们像往常那样,重复着生计的年轮,男人们在河滩里吆喝着耕牛,婆姨们随后点播种子,孩娃们嬉闹着爬上山坡,采挖节节菜、蕨菜、猪毛菜、野苋、树花菜、野香椿...装满了他们的背篓。
春天对山里人来说,既是播种的时节,也是收获的季节,播下的是希望,收获的是大自然赠馈的时鲜。
川沟开发规划上报市里后,田晓霞合计着还是先从试种万寿菊入手,开发常家沟的特色产业。上午,她跟柳映、金鑫明商量一番,让金鑫明去乡里联系种植事宜,让柳映到其他村了解种植情况。而后,田晓霞跟着公爹常宝喜下地劳动。
自从上次跟支书常来贵商量种植万寿菊未果后,田晓霞知道常来贵强势、固执、守旧,很难一时做通工作,就找常来旺等人问问情况。常来旺四十来岁,年富力强,思想活络,务实肯干,虽不当村主任多年,但作为村里第二个党员,他还一直关心着村里的事,在群众中有一定影响。常来旺对种植万寿菊的事很积极,他把常来会、常代民、常大墩、常来雨等人叫来,几个人都赞同晓霞的意见,还想包地种菊,特别是常代民,他对老爹常来贵大家长作风很有意见,前两年原本想到固屯乡开店做生意,可是常来贵就是拦着不让他去,说“守着几亩地,开着代销点,够吃喝就行了,别瞎折腾”,因常来贵家教严、脾气大,代民两口子早就有分家单过的想法,却不敢提,小两口为这事还一直闹别扭。田晓霞摸清大家的想法后,交代他们再摸摸大伙的情况,做做活动户的工作。经过几天的摸排,晓霞掌握了多数村民想种万寿菊的意见,她信心倍增。
时近中午,田晓霞扛着镢头来河滩里找到支书常来贵,想再跟他聊聊。
“来贵哥,过来歇会吧,我有事跟你商量哩。”晓霞站在地头喊道。
常来贵将犁耙交给儿子代民,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向晓霞走来。
“月娥,你家的包谷点完了?”常来贵问晓霞。
“还没呢,来贵哥。俺大说这两天找宝全叔借牲口先把地给犁了。”晓霞笑着答道。
“来贵哥,现在正是春播的茬口,我想再跟你聊聊种植万寿菊的事。”晓霞看着常来贵说。
常来贵闷头抽烟没搭话,过了一会,才寻思着说:“咱们不懂技术,能行吗?”
“行啊!我们可以请乡里技术员来指导。”
常来贵一直抽烟,又是一阵沉默。他合计着:“若是让月娥在村里踢开第一脚,那以后可就是她说了算了,那常家沟不就成了她的天下了。再说,万寿菊那玩意臭烘烘的不是粮食,不是菜,洋人一旦靠不住不要了,烂在地里,月娥你可以一走了之,最后还不得是我常来贵替你背黑锅,还是慎重些好。”
晓霞看常来贵犹犹豫豫不说话,就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来贵哥,时节不等人啊!我想在西滩窝试种。出了问题我担着,行吧?”
“西滩窝?那可是200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呀!再说那儿还是咱村最早的责任田,也是大伙的‘心头肉',咱可不能强迫大伙种菊啊!不能看见别的村发点小财咱就眼红啊!祖祖辈辈多少年了,都是靠种地打粮过活,虽没大富起来,但也有吃有穿啊!猛地一下,叫大伙改种菊花,那玩意谁也不懂,弄不好要耽误收成哩,怕是行不通的。”常来贵提着眉梢,看着晓霞讲了一通道理。
从常来贵的神色和语气里,田晓霞猜出他的心思,笑着说:“来贵哥,你的顾虑我们也想到了。咱们不是强迫,是动员大伙种。可采取两种办法,一个是大伙自个种,再一个就是把地包给别人种,农户收租金,挣劳务费。保准比现在打粮收入多,你就放心吧。”“有这么好的事?咋没听说别的村种啊?月娥,我看还是等等吧。”常来贵依旧不吐口。
看着常来贵还再坚持,晓霞接着又说:“来贵哥,今年乡里会有扩种计划,大多数村是要种菊的。再说,从去年种菊情况看,现在技术不是问题,销路也不是问题,我看,主要是咱们思想要统一。来贵哥,我们当干部的要带领百姓寻找致富的路呀!不能再这样穷等、穷熬,过苦日子了!你说,是吧?”常来贵依旧是不搭话,耷拉着眼皮不停地抽烟。
“来贵哥,这两天我跟大伙聊这事了,好多人家可都有种菊的想法啊!你就让我们试试吧?还是那句话,一旦有事,责任都由我来承担,这样行吧?”晓霞依旧带着商量的语气说。正是田晓霞这么一句合情合理、不经意的话,一下子戳到了常来贵的肺管子,他拿烟的手抖了一下,心想:月娥这么做,不是明摆着要跟他常来贵抢地盘吗?这是要动摇他在村里的根基啊!三十多年了,在村里凡事都是他常来贵一个说了算,从没遇到谁敢招呼大伙跟自己对着干,就连“小诸葛”常来旺和刺头常来中也惧他三分,你月娥,仗着自己官大,有后台,就不把我常来贵当回事了,竟然还拉起山头来了!他心中免不得一阵慌乱。不过,晓霞提到出了问题她担责,这一点多少让常来贵心里有些安慰,他虽嘴上说不同意,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动摇起来。
“爸,月娥婶说的对!去年种菊的几个村可都发了。”常代民看着他爹跟田晓霞聊天,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听听,趁机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去去!咋哪儿都有你!这是你掺和的事吗?犁你的地去!”常代民被老爹给撅回去了。其实,晓霞知道常来贵这话里有话,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说给她听的,可是晓霞并不在意,继续讲解形势,列举事例,劝说他带领全村走产业致富的路子。
在田晓霞耐心劝导和攻势下,常来贵松口了。这两天,常来贵也确实听说村里有人议论种植万寿菊的事,也了解到一些村民想种菊的想法,可又不好轻易地答应晓霞,让她占上风,仍故作沉思地说:“那啥,这事不小,咱得开会商量一下再说。”
“好啊!来贵哥,今儿中午我叫上来会、来旺哥,我们一块碰碰?”晓霞高兴地说。
“行哩,那就一块说说吧。”常来贵终于同意了。
午后,村委会大院里,田晓霞召开驻村后第一次村委班子碰头会,还邀请常来旺列席。常来旺、常来会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表现得很活跃。常来贵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可大家还没发表意见,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依旧跟往常一样板着脸抽烟。
田晓霞把上午跟常来会商量试种万寿菊的事大致说了一下,并提出村干部带头试种的意见。
常来会很乐意,第一个表态,说早该搞点副业了,靠打粮种菜只够吃穿,大伙还是过着没钱花的烂包日子,就要学别的村,走种菊致富的路子。
常来旺也同意这么干,愿意把自己西滩窝的地全拿出来种万寿菊,还说村里好多人家看别的村种菊挣钱眼热,也想种。
看到来会、来旺两位曾经的老部下热切响应田晓霞的意见,常来贵一时心情很复杂,着实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了,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脸色阴沉,憋得跟猪肝一样。不过,从目前情况看,他知道如果自己坚持反对的话,一旦举手表决肯定落败,合计来合计去,也就勉强同意了。
而后,他又故作镇静地说:“西滩窝那块地啊,原本是二队的,也是村里最好的一块水浇地,早年按责任田给统分了,二队老户至今还闹意见,成了‘气包地',还是先问问大伙再说吧。”
“那好说,咱们分头去劝说大伙呀!”来会说。
“怂样!就你能!和尚、春玉、四婶几个五保户的地早就包给别人种了,咋收回来?大果子、来福、来中成天价不见个人影,找谁说?常二爷、金寡妇、徐骡子这几个‘腻歪头’你说去?”常来贵终于震怒了,不屑地说。
常来会见老支书不高兴,挠着头皮,嘿嘿地笑,不再说话了。
“来贵哥,您消消气,明儿柳映和金鑫明他们就回来了,我叫他们请了技术员、种植大户,郭怀忠副乡长也来,到时我们召开村民大会,让他们现场说说,不同意的咱们再分头做工作,这样可以吧?”晓霞说。
“嘿!还是田县长考虑的周全,不愧是县里的大官呀!”常来旺竖起大拇指笑着说。
常来贵看这光景,虽听着不舒服,但也不好再坚持,就说:“好吧,那就按月娥说的办。”
这根老板筋终于让田晓霞他们给抻松了。
第二天中午,常家沟老老少少坐满村委会院子,连墙头上也骑上了人,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按照田晓霞的吩咐,郭怀忠带来了辛堆集万寿菊种植大户宋茂林,他是乡里第一批种植户,曾在河南济阳一带打工,熟悉万寿菊种植、加工和销售,也正是此人帮着乡里引进了万寿菊,自己还承包四五个村的滩地,种植了1000多亩,已成为乡里名副其实的暴发户。田金财老汉也来了,是晓霞专门请来的。
郭怀忠先是跟晓霞汇报了菊花基地运行情况,说是由宋茂林等几位种植大户撑着,一切都很好,去年乡里种菊增收200多万元,建议基地交给宋茂林几位大户经营,拓产到全乡所有村,每村至少种菊500亩,可种植3万亩。晓霞问书记、乡长什么意见,郭怀忠说这正是万书记的意见,不过吴乡长让再观察一年再定,万书记还让他专门跟晓霞报告,听听晓霞的意见。晓霞说过两天要专程去乡里跟书记、乡长商量这事。
开大会、搞运动是常来贵拿手活,他在乡领导面前表现得很积极,大声张罗着:“来会!点点人,看还有谁家没来?”
“支书,点过了,除大果子、来中和来福外,各家都来人了。”常来会答道。
而后,常来贵面向郭怀中说:“郭乡长,这几个二流子长年不在村里,怕是来不了,咱们开会吧。”
郭怀忠觉得常来贵招呼的有些不妥,就礼让晓霞先入座。田晓霞、郭怀忠等人到桌前就坐。
“大伙静静,都别嚷嚷了!”常来贵站起来大声说。
还是常支书的话管用,会场立马安静下来。
“中午啊,把大伙叫来,就是商量一下在西滩窝种万寿菊的事。这个事啊,是月娥提的,想给村里搞点副业,让大伙挣点闲钱,这个,这个也是个好事嘛。两条路,一个是自个种,再一个就是把地包给别人种。下面,先让月娥跟大伙说说。”常来贵左手掐腰,抬着右手,打着官腔作了开场白。
从常来贵对田晓霞的称呼看,这位权欲熏心的老支书还没把晓霞看作县里领导,他这根筋至今还没转过来。田晓霞也确实把自己当成村里人,怎么称呼,她并不在意。
晓霞微笑着站起来,跟大伙点了点头。她亲切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又沧桑的面孔,想到往日山沟生活,正是这帮淳朴、善良、勤劳的百姓,在自己危难、困顿的时候,给了她她一条活路,帮扶她们家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也正是这千千万万的农民,祖祖辈辈扎根山沟和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流着汗水种地打粮,供给着非农人口一日三餐。在晓霞眼里,农民的形象是伟大的,也是可亲的,她跟农民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结。
此时的田晓霞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跟乡亲们倾诉,想告诉他们不转变老思想,不改变目前的生产状况,不发展产业经济,大伙就不能摆脱贫困,就过不上好日子,但是她也知道,跟眼前的老百姓讲这些道理,他们还一时不能理解和接受。于是,晓霞还是从自己的经历和体会说起。
“乡亲们!十八年前,大水漂来我月娥,是常家沟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是大伙帮衬我们,让我和家人有了活着的希望,大家的恩情我今生难忘!”田晓霞看着大伙,满怀深情地说。
接着,晓霞又说:“在咱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大伙把我当成自家人、常家沟的媳妇,我月娥现在和以后还是咱常家沟的媳妇!”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着乡亲们守着大好河川,依旧过着我来时的清苦日子,说实在的,我心里难受。”
此时,田晓霞眼圈潮湿,嗓音也有些沙哑。
现场的人们也动情了。大伙回忆起当年晓霞漂来常家沟的情景和她过的苦日子,有的老人抹起眼泪来。
看着乡亲们伤感而又可亲的样子,晓霞接着说:“我知道,大伙也想过好日子,谁家都想住上大瓦房,开上拖拉机,娶来好媳妇。”
“乡亲们!好日子是干来的!不是等来、要来的!”
“我们有好山好水好土地,有国家支持农村建设的好政策,有勤劳的双手,别人能发家致富,我们也能!”
“远的不说,就拿辛堆集、丁沟几个村来说吧,跟我们村同住一个川沟,人家自从种植万寿菊后,多数村民增加收入,过上了好日子。”
“今儿,我还请了田庄菊农田金财大叔和辛堆集种植大户宋茂林师傅。下面,先请田金财大叔介绍一下他种植万寿菊的情况。”
晓霞带头鼓掌,大伙也跟着拍手。
田金财老汉听后,笑眯眯地站起来,扶了一下发黄的旧军帽,逗乐地说:“呵呵呵...咱们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村来雨娘是俺大表姐,俺就不客气啦。”
大伙一阵子笑语。
“俺还是先说说月娥吧,咱们的好县长!没有她,就没有俺们菊农如今的好光景。她是你们村的好媳妇,也是俺们的好干部!”
“大伙知道,前年乡里招呼俺们几个村种万寿菊,一看来钱快,俺也伺弄了三亩多。嘿,谁料想去年人家南洋人不要了,这不是坑人嘛!说实在的,也愁死俺了。”
“月娥来了,这孩子热心肠、办法多,硬是把菊花给俺们卖出去了,不但没亏本,还都赚了钱嘞。”
田金财老汉讲述得很动情,给晓霞深深地鞠一躬。
晓霞连忙起身劝阻,说功劳是大伙的。
“老少爷们,万寿菊那玩意好伺弄,跟咱们捯饬包谷没啥两样,有水有肥就行,皮实、虫害少,收成比打粮强多了。不瞒大伙,年前俺算了一下,三亩半地,纯收1500多块钱哩。”
田老汉笑呵呵地说。
常家沟百姓们听傻了,不是说有赚有赔吗?怎么能挣这么多啊?
“今年不种了。”田老汉捋着山羊胡子,突然笑眯眯地说。
大伙惊愕,又一阵议论。
“为啥不种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咱不懂,可能是那玩意不能连茬种。”
“哈哈哈,都不是。老啦,种不动了,俺把地包给大户了,一亩地给280块呐,就等着秋后数票子呢。”
田金财老汉笑着说完坐下了,会场议论纷纷。
“大伙安静!下面,请宋茂林师傅再给咱们说说。”常来贵抬手示意。
宋茂林很有耐心地介绍万寿菊种植、加工和销售情况,他重点说了组织化、规模化种植的事,承诺把地包给他,保证每亩地每年给承包费280元,忙时大伙还可以到地里干活,记工给钱,条件是租期5年,整租地块达200亩以上。
宋茂林还没讲完,会场就炸锅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常二爷,他磕磕巴巴地说:“把,把地...包,包给你,俺们再,再...给你种地,你...你不成了地,地主...老...老财了。”
“还,还是....想剥....削俺们啊!”
老地主常宝驹在场,他低头不语。
“俺那三,三...亩多地,不,不种,也,也不租。”常二爷说着抬腿走了,嘴里嘟嘟囔囔的。
果不其然,接着就是金寡妇站起来开腔了:“俺那二亩多地种着枇杷果呢,不种,也不租!”
金寡妇原名金玉兰,二十八岁就守寡了。
金玉兰娘家是石磨集乡金家湾村的,老爹金茂举,人称“金算盘”,原是当地的土财主,据说解放前私贩过烟土,土改时曾被清算过。玉兰姑娘时就俊俏风流,削肩细腰,粉面桃腮、俊眉凤眼,一幅活脱脱的美人胚子。玉兰跟老爹经营着杂货摊,逢集必到,单靠她的颜值,就招引众多小伙、闲汉蜂拥蝇绕,围观、调侃,生意倒是很红火。玉兰十五岁那年,老爹将她许给供销社采办员蔡庆和续弦。蔡庆和手里有大把粮票、肉票和化肥票,是供销社的红人,见谁都乐呵呵的,可就是不办事,老婆患结核死了,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儿子过活。在老爹的哄骗下,玉兰总算是跟蔡庆和见了一面。一看,对方年大油腻不说,还一脸麻子,一脸麻子不说,还带着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儿子,不论老爹怎么劝说,玉兰就是不同意,这事就一直拖着。后来,玉兰在集市上遇到常家沟的徐三金,不知两个人怎么就看对眼了,她不顾老爹强烈反对,跟三金私奔了一阵子,结果肚子大了,只好奉子成婚。为这,金茂举气得病了一场,腻歪了两个月,要了徐家30斤粮票、60块钱、一头大黑猪,外加一副祖上的银镯子,才算把闺女给嫁了过去。
1972年春上,固屯公社在鹰山湾河道大会战,当时徐三金刚当上村里民兵排长。夜间,劳累一天的河工们都睡下了,徐三金却带领两个积极分子,趁着月光悄悄地去清河淤,也就是做好事不留名。回来路上,徐三金不慎掉到深沟里,摔成重伤,落了个下身瘫痪。徐三金受伤后被公社评为劳模,他的先进事迹还宣传过一阵子,被定为工伤,常来贵作为生产队长对他们家也很关照,徐三金不出工每年按全勤给算工分。刚开始的两年,玉兰觉得丈夫光荣,还疼他,热汤热水地伺候着,可是日子长了,天天端屎倒尿,洗洗涮涮,她就开始厌烦起来,动不动就给三金撂脸子,还骂骂咧咧,那女人本来就好吃懒做,又喜欢串门子,有时徐三金一天到晚也吃不上一口热饭。那时的金玉兰三十二三岁,肥臀丰乳,长辫及腰,成天打扮得光彩照人,撩得村里光棍、闲汉不安生。三金卧床后,没有了夫妻生活,玉兰过着守活寡的日子,她正值虎狼年岁,又原本像猫一样的女人,这哪受得了,到邻村陈家堡剪了一次刘海,就跟油嘴剃头匠姜老大勾搭上了。从此,她不顾三金和孩子,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还打着给三金剃头的幌子,把姜老大请到家里行苟且之事。徐三金管不了她,结果伤气交加,积郁增疾,又加上营养跟不上,瘦成一把骨头,不到两年就没了。
徐三金去世后,金玉兰带着七岁的女儿圆蛋过活,没有了丈夫的约束,她活得更加快活自在。在跟姜老大交往的同时,又跟邻村的几个光棍、闲汉打得火热,不论老少,给钱通吃,当地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背地里都叫她“金寡妇”,也有叫她“骚寡妇”的。姜老大私下地找金玉兰哄吓过几次,软的硬的都用了,还搭了好多钱物,最终也没拢住她的心。玉兰说他要是看不惯,就离婚娶她,要么就一拍两散。姜老大拿她也没办法,因这事还郁闷了一阵子,差点上吊死了,结果人财两空,油嘴变成了哑巴。后来,闺女圆蛋大了,到了找婆家的年龄,金寡妇才收敛住,不再招狗惹猫了。金寡妇现今也五十多岁了,身体也发福了,徐娘虽老,风韵犹存,成天价涂脂抹粉,衣着鲜亮,手腕里撸着银镯子。她能说会道,常常扭着大肥腰,走村串户,说媒挣钱。
大伙听到金寡妇提反对意见,并不觉得意外,再说那种场合也没谁愿意搭理她。
这时,徐骡子也想直起腰来凑热闹,还没开腔,却被儿媳妇白秋菊一瞪眼给吓得蹲下了。
接着,大伙也议论开了,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和顾虑。
“有苗补、青补吗?”
“承包费提前给吗?”
“是呀!还有国家三项补贴,贴给谁?”
“就是,不说清这些肯定不能把地包给他。”
“务工一天能够多少钱?”
“包出去也好,成天在地里刨食,到头来也没落么。”
“280块,清等,不少啦,再说还能到地里干活挣钱呢。”
“嘿,一把钞票,咋感觉不如家里两甏包谷踏实。”
“说啥不能丢地啊!那是祖上留给咱们的命根子。”
“就是,要种的话,也是咱们自个种。”
会场嘈杂一片,吵吵成一锅粥。
总体来看,愿意种万寿菊的村民占上风,最大的争议还是在土地承包上。
正当大伙吵吵闹闹不可开交时,田晓霞示意让郭怀忠说说。
常来贵再次大声喊着让大伙安静,听郭乡长讲话。
郭怀忠站起来,跟大伙说今年乡里有扩种万寿菊的计划,也有扶持政策,常家沟在计划中。
他就大伙提出的“苗补、青补”“国家三项补贴”“承包费支付”“劳务费”等问题,按有关政策一一解答。
最后,郭怀忠说土地是出租还是自种的问题,其他村也遇到过,最后是大伙投豆定的,常家沟也可这么做。
“我看,那就按郭乡长说的办,还有没有不愿种菊花的?举手看看。”常来贵顺着郭怀忠的话说。
话音刚落,金寡妇、常来水、常宝全三人举手不种,常二爷、金寡妇、常来水地里种着果树,常宝全家的地已私下租给邻村了。
“加上善堂爷就四户不同意种,不碍事。下面,大伙投豆吧!”常来贵看到这局势,又拿出村“一把手”的底气。
不一会儿,投豆结果出来了,三七开。这在田晓霞的预料之中,守着土地不出租的是老人,占少数,宁可撂荒,也不放手;愿意把土地租出去的是青壮年,占多数,他们清楚自个种菊,费工搭料,少种点地还可抽空打工挣钱。
的确,土地难承包、撂荒的问题,一直是制约当时农村土地流转、合作化发展的瓶颈和难题。
散会前,晓霞让会计常来会、柳映把愿意租地的农户作了登记。
会后,田晓霞又跟郭怀忠、常来贵等人商量包地种菊的具体事宜,初步确定承包给宋茂林。
宋茂林提出为便于种植、管理,确保菊花品质,只有四户土地解决了,才能承包,同时他愿意再给适当补贴。人家说的有道理。
接下来,工作重点就是攻关“钉子户”。田晓霞跟支书常来贵、会计常来会、柳映、金鑫明等人商量对策。
为提高工作效率,晓霞提出分头去做工作,常二爷、常宝全由她和柳映去做工作,金寡妇交给常来贵,常来水跟会计常来会是堂兄弟,就交给常来会做工作。
这四户里最麻缠的还属常二爷。常二爷原名常善堂,七十二三岁,干瘦驼背,核桃脸,稀拉拉几根银须子,他是混混常来中的爷爷。常二爷是村里出名的“拐古头”,爱占便宜,谁家的老母鸡要是跑到他家,他就窝在家里,等下了蛋才把鸡给人家放了,谁家借了他们家箩筐什么的,归还时不带点东西,他就说人家抠门,不懂事。据说,常二爷还特会过日子,一个咸鸡蛋能吃三四天,在咸鸡蛋上打一个小洞洞,每次吃饭就扯一段秫篦子掘一小块,放在嘴里砸吧,馋得孩子们盯着看,直咽口水,老头却得意地笑。也是,那年月在山沟里腊肉、咸鱼、咸鸡蛋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时庄稼人才舍得吃点,打打牙祭。别看常二爷说话磕巴,还特爱管闲事,长着一张“老婆嘴”,成天张家长李家短,没少嘚啵,常常因为鸡狗、地头等鸡毛蒜皮的琐事跟街坊吵架。加上孙子常来中跟乡霸卢建武有来往,村里谁也不愿沾惹他。
为此,田晓霞决定先做常宝全的工作,最后再集中精力专攻常二爷。
常宝全跟常宝喜是没出五服的叔辈兄弟。所以,田晓霞没费多大工夫,帮着堂叔常宝全解除私约,把土地收回来,租给了宋茂林。
田晓霞清楚常二爷的为人,不可强攻只能智取,所以她没有立马找常二爷谈话,而是先带着柳映、金鑫明到西滩窝考察一番再说。
西滩窝真不愧是好滩地,依山傍水,通风顺川,平坦肥沃,条块分明,被村里称为“粮囤”。几处果圃繁花簇锦,不远处还有庄户人正在春耕。
田晓霞他们来到常二爷的自留地,三亩多果圃紧靠山根,种着海棠、黄杏、樱桃,同时他们还看到多处滩坡落石压歪了一些果树。
田晓霞见状,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傍晚,田晓霞带着柳映敲开了常二爷家的大门。正赶上常二爷跟老伴拌嘴,看到晓霞,知道为何而来,拉着脸。
“二爷爷,您老咋又惹二奶奶生气啦。”晓霞笑着劝说。
“月娥,屋里坐,甭理这老东西,成天价气人。”常二奶奶踮着小脚招呼晓霞和柳映。
“呵呵,二奶奶,您和二爷爷都这年纪了,还能拌拌嘴,也是消遣啊。”
“甭提了,家里老母鸡不是病死了嘛,俺叫你二爷爷去挖坑埋了,他非退吧退吧炖了不行。”
“炖了,就只顾自个吃,俺叫他给小孙子留点,你二爷爷却说‘孙子还小着哩,吃东西的时候在后头呢!'”
“俺让他给你太奶奶送点去,他又说‘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了,啥没吃过!'”
“你说说,这个老不死的馋嘴,真让他气死人!”
常二奶奶噘着嘴,气呼呼地跟晓霞她们唠叨。
“哈哈哈...”
把晓霞和柳映笑得捧着肚子叫疼。
“月,月娥,是,是...西滩窝...地的事吧,俺,俺不...不租。”常二爷咬着舌根,摇着脑袋说。
“二爷爷,您老年岁大了,种不地啦,我看还是把地租出好。再说,我们也去看你那块地了,紧靠山根,滩坡落石,再不花钱修整,果树都压坏了,不是什么好地界。”晓霞开导常二爷说,且一下就点住了他的软肋。
常二爷听后有些慌张,连忙抽出旱烟袋,咬在嘴角,满兜摸火柴,不搭话。
“二爷爷,就您那个果圃,我粗算了一下,今年租费加补贴下来也1400多块呢,以后每年承包费也有1200多块。您老人家算算,平时哪有这收成呀?”
“还有,您老的地不出租,大伙的地都租不出去,您就不怕落埋怨吗?”
晓霞耐心地劝说常二爷。
“是哩,活了一辈子了,咱哪见过这么多钱,可不少了。”常二奶奶听后很知足。
“还有一个办法,换地。”晓霞说。
“怎,怎么个换...法?”常二爷翻了一下三角眼,问晓霞。
“来旺哥沟南有三亩多水浇地,他愿意跟你家置换。”晓霞说。
沟南那块地紧挨村边,虽田亩没有西滩窝多,但也是村里上好的水浇地。
丑妻近地,家中之宝。常二爷早就垂涎那块地了,可是他又合计着来旺这么精细的一个人,怎会把这好事让给他,打死也不信,又犹豫起来。
晓霞猜出常二爷的心思,说:“二爷爷,您老再合计合计吧,我们先回了。”
田晓霞知道常二爷不是不想出租地,就是想多占些便宜。
果不然,晓霞和柳映刚到门口,就被常二爷叫住了,说他的果圃眼看就挂果了,今年少1500块钱不出租。
能得到这样的答复,田晓霞已经很满意了,说:“好吧,我们回去跟大户再商量一下。”
在田晓霞等人劝导下,西滩窝的地总算拿下了。金寡妇虽然难缠些,但是在常来贵跟前没怎么奓刺,就同意了。原来,常来贵刚担任村主任那年夏天,一大早金寡妇哭着找到他,说闺女圆蛋发高烧抽抽,她找队里,可谁都不肯帮忙。常来贵二话没说,急忙套上生产队里的驴车,把她和闺女送到公社医院,一陪就是三天,包吃包住,还支付了医药费,感动得金寡妇梨花带雨,哭得跟泪人似的。岂料,在返村途中,两人竟没把持住,趁闺女熟睡,钻进了苞米地。那时候常来贵四十出头,身壮如牛,从此两人就好上了,狗追猫叫,溜沟爬坡,偷偷摸摸地热火了一阵子,直到来贵染上脏病,事才暴露了,婆姨闫水仙在家里跟来贵闹死闹活,两人才算是断了。所以,在老情人常来贵的开导下,金寡妇要了跟常二爷一样的补偿,也把地交了。常来水本来还犹豫,一看补贴不少钱也同意了。
三个月后,常家沟西滩窝一片火红的花海,村民们到菊田里务工,加上承包费,当年家家都有一些活钱,脸上挂满了笑容。
这期间,田晓霞天天期盼着规划书批复,也一直运筹着百里川“三通”的事,她也曾到市里省里找相关部门反映情况,咨询政策,寻求帮助和支持,同时还联系高朗,给省报撰写了一篇《沉睡的大山》专题报道,发出合作开发“百里川”的邀请,目的是引起社会各界关注秦巴山区经济带建设。
戚宏凯接到晓霞的电报非常高兴,专程来常家沟看她,当面向晓霞表白,晓霞也直白地告诉戚宏凯她还忘不了孙少平,戚宏凯不但没灰心,反而还说要跟孙少平公平竞争。
也正是这个时候,孙少平收到了田晓霞类似多年前“高朗情节”的来信,信里晓霞告诉少平她在常家沟开发沟域经济的情况,遇到了大学教授戚宏凯的帮助和追求,还说她对惠英的去世很难过,也挂念少平,有空就去看他,但并没谈及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少平从哥哥少安那里得知田福军、徐爱云对戚宏凯很满意,希望晓霞能嫁给他。
面对大学教授戚宏凯的挑战,孙少平内心那根坚强的支柱就像当年他得到晓霞牺牲的情景一样,再次轰然倒塌。
家庭、事业、爱情都节节褪去了幸福的光环,所有的不幸和无奈又再次冲击着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拷问着他的灵魂。此时,孙少平内心展开了激烈斗争,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晓霞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我能给晓霞幸福吗?”
这些天,孙少平把自己关在家里,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发呆,一夜也没合眼,他饭也懒得做,脸也懒得洗,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心头满满的都是从未有过的彷徨和沮丧,情绪低落到极点,甚至刹那间动过轻生的念头。
“懦夫!”
想到去世的惠英和在省城的女儿,还有年迈的父母,孙少平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他攥着双拳,紧闭双眼,紧咬牙关,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痛苦地喊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过了良久,少平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白酒,下意识地拧开瓶盖,对嘴一通狂饮,呛得他一阵强烈的咳嗽。而后,又是一通狂饮。
孙少平把自己灌醉了,他手抓着酒瓶,斜靠沙发,任凭酒精灼烧他的胃,麻痹他的大脑,麻木他那颗撕裂的心,他想努力忘掉过去,甚至忘掉自己。此时的孙少平已进入百无聊赖的状态,时而面部表情扭曲,时而嘴角浮现不可名状的笑容。后来,他朦胧睡去,嘴里喃喃呓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咣当!”酒瓶从他手里脱落,剩下的酒撒了一地。
为此,孙少平没有给田晓霞回信,也打消了去浥川找她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