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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浮 孙少平仕途 ...


  •   程惠英的去世给孙少平带来很大的悲痛。

      傍晚,孙少平回到大牙湾矿区家里,看着客厅墙壁上悬挂着的全家福,一家人灿烂的笑容,想到勤快温柔的惠英和可爱的女儿,还有青岛军校的明明,如今他却孑然一身,家里空荡荡的,朝夕相处的爱人已永远离他而去,不由得泪流满面。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孙少平的痛思,是党组副书记赵庆山来访。

      看到面容憔悴,头花凌乱的孙少平,赵庆山知道他刚经历了一场失去亲人的痛苦。

      “少平,我们大家对慧英的去世都很难过,生死有命,你节哀顺变吧。”赵庆山坐下说。

      “谢谢大家了。这么多天我没在矿区,辛苦你们了。”少平说。

      “对了,老赵,二厂那批不达标水泥查清原因了吗?”少平边找茶水边问。

      “没有,何力他们天天在加班核查攻关。你别忙乎了,

      我不渴,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赵庆山摇着头说。

      “嘿,忘了没烧水的事。”孙少平拿起空暖壶又放下。

      “你听说没?我们矿又要改制了。”赵庆山看着孙少平说。

      “改制?没听说啊。”少平有些诧异。

      “目前还是小道消息,前两天你在老家,许金友书记来煤矿调查二厂问题时说的。”赵庆山轻声地说。

      接着,他又说:“据说,省里要参照东南沿海一带,推行国企股份制改革,具体情况等上边开会研究。”

      “改吧,这是大趋势,我们只要做好保生产、保安全的事就行了。”少平平静地说。

      “找不到原因,二厂就开不了工,加上生产那批不达标水泥和违约金,我们这次损失可不少啊。”赵庆山无奈地说。

      “是呀,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原因,明儿我先到二厂看看再说。”少平说。

      送走赵庆山,孙少平拨通了何力的电话,了解问题查找进展和停产情况,并交代明天上午让所有技术骨干到二分厂,从源头查起。

      保障部长何力现兼任矿区水泥厂副厂长,主抓二分厂生产。

      过了一会儿,孙少平想到女儿盈盈,他又拨通了妹妹兰香家的电话。

      “哥,我是兰香,你到家了?”

      “傍晚到的,你们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盈盈也挺好,刚睡了,你放心吧。”

      “哥,惠英嫂子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呀?我好担心。”

      “没事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只是盈盈还要让你再待一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哥,说什么呢?盈盈是我亲侄女,就是我的闺女,麻烦也是应该的,我要带着她一直到考大学。”

      “好吧,那就谢谢你和仲平了。”

      过了一会儿,兰香担心地说:“哥,我发觉爸身子骨大不如以前,饭力也少了,还老咳嗽。”

      “唉!那是爸年轻时劳累落下的病根,我曾带他到医院拍片检查过,肺气肿,劝他不抽旱烟,听不进去。”少平叹了一口气说。

      “嗯,过阵子,我把爸妈接到省城,给他们做个体检,再给爸好好查查。”兰香说。

      “哥,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你。”

      “什么话?”

      “你多久没跟晓霞姐联系了?”

      “有大半年吧,惠英住院后就一直没跟她联系。”

      “你去找晓霞姐吧。”

      “哦,再说吧,惠英刚去世,我心里难受,再说矿上事很多。”

      “嗯,晓霞姐可能还不知惠英嫂子的事。”

      “是的,我没告诉过她,如果她知道早就来看惠英了。”

      “哥,你应该告诉她,你们组建新家吧。”

      “现在不能,我心里这道坎还过不去,过两年再说吧。”

      “行哩,哥,过阵子我找个时间跟晓霞姐聊聊。”

      “天不早了,坐一天车累了,早点休息吧。”

      “嗯,哥,你也早点睡。”

      次日上午,孙少平来到矿区水泥厂二分厂石料加工间,何力跟一帮技术员正在那里等着。

      这几年,在孙少平的带领下,大牙湾矿区水泥厂扩大生产规模,去年引进一条德国生产线,成立二分厂,主要生产水下、海洋作业专用高标号水泥,生产工序细、造价高,科技含量高,供销沿海,还出口东南亚,效益一直很好。

      年前,正当孙少平忙着给程惠英治病时,二分厂却不明原因地生产一批不达标水泥,少平果断叫停生产,让何力带头组织力量查找原因。6万余吨不达标水泥压在库里,延误客商订单,经协商宽限一个月供货期限,赔了20万元违约金。

      “矿长,我们查了多次,都是跟以往一样,严格按照正常工序生产,咋就突然出现一批次品,还一直查不出原因,真是急死人!”何力挠着头皮,疑惑地跟孙少平说。

      “不急,我想听听大伙的意见,你们都是技工、师傅。”少平看着在场的技术员说。

      大伙有的摇头,有的沉默,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们要从源头查起,核验矿料、配料,查生产程序和指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少平提醒大家。

      “矿长,都查了,有的还进行反复核查、验对。”何力说。

      少平看着其他人员,大家还是一言不发。在场的技术员多数是煤矿职工经过培训上岗的,仅有的两个中专生也是近两年刚分配的。

      “技术力量明显不足,当年真的应该高薪聘请外籍专家,引进监测设备啊。”少平心里想着,后悔不已。

      “大家都说说吧,说错了,也没关系,我们只是在探讨问题。”

      “生产工序没问题,会不会是原料、辅料的事?”

      “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也可能是一些技术指标我们没有用好。”

      “偶发问题,不应造成一大批产品都不达标啊?”

      “难道是原料配比和烧制环节出问题了?”

      大家一阵议论。

      何力似乎看明白孙少平的心思,开口说:“矿长,我们从豫西水泥厂找专业技工给查查吧,他们也是从德国引进的生产线,比我们早上了两年,他们还曾聘外籍专家指导,咱们的技术力量太弱了。再说,我们前些年也去考察过,认识他们的张厂长。”

      “这是条路子,大伙什么意见?”少平问。

      在场的技工、师傅们都点头表示赞同。

      “那好,何力,你抓紧安排,我再到配料间看看。”孙少平说完,向配料间走去。

      当孙少平来到配料储备间时,几个职工正忙着倒库。

      “辛师傅,李主任呢?”孙少平问保管员辛雨会。

      “矿长,李主任按照何厂长吩咐去省城检测辅料指标了。”辛雨会放下手里活答道。

      李主任正是煤矿保障部副部长李传斌。二厂成立后,为加强重要生产环节和岗位的领导力量,煤矿确定选派几位部门副职兼任这些车间的主任。李传斌原是煤矿生产骨干,孙少平技校毕业返回煤矿提任生产科长后,李传斌被调整到后勤部门工作,他虽有怨气,却不漏声色,反而低调做人,积极肯干,不借关系搞特殊,口碑挺好,煤矿班子研究后,就安排李传斌负责辅料这一块。

      “辅料也是烧制高标号水泥的重要材料,辅料成分、配比非常关键,查出什么问题了吗?”少平看着大伙说。

      “矿长,我们已仔细核对过上批水泥辅料配比和消耗情况,账物卡都能对上,就等省城检测结果。”辛雨会说。

      孙少平把手伸进辅料袋下,感觉了一下。

      “山区潮湿,你们要注意通风,按时倒库。”少平说。

      “是的,矿长,我们增加了倒库频次。”辛雨会也点头说。

      “这一批火山灰是哪里进的?”少平问。

      “印尼,我们一直从那里进口的,是传斌主任亲自去提的货。”辛雨会说。

      孙少平抓起一把火山灰,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凝视着窗外高耸的塔炉,心里不停地问:“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三天后,原料、辅料、熟料检测报告出来了,均没有问题。孙少平决定把核查重心集中到水泥生产工序上来,组织力量反复梳理、查验、核对。从检查情况看,矿料配比、“两磨一烧”工序、用火强度、密封包扎,都是按照正常标准和工序作业,没有任何纰漏和问题。

      突如其来的生产技术攻关难题,让大牙湾矿区水泥厂深陷彷徨和无奈之中,孙少平满嘴燎泡,急得团团转。

      一天上午,孙少平正召开班子会,研究煤矿生产和二厂问题,突然接到何力从豫西打来的电话。说豫西水泥厂张厂长已经退休了,不过,现在的国建华厂长也很乐意帮忙,早些年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最后还是从德国聘请专家解决的,聘请德国专家需要一大笔钱和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厂也有专业师傅,技术虽比不上德国专家,但可以试着帮助恢复生产。

      孙少平把何力联系的情况跟班子成员说了一遍,他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多数班子成员提出先聘请豫西水泥厂的专家,理由是检测成本低、时间短,一旦解决问题,可尽快复产完成订单,降低损失和免除赔偿。也有几位提议聘请德国专家,彻底解决问题和后患。

      孙少平看着副书记赵庆山,问道:“赵书记,你的意见呢?”

      赵庆山沉思许久,说道:“大伙说的都有理,但是也都有偏颇,我们何不想个两全之策呢。”

      “眼下,我们着急的是恢复生产问题,而后才是查清根源,以绝后患。”

      “我倒是建议两条腿走路,一边聘请豫西水泥厂专家帮我们解决生产问题,另一边尽快联系德国专家查找问题根源,彻底解决隐患。”

      “这样做,监测成本是高了一些,否则,单取其一,要么是违约,赔偿一大笔违约金,要么是查不出病根,没准哪天又出问题。”

      赵庆山谈了自己一连串的意见。

      “我赞成庆山书记的意见,为万全起见,再加一条,让何力联系豫西水泥厂,把期限紧迫的出口订单转给他们,保证按期供货,我们让些利,先解决违约问题。”少平看着大伙说。

      “好啊。”

      “还是这办法周全。”

      大家都赞同。

      半个月后,经过豫西水泥厂专家师傅勘验、检测和反复调试,二厂总算是勉强复产,尽管加大辅料用量,增加了生产成本,可是产出的水泥耐海水腐蚀强度还是不够,仅可用于内水作业,不能用于海洋作业,出口东南亚的订单只好转给豫西水泥厂,加上前期挤压的6万吨水泥还要降价处理,一阵子下来,二分厂亏损近700万元。

      大牙湾矿区水泥厂亏损问题上报铜城矿务局后,局党委专门开会研究。

      会上,许金友副书记慷慨激昂,说从前期调查情况看,这起问题不是简单的生产亏损问题,而是典型的作风不实、决策失误问题,反映了大牙湾煤矿领导班子在生产监管和市场运营方面严重失职,应定性为生产责任事故,要追责。

      张广信局长没有表态,示意再听听其他班子成员意见。

      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应就事论事,亏损不应定性为事故,也不应上纲上线;有的说这些年孙少平等人不容易,贡献大,应将功折过;还有的说,不定性、不追责,企业损失谁负责?对上没法交代等等。

      “好吧,大家都别议论了,看来,我们要捋清三个问题:一是否定性为责任事故?二追谁的责?三怎么追责?”张广信局长示意大家安静,作引导性发言。

      “现就第一个问题,大家举手表决。”

      结果4:3,大牙湾矿区水泥厂亏损问题定性为生产责任事故。

      “既然定性为责任事故,我们就研究后两个问题。”张局长接着说。

      经过局党委班子一阵议论后,张广信局长作了总结发言:“孙少平作为煤矿党政主官,在事关生产、运营重要环节上不清醒,处理的不科学,因决策失误造成巨额损失,负主要领导责任,免去大牙湾煤矿党组书记、矿长职务,原地待安置;党组副书记赵庆山提醒把关不力,给予警告处分,暂负责煤矿全面工作;何力作为二分厂主要负责人,对这次巨额亏损负有直接责任,免去煤矿保障部长职务,降为一级主任科员,扣除年度奖金。”

      最后,大家又再次举手表决,通过了局党委对大牙湾煤矿生产责任事故的处理意见。

      如今的铜城矿务局也正面临着体制改革,领导层人心不稳,考虑自己归属多,考虑企业活路和发展少,已显露不担当、不作为心态,遇事追责,敷衍了事。再说,他们大都认为孙少平省里的大关系田福军、吴斌均已退居二线,这样处理也无大碍。

      铜城矿务局党委处理意见下发后,大牙湾煤矿又再次笼罩在风雪交加之中,就像八年前改制下岗风波一样,人心惶惶,二分厂基本上处于瘫痪状态。

      事后,许金友还亲自打电话给赵庆山交代近期要关注的工作和局党委要求。谈话中,许金友也微妙地谈到后面煤矿股份制改革对赵庆山的考虑,甚有言外之意。

      赵庆山是明白人,清楚许金友的用意:在人事安排上照顾李传斌。他顺势表赞一番李传斌的表现和业绩,并考虑重用。同时,赵庆山也谈到煤矿各层都反映原本是突发生产问题,对孙少平、何力处理过重,可能会影响士气。

      许金友说这是局党委的决定,必须坚决执行,并提醒赵庆山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关键时刻要顶上去,掌控好煤矿局面,稳定人心和生产。

      不久,赵庆山组织召开班子调整后的第一次会,还专门邀请孙少平列席会议。

      会上,赵庆山提议煤矿保障部副部长李传斌代理二分厂厂长,负责生产。

      这个结局,孙少平也早有心里准备,作为矿区一把手,自己对企业巨大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尊重局党委的处理决定,个人进退无关紧要,但令他心痛的是自己奋斗多年建成的水泥厂,却因为一次生产问题跌入低谷,面临着倒闭破产的风险。

      午后,孙少平接到哥哥孙少安的电话,说他刚中标冀北东云湖筑坝工程,需一大批高标号的水下作业水泥,问问少平那里可否订货。

      少平说正好库里有一批出口东南亚的水泥,因为抗海水腐蚀不达标,准备转内销,内水可以用。少安说先订2万吨,近日他亲自来矿区订货。

      少平顺势把自己的近况跟哥哥说了。

      “什嘛?一个突发生产问题,就把你撸了,这太不讲道理了!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少安惊讶说。

      “哥,厂里损失这么大,总得有人担责,我能接受。”

      “我看,你干脆辞职跟我干吧,我这好多工程还管不过来呢。”

      “哥,我有自己的打算,放心吧,压不倒我!”

      “那水泥还从你们那订吗?”

      “订呀,正好给我们厂解围,再说水泥用于内水也没问题,价格也合理,不能因我的事影响厂里销售。”

      “嘿!少平,你都啥光景了,还替厂里考虑。好吧,你去谈吧,总量估计需5万吨吧。”

      “少平,还有件事我差点忘告诉你了,润叶说晓霞去浥川了,包片固屯乡,还担任常家沟驻村书记,你知道吗?”少安拍着脑门说。

      “不知道,我好久没跟她联系了。”少平说。

      接着,少平又说:“晓霞放弃省城优越的生活,到偏远山沟工作,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

      “你尽快联系她呀,你们都单身了,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少安敦促说。

      “哥,惠英刚去世,过阵子再说吧。”

      “好吧,别拖太久,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哥俩又聊了一会。

      而后,孙少平拨通了赵庆山的电话,把哥哥少安订水泥的事告诉他。

      “这太好了!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呀!对了,少平,我正想找你谈谈,你的事我专门跟局领导汇报了,会考虑你下步安排的。”赵庆山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可又不能全部释放。

      他接着又说:“价格我们优惠,我安排传斌去办。”

      “不用的,这样不好,按市场价就行。”少平说。

      “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们会商量着办的。少平,我代表二厂谢谢你了!”赵庆山高兴地说。

      少平听后诙谐地笑了笑,说:“哈哈,还拿我当外人了。”

      赵庆山也感觉刚才说的有些不合适,忙解释并鼓励少平说:“少平,我可没别的意思啊!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相信你会东山再起的!”

      少平静静地看着窗外,淡然地说:“请组织放心吧,我能接受组织上对我的处理意见,走好下面的路。”

      夜晚,孙少平靠在沙发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田晓霞下乡的事触动着他的内心。

      “晓霞为什么要下乡?为什么要重返逢生之地?为什么要到那么偏远山区工作?”“难道这么多年,她遭的罪还不够吗?还是自己已婚的事触动了她?”少平反复思考着。

      “天哪!她是立志山区,报恩重生之地,实现自己人生抱负啊!”少平终于想明白了,拿起笔要给晓霞写信,却又放下了,他茫然失措,说什么呢?

      正是在田晓霞下乡的举动激励下,孙少平又再次战胜自我,点燃了奋斗的火花。

      “无论如何,矿区水泥厂不能倒!我也不能赋闲在家!”孙少平暗下决心。

      孙少平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在矿区水泥厂已经没有话语权了,但自己还可以像当初那样做好一名普通职工,照样为水泥厂生产、发展做贡献。

      为此,他决定先找何力聊聊。

      何力,这位年轻有为、创业路上的干将,正关在宿舍里喝闷酒。此时的何力情绪低落,一蹶不振。

      “哥啊!这简直是卸磨杀驴!让人心寒啊!”何力看到少平,一肚子委屈和苦水。

      “再说了,没有我们的付出,水泥厂哪能有今天呀!二厂出事了,处理我,我认了,也把你给免职了,这太不公平!”何力伤心地说。

      “一定有阴谋,我们都被暗算了。”“是谁暗算我们,我都猜到了,就是我们倒下后那帮得志受益的家伙!”何力不容少平搭话,借着酒劲把内心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哥啊!是我连累了你,我心里难受啊!”何力继续哭着说。

      “说什么呢!我是矿长,处理我也是应该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都尽力了。”少平安慰何力。

      接着,少平还提醒何力说:“还有,无凭无据的,可别再瞎猜了!再说,厂里已经够乱了,这样猜忌不利于团结啊!”

      “都啥光景了,你还想着团结!谁团结我们啊!哥,你好糊涂啊!”何力痛哭流涕,摇着头说。

      “别喝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少平按住何力手里的酒瓶,让他放到桌上。

      他们沿着矿区小路,爬上西山坡。

      “何力,再看看我们脚下的这片热土吧!还记得这些年我们是怎么奋斗过来的吗?从当年的一片荒滩到如今高炉耸立的大型水泥厂,这是我们拼搏和汗水的结晶,我们苦过、累过、笑过,我们能放弃吗?”少平慷慨地说。

      “奋斗历程,历历在目!”风一吹,何力清醒了许多。

      “相信吧,天不负我!一切都会过去的!”少平说。

      “哥,你说吧,下步我们怎么办?我听你的!”何力坚定地说。

      “跌倒了,就爬起来!我们从头开始,当一名普通职工,下车间劳动,记住,我们还是矿区水泥厂的主人!”少平自信地说。

      次日,孙少平、何力换上工作服,一个去采石场,一个去配料间,跟职工们一起劳动。

      他们的举动让在场的职工们非常感动,大家心里都明白孙少平、何力是顶着压力参加劳动的,职工们一个个话语不多,铆足劲做活。

      赵庆山知道后,来采石场劝阻孙少平。

      “哈哈,我不能吃干饭吧,我有的是力气,不能让矿里白养我啊!”少平笑着说。

      “少平,那你去机关吧,先在那里帮两天忙。”

      “我想,还是留在车间好,亲身体验一线作业,接接地气,看看我们在生产上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

      “好吧,少平,你悠着点。”

      赵庆山没有说动少平,回机关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孙少平依次参加了采石、碎料、配料、烧制、研磨、筛检、包装等车间的劳作,他深切体会到一线工人的艰辛和责任,每个环节都必须一丝不苟。他跟工友们一起劳动,打成一片,向技工师傅虚心学习、请教,探讨带工、轮岗、检验等环节的改进办法,为一线作业打好基础。

      每天的劳动,让孙少平从惠英去世的悲痛中和仕途波折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着工作服,头戴安全帽,脸膛黝黑,身板壮实,满手老茧,已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一线工人,他毫无怨言,却感觉无比充实。

      正当大牙湾矿区水泥厂联系好德国专家来厂核查时,二分厂生产的水泥突然转好,完全达标东南亚出口。

      这一消息让矿区干部、职工无比兴奋,也得到铜城矿务局领导的充分肯定,局党委决定赵庆山转为矿区党组书记、矿长,李传斌提升为副矿长,主管营销和外贸,还兼管二分厂的生产。鉴于孙少平、何力的前期贡献和免职后的表现,分别留任矿区保障部长、科长,主管矿区后勤和杂务。

      达到目的后,李传斌,这位阴险狡诈的内鬼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他充分利用自己主管生产、外贸的权力,在许金友的庇护下,伙同内线、外商开始倒买倒卖,牟取暴利,贪婪吸金。

      原来,二分厂次品问题,竟是许金友、李传斌伙同一位叫努阿力齐的印尼商人做的局。问题的根源出在从印尼进口的火山灰上,他们沆瀣一气,两边吃回扣,低价进口硅晶含量不达标的火山灰,生产次品,造成生产事故,又用原进口正品替代检测,做到天衣无缝,无从查起,孙少平等人追责后,再进口正品,正常生产达标水泥。在许金友的连环操作下,李传斌得到提升,掌管矿区水泥厂营销大权和经济命脉。

      这一切,孙少平、何力全都蒙在鼓里,无故牵连受害。

      夜深了,孙少平披着衣服,坐在桌前提笔给田晓霞写信。

      “晓霞你好!

      悉闻你赴浥川工作,不辞劳苦,下乡驻村,甚为感叹。

      多日无讯,奈何时运变幻,旦夕祸福,多有不测。年前,爱人程惠英病逝,加之近日仕途波折,心力交瘁,一直未给你写信。不知你在浥川是否安好?

      甚念!

      孙少平

      2002年3月26日

      次日一早,孙少平将信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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