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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街 晓霞回到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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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过去了,常家沟还没刮过一场像样的北风,天气却异常湿冷,空中像拉了一张灰色的纱幔,阴朦朦地压着山湾,看不到日头,偶尔还会飘落冰凉的雨丝和雪花。
清晨,村里那条老土街还是跟往常一样清冷,泥泞不堪的街巷里没有行人,连狗都不叫,这个时候,庄户人大都赖在炕上猫冬,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炊烟,才给这个沉寂的村落带来一些生机。
街心北侧老槐树下,黑森森的大门里,一栋土楼和几间青色旧瓦房,那是地主常宝驹家的老宅,矗立在片片拉拉的破窑洞和茅草屋之间,显得格外招眼。也正是这条老街承载了常家沟多年未变的村史沿革,见证着破落、贫穷的山村面貌。
“来人啊!二孩上吊了!”
突然,一老太婆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宁静天空。
“天哪!二孩上吊了!”
“他娘可咋办?”
“说是月娥回来给吓着了。”
“这就是命啊!”
... ...
不一会儿,清静的街巷活跃起来,三三两两的庄户人裹着棉袄,踏着棉鹟出了家门,踩着街边车轱辘辗轧出的硬泥埂,相互打听着,惊慌地向村西头奔去。
“俺短命的二孩呀!”
“你可咋就想不开啊!”
“俺的儿啊!”
"你咋叫狐狸精吓成这样啊!”
当人们挤满了郭二孩家矮土墙围着的破院时,老娘正坐在地上,抱着瘫软的二孩,拉着长音哭得死去活来。老太婆认为是田晓霞来驻村把二孩给吓着了,她不怪儿子有错在先,反倒埋怨起无辜的晓霞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啊?”
“手还温乎着呢。”
“还有点气。”
“嘿,那是倒气!”
“快喊六爷来叫魂呀!”
几位大胆的村民进到窑洞里,七嘴八舌。
村支书常来贵挤进窑洞里,大声指挥着:“没事的都出去!来两个人,把二孩抱到炕上,大墩你快去喊六爷。”“来会,你去找几个蒲仑和簸箕,来旺、明启、来喜、代民你们几个去墙头、路口、山坡敲喊叫魂。”
几个年轻人遵照老支书的吩咐,赶紧去准备。
不一会儿,街口、山坡传来一阵阵叫喊声:“二孩,家来哩!”“二孩,家来哩!”,同时,还伴随着蒲仑、簸箕咚咚的敲打声,让人听后脊背发凉。
“大伙让开!六爷爷来了!”
这时,一汉子架着一位干瘦的老头,慌慌张张走来。
“大伙都到院外等着去。”
“抱一只白公鸡。”
“拿二尺红布来。”
常六爷来到院里,喘着气说。他要做功夫,给郭二孩招魂。
六爷原名常善仁,七十多岁,身板行壮,白眉立眼,褶皱的脸上没人见过笑容。常六爷是附近村里笃信的活佛神,据说他有祖上传的桃木剑,年轻时就学会了些驱邪、招魂的阴功,谁家孩子、女人遇见不干净的东西附体魔怔了,请他过去拂拂脸,吹一吹,骂上一通就好多了。
按常六爷吩咐,大伙忙里忙外,张罗器物,摆设祭品。
正当村民们忙着给郭二孩招魂的时候,田晓霞、柳映她们急匆匆地赶过来。
晓霞来到窑洞里,把手指放在郭二孩鼻孔下感觉了一下气息,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柳映,我们马上给他做心肺复苏,金鑫明你快去开车,立刻送乡卫生院抢救。”晓霞说着,让人把二孩放平,垫起脖子,她捏住二孩的鼻子,铺下身子,给二孩做起人工呼吸。
连续吹气、按压一阵子后,二孩缓了一口气,鼻孔有些微弱的气息,死灰的脸上也渐渐有些气色。
在场的群众看呆了,大伙联想起多年前郭二孩做的那些龌龊事,按理说月娥应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都这光景了,她竟然不嫌弃二孩,还跟他对嘴吹气,一时嘁嘁喳喳,说啥的都有。
“来贵哥,他还有救!快送乡卫生院抢救吧!否则就真的晚了!”晓霞看着常支书急切地说。
常来贵背手站着,绷着脸,没表态,他心想:月娥,怎么哪里都能显着你!一个妇道人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跟一个要死的男人对嘴,不嫌丢人哩!
“你这害人的狐狸精!俺孩的魂还没招来呢!哪敢出门呀!你快点走吧!”
“俺短命的儿啊!你可咋就招惹了她呀!”
二孩娘指着晓霞,半捂着脸,边哭边骂。
“常支书,救人要紧!我们是党员,不能信这些迷信!不管用的!”晓霞没有理会二孩娘,看着常来贵认真地说。
“多少年了,咱可都是这样做的啊。”常来贵坚持说。
“来会哥,你招呼人抬二孩,抓紧送乡卫生院抢救。”
看着支书不说话,常来会没有动,其他人也都站着干看,也不动手。
“快点呀!”晓霞见状,震怒地喊道。
在场的人被晓霞喊声震惊了,从来没见过呆滞、柔弱的月娥今儿竟然发这么大火。
“月娥!二孩要是死了,怎么办?”常支书板着脸质问晓霞。
“完了!完了!二孩非死在月娥手里了!”常六爷在院里气得直跺脚。
“你这个天煞的害人精!俺知道你还记着仇呢!要害死俺二孩呀!老天爷啊!当年咋不让饿狼在山上把她吃了啊!”老太婆发疯似的,哭骂着扑向晓霞,要薅她的头发,被常来会等人赶紧抱住了。
“快点!救人要紧!”晓霞顾不上搭理他们,招呼着抬人。
常来会和四五个庄稼汉连忙用被子裹上二孩,托起来,往大街上走去。
正赶上金鑫明开车过来,大伙将郭二孩抬上车,田晓霞、常来会和两个庄稼汉子挤上车,一道烟往固屯乡跑去。
金鑫明是乡里派给田晓霞的司机,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部队当过几年汽车兵。
前不久,汉原市给每个县配发了两台小车,王立国书记提议把旧吉普车调整给田晓霞驻村用,固屯乡派室办科员金鑫明跟晓霞一块驻村,兼司机。
在田晓霞当机立断和极力抢送下,郭二孩总算在乡卫生院抢救过来了。刚入院时,院长李海闻讯赶来,亲自组织抢救,事后,他说如果不是田县长及时做心肺复苏,再耽误一会,病人就算是能活过来,也可能是植物人,大伙松了一口气。
苏醒后的郭二孩惊悸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叹气。
“二孩啊,你可真混!要不是月娥招呼大伙救你,你早死球了!你那不知好歹的老娘,还骂人家月娥,真是个老糊涂虫!”常来会对郭二孩说。
“俺,俺还不如死了呢!俺该死啊。”郭二孩塌眯着眼皮哭着说,不敢看田晓霞。
“郭二孩,你是犯过错,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不再追究了。”晓霞看着二孩说。
“月娥,是真的吗?你不让公安抓俺,枪毙俺了?”二孩睁开焦黄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晓霞问。
“放心吧!不但你,还有常大果、常来福,我都不追究了。”晓霞安慰郭二孩。在田晓霞的安抚下,郭二孩惊恐的心安定下来。
这时,护士过来催款。大伙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带钱。田晓霞掏出自己的钱包交给金鑫明去交款。
田晓霞不但不恨郭二孩,反而救了他的命,还当众原谅了他的过错,并且还给他垫付了医药费,她的举动感动了所有在场人。的确,这件事,充分展现了田晓霞一位党员干部"生命至上、不计前嫌”的博大爱心和宽广胸襟。
故事还要从上个月说起,田晓霞带领乡里解决了万寿菊滞销问题后,又研究了扩大生产的事,她提出成立万寿菊生产基地,公司化运营的意见。万振海非常赞同。吴建亭提议交给卢建武他们干,说这些人有资质,会经营。田晓霞和万振海知道卢建武的根底,没有同意。事后,卢建武等人几次找田晓霞,都被拒绝,还用手段威胁、刁难晓霞,晓霞直白地问他:“你们有饿狼凶残吗?”卢建武听后灰溜溜地走了。后来,在吴建亭的干预下,他们才放手了。最后,还是以乡里名义成立了生产基地,暂由副乡长郭怀忠牵头负责。
驻村前,田晓霞还跟万振海、吴建亭交换了“三通”、开发特色产业、引导乡亲们脱贫致富的意见。万振海举双手赞成,表态坚决照办。可是吴建亭顾虑很多,说乡里很穷,没有资金和资源,经不起折腾,冒进会带来诸多问题,会留下烂摊子,还要从长计议,慢慢来。
田晓霞也基本认可吴建亭的意见,但是她反对穷熬、穷等,不作为、不担当的做法,希望乡里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好好地筹划沟域未来发展。
跟乡里领导沟通后,次日田晓霞带着柳映和司机金鑫明进驻常家沟。
吴建亭心想,让她去常家沟折腾吧,就常来贵那根“老板筋”够她抻的。
年轻漂亮、富有活力的田晓霞带队进驻常家沟后,在村里引起轰动,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老汉常宝喜,终于把儿媳妇给盼来了,再就是村会计常来会和村里想包坡揽活的庄稼人,他们知道晓霞是来帮着村里发展经济的。当然,也有不高兴的,支书常来贵就算一个,他琢磨着:一个大水漂来的疯女人,竟回村当驻村书记,还要说了算;再说,一村两书记,这算啥事?谁听谁的?还有,月娥是县里领导,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拿下了。他心里像塞了一把稻草,拧巴巴的,不舒服。于是,他就让人散布晓霞驻村的负面消息,说晓霞来村里要收回土地,连同山坡承包给有钱人,搞生产运动。那年月,经过十年浩劫,人们都怕运动了,再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谁家也不愿意让一寸地。所以,田晓霞刚一进村,就引起了村民的恐慌和抵触,特别是一些老年人,原本还同情晓霞的不幸,如今见了她也是爱搭不理的。可是乡里有指示,常来贵也不得不照办,无奈,只好从村委会挤出两间房,临时给晓霞他们用。田晓霞见状,让金鑫明住村委会,她和柳映住自己家里。
孙少平找到田晓霞那年,临走时给常老汉留下3000元钱,次年春上村里帮忙盖了三间瓦房和两间西厢房,以备晓霞带孩子来住。田晓霞和柳映住在西厢房,连同金鑫明一块跟常老汉搭伙,每月交伙食费。有晓霞等人的陪伴和照顾,常老汉自然乐意。
最害怕田晓霞来驻村的还是大果子、常来福和郭二孩,他们曾玷污过田晓霞,心想现在的晓霞是县里大官,来了还不抓他们蹲监狱什么的,大果子、常来福连夜跑了,郭二孩有病跑不了,加上常二爷磕磕巴巴地唬了他一通,吓破了胆,连着两夜没合眼,天刚亮就把自己吊在门框上,老娘发觉后连忙找镰刀割断麻绳,喊人救他。
郭二孩家是常家沟的外来户。民国初年,他爷爷带着一家老小从四川雅安逃荒到常家沟,解放前他爹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有的说是累死了,也有的说逃跑被乱枪打死了。郭二孩原有个哥哥,三岁时病死了,二孩从小命苦,是他娘要饭拉扯大的,八岁那年遭过一场冷雨,害下肺痨,没钱医治就落成了病秧子,四十多岁了也没讨上媳妇。看到同龄的栓柱娶了漂亮的月娥,郭二孩眼馋坏了,栓柱开山砸死后,这家伙竟然打起晓霞的主意,多次哄骗晓霞上山拣菌子,诱犯她,那时晓霞神志不清,懂不得反抗,回家也没说。
大果子原名常大果,是木匠常宝礼的孙子,爹娘死的早,打小就跟着爷爷过活,他常年穿着开花露腚的破衣裤,饥一顿饱一顿。九岁时,爷爷患了白内障,不到两年就几乎失明了,做不了活,家里没有收入,穷得叮当响,吃上顿没下顿,全靠街坊、亲戚接济。因缺管教,大果子养成了刁赖顽劣,偷摸成性的坏习气,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十二岁那年春上,一天常大果去陈家堡给爷爷抓药,刚到村口看到一堆人吵嚷着闷罐猜币耍钱,一元起步押宝,上不封顶。不一会,几个押宝的汉子都赢了不少钱,输得庄家捂着罐口大叫:“不玩了!不玩了!”大果子一看来钱这么快,好眼热。他哪儿知道,那帮人原是一伙的,玩的是被当地人称作“鬼换脸”的骗钱把戏。大果子顶不住诱惑,就试着抽出一元钱押宝,连押三次,赢了3元钱,高兴坏了,就连同给爷爷买药钱共8元钱全都押宝,结果一把全输了。大果子傻眼了,给爷爷买药的钱输没了,那些钱里还有5块钱是爷爷找邻居借的,回家没法交代呀!他原本就有偷摸的习惯,于是就趁乱寻摸着偷钱,刚把手伸进一赢钱汉子的衣兜,结果被另一汉子当场抓住。那汉子随口大骂:“奶奶的!这小兔崽子还是个贼娃子!”一把将大果子推在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脸,疼得他嗷嗷叫。“哥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算了吧。”这时,一披长发戴墨镜的男子过来劝解。“吆嘿!马哥说话了,那还说啥,放人!”被偷钱的汉子笑脸迎合。“谢了!哥几个,马某改日必亲自登门道谢!”披发男子拱手说道,而后,随手拉起大果子,离开人群。此人叫马长顺,外号“假妮”,三十六七岁,瘦高个,平时扎着马尾辫,穿着花衬衣、喇叭裤,脸上扣着大墨镜,他是百里川有名的神偷,拿手活是“划裤兜不破皮”,凡是集市上他想偷的东西很少失手,经常带着一帮徒弟赶集行窃,道上的人都敬谓他“马哥”。马长顺将常大国带到无人处问了问情况,说要收他这个徒弟。此时,桀骜不羁的常大果像驯服的小马驹,自然是听从马长顺的,他抬起稚嫩的小脸,露出生怯的眼神,点头同意。不过,常大果也算是“因祸得福,投师有门”了。此后,常大果跟随了马长顺七八年,先后练就“觅肥羊”“迷糊眼”“开水夹肥皂”“夹刀划衣兜”等手活,也算是马长顺的得意弟子,虽没学到马长顺“划裤兜不破皮”的绝技,可也基本上是过手不落的扒手了。马长顺他们基本都是团伙作案,得手倒手很快,就是有人看见他们偷了钱包,却在他们身上翻不到赃物,钱包早已倒手人圈外,就是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也是查无对证。当然,大果子和师傅马长顺是在川沟各乡镇派出所挂了号的,也是便衣警察集市上重点盯随的对象,只要马长顺、大果子等人一出现在集市上,派出所大喇叭就开始广播:“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扎小辫的来了!看好自己的钱包!别往人堆里挤!”不过,也有几个不在乎的倒霉蛋,衣兜被划拉得咧着嘴,有的丢了钱包,有的没丢,吵嚷着跑到派出所报案,讨要说法。有一次,大果子在杨树屯集市上盯上一位服装摊的女老板,发现那胖女人凡收的大票子都塞在秋裤里,零碎的钱才放外衣兜里,他就伺机作案,不料在拥挤中竟划破了女人的大腿,“哎呦!妈呀!”那女人大叫一声,赶紧捂着大腿哭喊:“抓小偷啦!快抓小偷啦!快抓这个缺德玩意!”大果子失手了,趁乱外挤想溜,却已被便衣盯上了。大果子撒腿就跑,便衣紧追不放,他急不择路,蹭的一下翻过一农户家的墙头,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爪钩上。大果子落网了,被送进乡卫生院,爪钩齿虽扎进屁股却幸好没伤及坐骨神经,缝了三针,后因偷窃未遂,拘留了半个月就给放了。从此,常大果心里落下阴影,一看到警察就哆嗦,一听到警车的声音就吓得到处躲藏,后经马长顺一番调理才缓过来。再后来,马长顺就安排大果子外围接应,很少让他上手了。两年前,马长顺在汉原一带参与盗墓被捕入狱,他服刑期间信命认栽,痛改前非,积极改造,表现还不错。据说,马长顺减刑释放后,曾被警方派往异地参与反扒行动,变害为利,为一方治安做了些贡献,这是外话不提。马长顺入狱后,百里川最大的盗窃团伙群龙无首,也就散伙单干了。常大果吃不下苦力,干不了农活,曾做过倒卖鲜鱼、袜子等营生,赔了不少钱,后来还是重操旧业,游走行窃,如今也二十八九岁了,长相还算精神,因名声不好,没有谁家女子敢嫁他。
常来福是地主常宝驹的三儿子。常宝驹是常家沟的土财主,靠祖上开油坊发家,到他这辈已是家大业大,占了常家沟大半拉土地,拥有大片房舍和粮仓,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常宝驹虽然不是十恶不赦的地富,但是他为富不仁,很少救济穷人,做了不少盘剥百姓的事。常宝驹育有三男一女。长子常来文早年参加国民党军队,据说还是中校团副,在解放南京渡江战役中被炸死了,没留子嗣。次子常来武年轻时到西安读书,解放后再也没回来,据说是在一所女子学校当国语老师,家室在省城,育有一女,几乎不跟家里联系。女儿舒兰是常宝驹的心头肉,从小娇生惯养,舒兰十六岁那年,老爹花大钱把她送汉原卫校读书,据说,舒兰毕业后在城里几家私人诊所跟学了七八年,后来就一直跟着一位有些名望的老中医坐诊,三十岁那年老中医丧偶,她就续弦了,也多年不回老家。为此,一提起舒兰,马宝驹就骂自己:“瞎眼啦!养了个没良心的赔钱货!”家里只剩下三儿子常来福,他不比两个哥哥精明能干,心眼直实,憨头憨脑,从小就不受老爹待见,别看这家伙平时老实巴交的,还特好色,见了谁家小媳妇、大姑娘就拔不动腿,嬉皮笑脸盯着人家看,没少遭村里女人吐口水,骂他臭不要脸。常来福生运不济,童年时,正赶上土改,他家自然被划为地主,家产土地归公,也过了几年衣食不足的紧日子;成年时,因成分高,入学、当兵受限,他又不善农事,身无一技,没有女子愿嫁他;□□时,老爹怕儿子跟着他挨斗,就跟来福划清界限,分家单过,说起来,这常来福也是个六亲不认的主,曾多次站台用鞋底打他爹,揭批老爹的罪行,因常宝驹交代过他,“爹有罪,你只有批斗爹越狠,你才会越好过!”;地主摘帽时,他已三十大几了,也就落单了,至今也没成家,近两年常外出打工。
田晓霞刚疯癫那阵子,大果子、常来福这俩家伙看到晓霞衣不遮体、白嫩丰满的身子和那散发下俊美的脸蛋,也起了歹心,多次哄骗、恐吓、强迫占有她。没有了栓柱的看护,可怜无助的晓霞,像羔羊落入狼窝,惨遭这帮光棍、野汉蹂躏,直到妊娠显怀,神志清醒些,他们才不敢了。
后来,村里也知道是他们三个光棍和别村的赖汉干的坏事,常来贵作为村支书也曾斥责过他们,可是村里人却见怪不怪,再说,那年月没有几个寡妇能守得住,狗连蛋也不算个事。老汉常宝喜年迈多病,平日里还受人欺负,不敢招惹大果子等人,干吃哑巴亏,只好把晓霞栓锁在窑洞里,用土方子把她肚子里孩子打掉,息事宁人。因用药过猛,晓霞小产失血过多,差点要了她的命。然而,谁能料到,多年以后,返城复苏的田晓霞毅然放弃省城优越的生活,忍辱返乡,果敢扛起教化愚鲁、决战贫穷的重任,她立志要带领乡亲们创业致富,过好日子,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和抱负。
料理完郭二孩的事,田晓霞开始筹划村里特色产业。她知道,常家沟地处陕川交界深山区,是一穷二白、“三不通”、没有任何产业基础的偏僻山村,发展乡村经济,路子少,困难多。
“难办也得办!”晓霞暗下决心。她合计着还是先从发展养殖种植业入手。她也知道要想干成事,首先要做通人的工作,激发、唤醒庄户人乡村经济和组织化意识,其次是因地制宜做好沟域经济规划,最后,才是开办合作社或招商运营、生产。
支书常来贵是田晓霞要做思想工作的第一人。
常来贵,六十四五岁,贫苦出身,儿时曾给地主常宝驹家放过牛,青年时做长工,土改时参加工作队。当时,常宝驹为保全家小和财产,曾许诺把闺女舒兰嫁给时任工作队副队长的常来贵。舒兰正值花季少女,又在城里上学,思想新时,反对包办婚姻,再说她也原本瞧不起长工出身的常来贵,死活也不愿回村嫁人。常宝驹跑了几趟城里也没说服舒兰,没辙,只好偷偷从自家后院挖出浮财,夜里捧着一罐银元找常来贵说情。常来贵非常气愤,将常宝驹送来的银元当夜交给工作队,并带头打土豪,分田地,用自己的血泪史,揭露、痛批常宝驹的罪行,还差点把常宝驹栓树上冻死。因为表现激进,常来贵留任村委员,担任过生产队长、村长,社教期间还交流到公社、管区工作,再后来接管片区工作队,担任常家沟村支部书记。前两年村主任常来旺因为老婆超生给免职了,只保留了党籍,村里没有其他党员,常来贵就书记、主任一肩挑,他在村里树大根深,跟双水村田福堂一样都是村里的明白人、主心骨。
田晓霞了解常来贵,虽然他兼任村主任、书记,可是他年大没文化,思想陈旧,守摊过日子还行,发展产业经济对他来说就是天方夜谭。为此,晓霞决定先在村委会统一战线,而后再发动群众。
上午,田晓霞和柳映来到村支书常来贵家。
常来贵家在村东街口,紧挨着小学,临街盖了“7”字形六间大瓦房,偌大的院子栽种着海棠、樱桃、黄杏和金桔等果树,他和老伴住正房,独子常代民和儿媳韩春秀开办着村里唯一的代销点,在常家沟算是家境上好的人家。
代销点门前,是村里最有人气的地方,一溜老人坐靠着墙根晒太阳,几波闲汉扎堆闲玩。晓霞跟大伙打招呼,有的打盹,有的忙着耍牌,回应的人不多。
“月娥婶,呵呵,不对!不对!你看我这张嘴!是田县长。”韩春秀是个机灵人,隔着门帘笑着跟田晓霞打招呼。
“春秀,不客气哈,还是叫婶吧,热乎。”晓霞也笑着说。
“你爸在家吗?”
“在院里剪果枝呢。”
接着,韩春秀扭身推开后门,朝院里喊道:“爸,月娥婶来了。”
“月娥来了,屋里坐,屋里坐。”常来贵挂上剪刀,笑着迎过来。
“来贵哥,就在院里站会吧,你家小院打理的真好。”晓霞羡慕地说。
“也好,院里暖和。”常来贵叫婆姨闫水仙搬凳子,摆茶水。
田晓霞先是感谢村里前些年对他们家的帮扶,特别感谢常来贵支书对他们的照顾,她说这次来就是要回报乡亲们,带领大伙脱贫致富。
晓霞还说,大山外好多地区发展特色产业已经富起来了,就连乡里种植万寿菊的几个村也都发家致富了,贫穷不是山沟本色,山坡、滩地散种果树和杂粮收益低,常家沟要学习他们,把滩地、山坡整合起来,成立合作社,开发养殖种植业,发展乡村经济,而后考虑“三通”问题,最终把常家沟打造成“宜业、宜居、宜养”的幸福村。
“月娥,你的想法不赖,可是你也知道咱们村的情况啊。”常来贵深吸一口烟,把剩下的烟头扔到地上,皱着眉头说。
“村里两滩地,一滩全是石头,可耕种的二滩不足800亩,两沟十三弯坡地倒是不少,可大都荒着哩,就是种的片片拉拉果树,每年也不收么,全村245口人,年轻点的都外出务工了,留村里的多是老弱病残和闲汉。再说,大伙经过早些年的运动,都怕了,不愿折腾,多少年过贯了清净日子,守着那点薄地,养点家畜,凑合着有口饭吃就行了。”常来贵老生常谈。
“来贵哥,你说的是前些年的形势,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改革开放,国家号召‘发展农业,建设农村’,我们要抓住机遇,带领村民开发产业增收啊,可不能仅满足有饭吃、有衣穿,要想法让百姓们腰包鼓起来,过更好的日子啊。”
“我们是穷村,可是我们有人有地,有大好河川,有愿意带领百姓致富的干部和国家政策,只要大伙愿意干,我们村脱贫致富就有希望啊,关键是人啊!”
“明年,乡里要扩大万寿菊种植规模,形成种植、采购、加工、销售产业链,依我看,不如我们也拿出一部分土地种植万寿菊,让百姓们看到收获,尝到甜头,后续发展产业就有劲头了。”
田晓霞谈了自己初步想法。
常来贵闷头不言语,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是的,常支书,我们新柳河村今年也要种600亩万寿菊呢。”柳映插话说。
“来贵哥,我们都是党员干部,组织上把我们放在村干部位置上,主要的任务就是带领百姓发家致富过好日子啊!我们要认清形势和责任,要与时俱进啊!”晓霞说。
“月娥,说到党员干部,就不劳你费心开导了,我入党时你还没出生呢,我也是参加过土改的老党员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常来贵不悦地说。的确,常来贵是土改时期入党的老党员,那年他才15岁,作为积极分子,后来踊跃参加了社教、□□、□□、□□等运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一直担任村支部书记,是三十多年的老支书了。
“来贵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老革命、老党员,我们都敬重你的。”晓霞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老思想、不懂形势和政策,拖你们后腿了嘛。”常来贵板着脸,反问道。
“好吧,来贵哥,今儿我们就聊到这里吧,关于开发产业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为了我们村,为了百姓,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们的意见。”田晓霞看到常来贵很固执,不可一次做通工作,就起身告辞。
“月娥,你大哥就是一根筋,可别生气呀,有空常来家里坐坐。”闫水仙赔着笑脸过来送客。
“老嫂子,不会的,来贵哥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会认真考虑和商量的,放心吧。”晓霞笑着说,跟柳映离去。
田晓霞和柳映走后,闫水仙和儿媳韩春秀开始埋怨起常来贵。
“你个老东西!你都多大岁数了,咱还能干几年?你脑门让驴踢了是咋地?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嘛,你跟月娥呛呛个啥!唉!这个犟脾气咋就不能改改?”
“是呀!爸,月娥现在是县里大官,咱可不敢得罪她啊!”
“她愿干就让她干呗,出了岔子,大伙找她不就完事了,你说说,你充啥‘二棒子’!”
“就是!爸,啥事由月娥兜着呢,再说咱胳膊拧不过大腿呀!”
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嘟囔得常来贵心烦意乱。
“你们懂个屁!俺就是让她月娥知道在常家沟到底是谁说了算?她官大在这里也不好使!当年不是俺可怜她们家,她能有今天吗?还敢说教我!”
“再说,大伙都不愿折腾,发展啥子产业?哪有人和地?净瞎操心!”
“都滚边子去!瞎咧咧!”
常来贵气愤地说,把婆媳俩骂走了。
田晓霞跟支书常来贵初次沟通,不欢而散。
在回去的路上,柳映说常来贵思想陈旧、固执,作风霸道,都什么年代了,还“保长”治村,不换思想就换人。田晓霞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让柳映去叫金鑫明,她们要沿着川道去看看。
中午,银色阳光穿过阴霾天空,洒落在河滩、山坡和村庄上,除了青色的松树、竹林,大地一片枯黄,还看不到春天的迹象。
田晓霞他们拄着竹竿翻过一道沟,沿着长满野草的小路爬上了熟悉的茶树岭。站在山坡上,蜿蜒细长的蔡河和几处错落的村庄尽收眼底,两沟十三弯满坡的果树林、河滩里一块块排列紧密的庄稼地延绵无际,沟坡里羊群、牛马在啃食荒草,偶尔还传来一声羊倌的吆喝声,多么美丽的山川画卷啊!
“如此大好河山!怎么会没有产业呢?缺的是决心和规划。”晓霞看着,内心充满激动和喜悦。
“是呀!他们目光短浅,不懂得产业经济。”柳映说。
“没关系,大伙总会想通的。我们下步最重要的是拿出规划来,整合川沟资源,找准发力点,用规划和红利给他们讲道理。”晓霞满怀信心地说。
“田县长,我们去哪找懂规划的人啊?”金鑫明问。
“会找到的!只不过我们要找专业的。”晓霞点了点头说。
这时,田晓霞凝视着对面的山坡,想起当年自己放羊、采菌子的情景,想到去世的哥哥常栓柱,他还埋在那坡里,心情不觉沉重起来,眼睛湿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晓霞姐,你怎么了?”柳映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想到过去的生活和去世的亲人,心里有些难受。”晓霞用手背沾了沾眼睛里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