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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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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晶莹剔透的圆弧形玻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光弧,曾晓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咖啡器具,抬头看一眼静坐在窗边的苏今,视线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和车流上,不知在想什么。
最近,她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曾晓皱着细眉,想起那两个人来。
先是那个很有绅士气质的中年男人——苏姐说他是电台的人,最近来店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要和苏姐聊很久才肯走。苏姐对他的态度好像也不似平常,总是和他有说有笑的,看样子很投缘——不过,这种感觉又不像是爱慕,因为她偷偷观察过苏姐的表情,虽然笑容明丽,可眉目之间还是存着几分淡然。
再来就是,那个有些腼腆的大男生,以前总是天天来报到,美其名曰给同事买咖啡,其实是想来看看苏姐。每次她帮他打包咖啡时,总是能看到他的目光定在苏姐身上,神色有些复杂,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因为苏姐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淡,不是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就是找理由避开他。看到他略带受伤的表情,她的心里竟也不是滋味。
其实,他又有什么错呢?只不过爱上一个比他大的女人而已。最可悲的是,那个女人不爱他,甚至连正眼也不看他。这样的煎熬该是如何折磨人啊。
曾晓真恨自己没有早生几年……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咖啡具,向苏今走去。
“苏姐……”
苏今转过头来,看到曾晓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男人爱上了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你觉得他们之间会有结果吗?”
苏今望着女孩,清秀的脸孔正覆着一层淡淡的忧愁,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想极力掩盖一些情绪——这样的表情,一如当年初陷情网的自己。
这丫头,难道她挂念的人是……
苏今无奈地笑了笑,感叹世事的无常。命运就像一枚巨大的齿轮,轰隆隆地轧过一周,如今竟落到了曾晓的身上。真不知,是喜是悲。
她微微垂下眼睫,平静地说道:“那要看两人有没有缘分,若没有缘分,便强求不得。”
“可是,感情不是可以培养的吗?只要那个女人给他一个机会……”曾晓急切的说。
苏今摇了摇头,“也许那个女人心知,两人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他错觉?这样只会让他将来伤得更重。”
“她怎么就笃定两人不会有结果?”曾晓还是不死心。
“……”苏今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消沉,“也许,那个女人只是不想连累他。”
“连累?”曾晓疑惑道。
“或许吧,我只是打个比方。”有些事,她不适合知道,‘他’也不适合。
苏今叹了口气,纤手搭上曾晓的肩膀,微笑道:“那个女人拒绝他,说不定是希望他能看清身边还有更值得他珍惜的女孩子,你说是不是?”
曾晓蓦地脸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没想到,竟被苏姐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身米色风衣的靳以辰走了进来,笑着向他们打招呼。曾晓的眼神在他和苏今之间转了转,随即识趣地溜回吧台。
“老规矩?”苏今把靳以辰带到窗边的座位,笑脸盈盈地招呼他坐下。
靳以辰最近来得勤,也算是Cross的常客了,所以看也不看咖啡单就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起了天。
靳以辰注视着对面这个专注倾听自己的女人,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这段时间,电台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他晕头转向,可是又找不到人倾诉——杜若蘅在装潢公司里的事只会比他更多,再加上他们的工作时间昼夜颠倒,所以两人就连碰面都很困难;至于女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没指望能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只求她不要给自己添乱就行了。思前想后,似乎就只有苏今才最懂他,而他也只有在她面前才能真正地心神安宁。
难道,她在自己心里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了吗?
他看苏今的眼神不由得更热切了几分。
然而,苏今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冷却。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电台和生活中的事,描绘他理想中的音乐世界,她发现自己内心最初的悸动慢慢平静下来。在结识他以前,她一直都聆听着他的声音,沉浸于他构筑的王国里,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因此,在辨认出他的声音时,她不能说是不惊喜的。可是,随着对他逐渐深入的了解,她发现原来他亦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之人,忙碌于工作与家庭之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心俱疲。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很多人总是到了最后关头,才认清自己的错误——所幸,她还不晚。
02 目送靳以辰的BMW离开,苏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进店里去。纤白的手放在金属光泽的门把手上,她不经意地侧首,看到几米开外一个小姑娘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些许敌意。
苏今回过身向她走去,微笑着询问她:“有事吗?”
小姑娘不语,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她。
“如果没有什么事,”苏今慢慢地说,“何必连续三天都来这儿吹风呢?”
“你一直都知道?”小姑娘感到惊讶。
苏今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对方说明来意。小姑娘撇了撇嘴,道:
“我姓靳,靳子萱。”
姓靳?苏今了然,她应该就是靳以辰那个令人头疼的女儿吧。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靳子萱瞥了她一眼,尔后向靳以辰离去的方向望去,轻声道:“我跟着他,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的伤感从她的神态和语气中流露出来,微微触动了苏今。这个女孩,应该也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吧,只是她习惯用尖锐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以前他是不喝咖啡的。可是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靳子萱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口气近乎质问。
执拗的小姑娘,即使一口一个“他”地称呼自己的父亲,也难以掩饰对他的关心和紧张。苏今微笑了一下,说道:“不用担心,我和你父亲只是朋友而已。”
“朋友?朋友需要每天都一起喝咖啡聊天吗?他和妈妈都很少有时间坐在一起……”靳子萱略带埋怨的责问。
苏今觉得有些疲惫,不想被卷入漩涡中去,“无论你信不信,我和你父亲的关系很单纯,我绝不会对你的家庭构成威胁——至于你父母之间相处得如何,抱歉,与我无关。”
说完,她转身离开。在推门进店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清灵的声音:“你保证?”
“我保证。”唇边绽开一抹笑容。
03傍晚的办公楼外,漫天的云絮浸染金黄,在晚风中如同一阕残破的华章。
过了下班时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喧嚣沉淀后的寂静,唯有电脑运作的低鸣声还盘旋在耳畔。发光的屏幕驱散了周围逐渐浓稠的暮色,“XX项目计划书”几个标题大字显得格外突出。此刻光标闪烁的地方显示着一个名字:张一霆。一只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几度想按下Delete键,又犹豫地收了回来。
林梓旗手握成拳,闭上眼一遍遍回忆下午在企划部主任办公室外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筹划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不仅在于营利,更在于发掘和提拔新人……”
“总经理说了,法国方面会亲自选择任用哪一份计划书,届时还会安排策划人赴法去进修……这对新人来说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你觉得谁中选的机会大一些?”
“张一霆和林梓旗吧。上次两人合作的项目策划完成得很出色……只可惜每个分区只有一个名额,相比较来说可能还是张一霆比较有优势……”
大好的机会……
只有一个名额……
张一霆比较有优势……张一霆有优势……张一霆……
没错,从小到大,阿霆无论哪方面都比他优秀。虽然两人亲如兄弟,可他总是难以抑制对阿霆的嫉妒。为什么他不行?!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伸出食指,缓缓地像键盘靠近……
他忽然想起下班前,阿霆赶着去照顾生病的父亲,拜托他帮忙这份把计划书E-mall到法国的总公司去。阿霆打趣地说:“我的命运可交给你了!”——那样的全然信任,他怎能辜负呐。他们是二十年的朋友啊!手指停在半空中,迟疑着。
“……等我,我也可以变得很成功!我说到做到!”
耳畔回响起当日自己的诺言,苏今清雅精致的脸庞浮现在眼前,那是他的梦,他愿意倾尽所有去追逐的梦啊……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么他与苏今就更不可能了。
他的心像被抽了一鞭,蓦地一激灵,终于咬牙按下了Delete键,把策划人的名字改成了:林梓旗。用最快的速度把邮件发到法国总公司的邮箱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对不起,阿霆。
原谅我,我只能这么做。
林梓旗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最后一抹暮色隐没在黑夜的羽翼下。
接下来的一周,对于林梓旗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他不敢正视张一霆,也不敢去Cross找苏今,有两个声音一直在脑海中交战,一个邪恶而得意,一个善良而愧疚,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终于,周五的例会上,经理把获得赴法进修机会的员工姓名公布了出来——是他。
那一瞬间,他怔怔地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叹了一口气,终于尘埃落定了。然而,他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失了。
他没有抬头,依然能感觉到对面射来的两道强烈的目光。那双眼睛,曾经含着鼓励、温暖和信任的情绪注视他,而今,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心痛。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会议结束后,林梓旗默然地站起来,脑中嗡嗡作响,恍惚间听到旁人对他的祝贺,感到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很快,会议室里就静了下来,只剩下两束急促的呼吸声。
“为什么?!”受伤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张一霆深深地望着对面的好友,仍然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当他看到林梓旗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他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为好友获选而高兴。然而,当他视线抬高,落在那个项目策划的标题上时,心脏被猛地一击——怎么会这样?!
他迅速地看向林梓旗,想要从他那儿得到合理的解释——望着他不敢抬头的沉默样子,张一霆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一场误会。回忆起过去几天里林梓旗奇怪的表现和躲闪的眼光,他彻悟,原来这是一个陷阱,而自己却毫无警觉地跳了进去。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林梓旗垂首,颓然地闭上眼睛。
“我需要一个解释。”张一霆冷然道。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只有变得更强,我才有资格和苏今在一起。”
“苏今?!”那个咖啡厅的老板娘?张一霆震惊地望着他,难道他是认真的?!
“没错。你们不会了解,我对她有多深的感情——事实上,连她也不知道,我有多认真。”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张一霆轻哼了一声,“你跟她,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外人觉得不可能,是因为我和她的年龄差距;我爸妈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放心她的过去;她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她对我没有信心——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我可以变得更强,就可以向所有人证明,我和她之间是有未来的!而这次去法国进修,是我唯一能走的捷径。”
张一霆看着眼前这个执着得近乎疯狂的人,突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与自己一同成长的内向腼腆的瘦小男生吗?二十年的交情,如今看来就像空气一样飘渺。
“你当时,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友情?”还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牺牲掉它?
林梓旗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二十年的友谊,亲自把它生生地从心上拔出,他怎能不痛?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回头。
“对不起……”
张一霆听到这声抱歉,觉得周身都冷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步朝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喟着说:
“阿旗,这是我作为朋友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你这样做是为了苏今,可这不过是你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试问,如果今天没有苏今,你会怎么做?”
说完,他打开门,彻底地走出两人宣告破碎的友谊。
如果没有苏今,他会怎么做?
林梓旗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04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苏今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繁忙的街道。忽然,一个瘦削的身影摄住了她的视线。林梓旗就站在马路的另一端,任周围人流涌动,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和往常有些不同。
心里有一丝恻然,她朝他招了招手。林梓旗如梦初醒,木然地从人行道上走来。
望着他憔悴的模样,苏今再也撑不起以往的冷淡架势,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梓旗默默地搅动着手中的咖啡,原本光彩的瞳孔变得黯淡而消沉。他离开公司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想回去一个人面对寂寞,于是在街上漫无目地游荡。没想到走着走着,竟来到了Cross的门前。他远远地看到苏今独自坐在窗边,心里默念,那就是他的梦啊。他不惜辜负亲友,忍受精神折磨也迫切想要靠近的梦啊……
沉默在空气里弥漫,苏今没有再打扰他,直到他自己轻轻地开口:
“苏今,我要去法国了……公司派我去进修学习。”
她微一愣:“这是好事啊,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因为……”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她。
苏今震惊不已,他竟然为了她而出卖朋友?!脑中闪过那日男孩自信满满的表情,他大声地承诺:“……等我,我也可以变得很成功!我说到做到!”
没想到,他竟为了这句话做出这样的事!
她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男生,他眉目之间的神态曾一度让她产生幻觉,陷入那段刻骨的记忆里——可是,现在这个落寞而懊恼的身影,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他和‘他’其实一点也不像。
虽然他和‘他’都对理想有着一腔热忱,自信时的眉梢上会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可是,‘他’不会为了实现梦想而做出违背原则的事,因此,‘他’也从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可惜眼前这个男孩子,迷失在了自己的心魔里。
“梓旗,你真的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林梓旗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以为她终于改变了决定,荒芜的心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当然,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想要和你在一起!”他急切地表白。
“是吗?”苏今轻声道,“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可曾想过你所谓的爱会对我造成困扰?”
林梓旗脸色有些苍白,他激动地说:“给我机会,我可以慢慢去了解你的一切……”
苏今无奈地摇摇头,喟道:“你还太年轻,对人性的认识不够彻底。你说你爱我,其实你只是把这当成精神的寄托,因为它给了你做一切事情的动机。”
林梓旗沉默了,他想起张一霆白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试问,如果今天没有苏今,你会怎么做?”
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不会迫不及待地去争取赴法的机会。但是以后呢?他活在父母的期许下,活在哥哥的阴影中,活在张一霆的光芒旁……他会为了证明自己而做任何事吗?
他迷茫了……
苏今望着他痛苦的神情,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心脏又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考虑再三,她终于决定把秘密说出来——
“梓旗,你可知,我在多年前就曾见过你?”
林梓旗怔住,眼里闪过迷茫。
苏今把头转向窗外,眼神迷朦地望着璀璨的灯火,像在看一场盛大的虚幻。
于唇齿间百转千回,她轻轻念出一个令两人都刻骨铭心的名字:
“林桑漠。”
05 偌大的灵堂里,气氛肃穆而悲痛。
苏吉站在角落,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清晰的眉,狭长的眼,挺拔的鼻梁,温和而自信的微笑……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熟悉,可是却被永远定格在了一瞬间。耳边回荡着悲伤的哀乐,掺杂着低低的啜泣声,像一把尖锐而细密的锯子,一点一点地割裂人的心脏。
苏吉慢慢地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若不是身边男子的搀扶,恐怕她早已倒下。来到灵前,她仍是木然地与照片中的人对视,那双温柔的眼睛深深地刻在她的心板上。机械地鞠完躬,身边男子搀着她来到他家属的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家人。曾经,他们约定要一起去见他父母,在老人面前郑重地许下一生的誓言。她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与他家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看到他的父亲木然地跪坐着,一双空洞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儿子的遗照;他的母亲,本该是个极美丽的人吧,此刻却悲痛欲绝地匍匐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唤着:“漠儿……我的漠儿……”丧子之痛让她瞬间苍老了。
苏吉强忍住冲上前向他们赎罪的冲动,颤抖着向他们鞠躬。目光转向一侧,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跪在母亲身旁,睁着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笔直的身板微微颤抖着。他垂着头,不让人看清表情,可是透明的液体还是从他眼中一大滴一大滴地砸在地上,晕开了一片。她想起过去,‘他’拿着弟弟的照片给她看,讲述兄弟俩的成长经历,语气里盛满了对弟弟的疼爱。当时,她告诉‘他’自己的故事,说她也有一个弟弟,可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亲弟弟。‘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深情地说:“你的自责和内疚,让我来分担。”
天意弄人,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她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男孩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复又收回目光。他一定以为她只是哥哥的同学吧。苏吉轻声说道:“你要记得……你的哥哥,很爱你。”
男孩怔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了拳头,不想让眼泪再次汹涌。
身后的男子上前来扶起她,道:“苏小姐,六爷在外面等。”
她无力地点头,回过身再深深看一眼那张清俊的脸庞,然后缓缓地走出灵堂。
从此,她也步入了内心深不见底的炼狱。
苏吉坐进一辆黑色的加长房车内,向身边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威严的中年男子道:“多谢六爷成全。走吧。”中年男子审视般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朝司机挥手示意。
车子无声地驶离。苏吉头靠着暗蓝色的车窗,木然地看窗外的景物飞速流逝,如同她的记忆。她已经无法回忆,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亦或是,她不想去回忆……
06 自从那晚两人含有深意的牵手之后,苏吉与男孩终于确定了恋爱关系。一如其他陷入爱情的普通女子,她整日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甜蜜中。空闲的时候,苏吉会站在金笙的前台发呆,纤细的手指一遍遍地在柜台上描摹男孩的名字:林桑漠。
一笔一划,仿佛要将它嵌入心脏的中央。
有的时候,她会被晓妍取笑,说她老是魂不守舍,问是不是她的“春天到了”。她一边羞赧地撇过头,一边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溢出一朵幸福来。
不远处,经理咳了一声。两个小姑娘立刻停止嬉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经理正色道:“阿吉,晓妍,今天会所里有贵客要来,所以你们待会儿要表现得好点,每一个细节都要表现出前台该有的素质,不许出任何差错,知道吗?”
“是。”两个女孩一齐答道。
待经理离去,苏吉暗想:
连前台客服都要千叮万嘱,看来这两天关于会所可能易主的消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听说金笙会所最近财务紧张,老板正打算把会所卖掉,而这次来的六爷正是老板相中的“金主”,此番他前来的目的表面上是休闲娱乐,实则是考察评估——就好像一个精明的买家,在掏腰包前对商品做最后的审视。
虽说金笙最近的生意不景气,可要买下整座会所,没有一定的财富和权势是办不到的。因此苏吉不禁对这个“六爷”产生了几分好奇。
傍晚时分,大门前忽然停下几辆同一系列的黑色奔驰。一行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朝前台走来。中间被簇拥着的是一个身穿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表情威严,想来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六爷”了。
然而,让苏吉惊讶的并不是六爷本人,而是跟随在他身旁的一个高瘦男子——虽然身高和气质都不相符合,可是那人的样子和神态简直——简直——和她的弟弟苏祥一模一样!
苏吉呆呆地望着来人,脑中努力回忆四年前她离开家时弟弟的样子,并与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加以比较——真的好像……会是他吗?
六爷走上前来,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环视四周,而后锁定在苏吉身上,询问了她一些会所的情况。她有些恍惚地向他做了介绍,视线却一直落在那个高瘦男子身上。因此她也没有发现,六爷顺着她的目光奇怪地朝身边的年轻保镖瞥了一眼,眸色渐深。那个年轻的保镖对于苏吉的注视仿若未觉,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立在六爷身侧。
难道是她认错了?
苏吉有些困惑地目送他们入内,心里仍然有些窒闷。晓妍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抬头最后望一眼远去的那群人,突然两道尖锐的视线撞上了她的目光,她蓦地心惊,正看到刚才那个年轻的保镖落在后面,朝她诡异地一笑。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瞬间摄住了她。
那天晚上,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回林桑漠的小公寓,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背后有两道扎人的视线,她转过身去,小巷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她抚了抚胸口,暗道自己多心,又加快了脚步。直到进了门,落了锁,她的心才算真正放下了。
苏吉拉开餐桌旁的靠背椅,满怀心事地坐下。目光茫然地定在窗外月光透射在地板上的一小块白色斑块,方才的一幕幕又开始倒退回放,从男子尖瘦苍白的脸颊、寒泉星辰般的眼眸、高挑单薄的身躯一直到最后那诡异的一笑……
会是他吗?
四年前,她离开家的那天晚上,弟弟苏祥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瘦弱的身躯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炕边的火盆把他病态苍白的脸颊映得通红,他睡睡醒醒,朦胧间不断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那个时侯,他就像一片脆弱的树叶,禁不起寒风的蹂躏。
一年前,她满怀欣喜地拿着工资赶回家,想要给弟弟治病。然而,邻居却告诉她,苏祥早在父母去世后就被人带走了,估计凶多吉少。她崩溃地以为弟弟一定熬不过去了。
如今,那个高瘦的年轻保镖,看上去应该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若是弟弟能够活下来,现在也应当是如斯青年吧。那人的眉目与弟弟是多么相像啊!——只不过,弟弟的眼神一直都是清澈的,笑容也是干净纯洁的;而那人的眼神太尖锐,表情也很冷硬,让人琢磨不透,最后的那个笑容更是邪恶得令人战栗。
会是他吗?
苏吉心里更迷惘了……
这时,林桑漠从书房里出来,见她面色复杂,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抬头看到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没事。我没事。”
金笙易手的事似乎快敲定下来了,所以最近六爷来得次数更频繁了些。到底是有钱人,他每次来都是前呼后拥地围着一群助手和保镖。好几次,苏吉站在前台,定定地望着那个酷似苏祥的年轻男子,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只可惜,那人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守在六爷身旁,从不多看她一眼——她简直要怀疑第一次见面时他那一笑是否是她产生的幻觉。
这天,她接到林桑漠的电话,让她早点回家,问他什么事,他笑说是秘密。
于是,她向经理请了假,提早一个小时回去。
晚上八点多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一路上车流人流渐渐增多,霓虹灯把夜色衬托得五光十色。苏吉拎着包,若有所思地沿着行道树往前走。身后有落叶碎裂的轻响。
拐进小巷里,气氛安静了很多。她边走边猜测着,林桑漠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忽然,她又感到背后有两道扎人的视线。她停下脚步,感觉到那视线仍在。她慢慢地转过身,心想一定又是自己的错觉。
距离十米远的黑暗中,竟有一个身影半隐藏在墙后!见她发现了自己,那个身影索性走了出来,整个人暴露在橙黄的路灯光下。
——那个年轻的保镖!!
苏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
她离开金笙的时候,六爷一行人刚到。这个人,不是应该陪在六爷身边的吗?他怎么会独自离开,还一路尾随她而来?
年轻的保镖眯起眼睛,审视般打量着她,紧抿地嘴唇微微上扬,似乎噙着嘲讽。
“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苏吉咽了一口唾沫,警惕地盯着他。
“呵……呵……”男子发出一阵低笑,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真的是苏吉?”
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很好……太好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沙哑的语调含着冷意。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她又问道。
“怎么?才几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男子往前一步。
苏吉蓦地睁大了眼睛,手指微微颤抖,“你是……”
他邪邪地一笑,“姐姐,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真的是他!真的是她的弟弟苏祥!!
苏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受到震撼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弟弟……弟弟……”她喃喃,觉得眼眶酸涩。
“呵,终于想起来了!”苏祥轻笑,忽然表情阴沉下来,“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弟弟。”
“阿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回去的时候,爸妈已经……邻居跟我说,你很可能也死了……”提到“死”字,她蓦地心痛。
苏祥慢慢地走上前来,尖瘦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你回去过?既然当年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你又何必回去?”
“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打算好到外面赚钱,然后回去给你治病的……”
他凶狠地打断她的话,“不要再找借口了!说什么为我赚钱,分明是你自私自利,为了自保而逃跑!”
“不是的,不是的!阿祥,你听我解释……”
“解释?如果今天我已经死了,你解释给谁听!”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辛苦?算得了什么?!”他眯起眼睛,“当年,人贩子把我带走,想尽办法虐待我,再加上我的病,好几次我都离死不远了。要不是辗转到了六爷手下,他看得起我,帮我治病,今天站在这里的就是我的鬼魂了!”
苏吉被怔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阿祥……”
他又靠近一步,脸上再次露出可怕的笑容,“姐姐,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每次我都快撑不住了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要找到你,然后,拉你一起下地狱!”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阿祥……”她失声叫道。
转瞬间,一道银光亮起,只见苏祥红着眼,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明晃晃地对着她。
“不……不要……”苏吉恐惧地退后,可是苏祥亦步亦趋。
“姐姐,记得要在地狱等我……”说罢,他猛地扬起了手,朝她挥去!
“阿吉!”
一道身影从巷子尽头拐进来,惊恐地环抱住颤抖的苏吉,手一使劲,把她翻转到自己的怀里——然后,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钝响。
苏吉呆呆地睁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感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淡淡体香。一抹冰凉滑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一看,是刺目的鲜红。
血!她蓦地惊醒,转身看向环抱住自己的林桑漠,他的嘴角垂着一丝血迹。
脑中轰地炸开,她难以置信地猛摇头,“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阿漠!这不是真的!!”
另一边,苏祥同样诧异地望着手中滴着鲜血的匕首,猛烈地喘息着。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一把丢掉匕首,转身狂奔出巷子。
林桑漠又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垂落下去。苏吉立刻支撑住他,可惜力气不够,她也一并摔坐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扳正他的身体,想要寻找他的伤口,可是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他胸口一抹耀眼的红……
“不……不要……”苏吉嘶喊着,觉得胸口被狠狠地撕开,“阿漠……你站起来啊……”
“……”林桑漠虚弱地说了什么。
苏吉马上抹掉眼泪,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你要……好……好活着……”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终于垂下了手。
苏吉的眼里再次涌出如潮的泪水,她用颤抖的手捂着嘴唇,嘤嘤地呼唤着:
“阿漠……阿漠……”
远处,一群人影朝他们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