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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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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末初冬的午后,空气干爽,阳光温和。道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已抖落了一身树冠,光秃苍劲的树枝像一根根细长尖锐的刺,直指天空。
苏今望着窗外出了神。
“……苏今!”靳以辰停下方才的话题,发现对面的女子又走神了。
她望向他,有一丝抱歉。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很懂得控制自己的思绪,把过去的种种锁在记忆的死角,希望它们可以在时光里慢慢腐烂,直至有一天,她将一切都淡忘。——然而,上一次迫不得已在林梓旗面前公开秘密,她才发现过去的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如昨,所谓的淡忘,只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又陷进痛苦和悲伤的漩涡中,她要振作!
因为,她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靳以辰看到苏今的眼神由黯淡转变为坚定,又焕发出熠熠的神采,不由地心动。
“苏今……”他温柔地唤道。
“嗯?”苏今抬起头,正对上他眷恋的目光,她心里一沉。
靳以辰望着她,心里百转千回——这样的女子,能懂他至深的女子,不正是他遍寻世界而不得的灵魂伴侣吗?曾经,他以为杜若蘅是那样的女子,然而事实证明,她亦只是一个忙于生计,奔波于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庸俗女人。他们曾有的心意相通和在音乐上的灵魂碰撞早已被生活磨砺殆尽。如今夫妻相见,只会让他不胜厌烦。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下去吗?
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他伸出手,覆在苏今搁在咖啡杯旁的手上。
“苏今,我……”
“以辰!”苏今打断他的话,轻轻地把手收了回来,“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邀请你喝的是什么咖啡?”
靳以辰失望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慢慢地握拳搁在桌面上。他不明白苏今为何要问这件事,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那次,我喝的是爱尔兰咖啡,就是加了威士忌的那种。”
“没错,就是爱尔兰咖啡。”苏今微微一笑,举起咖啡杯轻啜一口,“你知道吗,其实这种咖啡的背后还有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他耐着性子,想听听她究竟想说什么。
“传闻,爱尔兰咖啡的发明人是都柏林机场的酒保。那个酒保在机场邂逅了一位美丽的空姐,可能是一见钟情吧,酒保非常喜欢空姐。他觉得空姐就像爱尔兰威士忌一样,浓香而醇美。她每次来到吧台,总是随着心情点着不同的咖啡;可是酒保最擅长的是调鸡尾酒,他很希望她能喝一杯他亲手为她调制的鸡尾酒。后来他终于想到了办法,即把他觉得像爱尔兰威士忌的女孩和咖啡结合,成为一种新的饮料。酒保认为女孩从未点过鸡尾酒是因为她不太喜欢酒味,而威士忌是一种刺喉的烈酒,因此他必须想办法让酒味变淡,却不能降低酒香与口感。他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终于调制出了一种新的饮料,把它取名叫‘爱尔兰咖啡’。
酒保特制了一份MUNE,里面加入了爱尔兰咖啡,他希望女孩是第一个品尝它的人。只可惜这位女孩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所以一直没有发现爱尔兰咖啡。酒保也从未提醒过她,只是在吧台里做他份内的工作,然后期待女孩每隔一段时间的光临。
后来女孩终于发现了爱尔兰咖啡,并且点了它。酒保十分激动,他为了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当酒保为女孩煮爱尔兰咖啡时,激动地流下了眼泪。为了怕她看到,他用手指将眼泪擦去,然后偷偷用眼泪在爱尔兰咖啡杯口画了一圈。所以第一口爱尔兰咖啡的味道,带着思念被压抑许久后所发酵的味道,而她也成了第一位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
那位空姐非常喜欢爱尔兰咖啡,此后只要一停在都柏林机场,便会点一杯爱尔兰咖啡。久而久之,他们俩人变得熟识,空姐会跟他说世界各国的趣事,酒保则教她煮爱尔兰咖啡。直到有一天,她决定不再当空姐,跟他说再见。酒保最后一次为她煮爱尔兰咖啡时,问她:‘Want some teardrops?’她不明白酒保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空姐回到旧金山的家后,有一天突然想起了爱尔兰咖啡,找遍所有的咖啡馆都没发现。后来她才知道爱尔兰咖啡是酒保专为她而创造的。没多久,她开了咖啡店,也卖起了爱尔兰咖啡。渐渐的,爱尔兰咖啡便开始流行起来。”
停顿了片刻,苏今抬眼看向靳以辰,“这就是爱尔兰咖啡的由来。”
靳以辰回味着这个故事,猜测苏今讲这个故事的用意。酒保和空姐……
“以辰,你可知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和故事的男女主角很相似?”苏今眼神清明地注视着他,仿佛将一切都看淡。
“我们?”他挑眉,隐隐能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苏今轻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垂眸凝视着杯内轻轻旋转的浅棕色液体。
“你和我,就像是空姐和酒保。起初,酒保会对空姐一见钟情,其实是因为空姐身上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他。他一辈子都待在机场里调酒,心里太渴望外面的世界,而空姐终年在外游历,她所知的世界正是酒保内心渴求已久的——因此,他便以为自己爱上了她。而空姐之所以愿意与他结交——甚至最后她可能也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则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厌了倦了,她希望可以像酒保一样,有一份安安稳稳的生活,若是煮一辈子咖啡也无妨。她把酒保当成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可以讲述自己多彩的经历,也可以抱怨工作和生活中的种种压力,他都会静静地倾听。
然而,他们都错了。其实他们只是刚好从彼此身上找到了自己向往的生活状态,于是不断地想要靠近它,试图把自己也融入其中。”
苏今停了下来,看着靳以辰变化的神色。
他蹙着眉,思索她说的话,“你怎知他们并非相爱?”
“因为他们很平静地接受了分离。纵然酒保落泪了,可他心知这样的决定对两人都好。他没有理由挽留空姐,而自己也不可能为了她脱离原来的生活,远走高飞。至于空姐,起初她可能会有一丝丝遗憾,偶尔会怀念起酒保的爱尔兰咖啡,但时间可以抚平一切,这些细微的情绪迟早会淡褪,而空姐也终将寻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状态。”
靳以辰还是不甘心,“这只是一个故事罢了,你何必对号入座?”
“你还是不明白吗?”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掩住了情绪,“我承认,从听你的节目开始,我就默默地仰慕你,也曾幻想过很多次,你应当是个怎样才华横溢、洒脱不羁的人。与你相识之初,我也欣喜地发现你和我想象的很贴近。可是,我爱上你了吗?我很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后来,我渐渐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不,我并不爱你。我只是向往你的世界,一个有理想,有成就,理性而执着的世界。因为,这些是我从来不曾得到过的。更糟糕的是,我害得……我最爱的人也错失了这些。”
林桑漠,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成为一名意气风发的律师了吧?这么多年,她总是在午夜梦回时,忆起他飞扬的眉眼,和坚定的声音:
“……亮敞而肃穆的法庭,将是我奉献一生热情的舞台!”
心里一阵隐痛,她已经熟悉到麻木了。原来,疼痛也是可以习惯的。
她收拾好心绪,重又看向对面的男子,“以辰,不要再执着了。我们对于彼此来说,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有短暂的交集,或许还曾磨擦出火花,可是这些终究会过去,谁也不会为谁而停留。”
“苏今,说到底,你是忘不了过去的爱人?”靳以辰语气有些激动。
沉默片刻,“是。他从不曾离开过我的心脏……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他就会在那里。”
“可是你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啊!做人要向前看——”
她停顿了片刻,垂下眼睫,淡淡地说:“这是我的事,与我们的话题无关。”
“我们的话题?至今为止,你甚至不肯给我一个机会说开场白,我们的话题如何开始?”
苏今沉默,回忆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让她顿时彻然,“或许,我们的开始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就好像爱尔兰咖啡,既是咖啡,又是鸡尾酒,它本身也是一种美丽的错误。
靳以辰感到愤怒和烦躁,桌面上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根根青筋凸显出来。他望着苏今平静的脸庞,觉得她一下子离自己好远——远到又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荒芜的旷野上。这种孤独和无力的彷徨让他难以忍受,他倏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以辰……”苏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事,不要过分执着。多关心一下家人吧,她们才是真正值得你守护的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而后大步地走出了门口。
02 站在Cross门口,正午浓烈的阳光撒泼下来,刺得他眼睛酸痛,瞳孔微微地收缩。靳以辰紧握着拳,身体僵直地立在那儿。
“……或许,我们的开始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方才苏今若有所思又不甚在意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心里,闷闷地钝痛。
她怎能说这是一个错误?!
一直以来,他都庆幸自己遇到了苏今,是她让他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懂他的,能与他分享曾经的辉煌,陪他承受现实的重压。他痛苦了这么久,压抑了这么久,终于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可是,她竟然觉得这是一个错误。
真是可笑……原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苏今,只不过是他用来欺骗自己的海市蜃楼。可是,为什么幻象破灭了,他还是会感觉到痛?
靳以辰用手按住前额,觉得脑中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一只巨兽潜藏了里面,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他闭上眼猛地甩了甩头,然后朝前方望去,眼神有些涣散。
阳光把道路晒得发白,一辆辆车从交叉口上驶过,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绿灯亮起,等待着踏过斑马线,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个目的地。没有人注意到他,即使他身处人群中央,依然是孤独一个人,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目的地。
脑中又是一阵剧痛,他难以抑制地低吼了一声,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打破这样的局面,打破它——他快步上前,撞开抱怨的行人,在身后的惊呼声中冲进了马路。霎那间,巨大的冲击力从一侧传来。尚未来得及思考,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撞飞开去。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落地的瞬间,他听到心底深处的一声叹息,仿佛是解脱,又仿佛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来不及去分辨……
此时,Cross里响起瓷杯碎裂的声音。一名女子倏地起身,怔怔地望着窗外。
窗外日光葳蕤,如同一张耀眼的网。
03 推开乳白色的房门,有一股熟悉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是记忆的味道。
林梓旗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深幽地望着房里的每个角落。良久之后,他把门关上,慢慢地走进房里。
一切都没有变。所有的布置都一如十年前,哥哥离开的时候。十年来,他多少次来到这里,关上门,与哥哥独处。这里是他精神的寄托之处。然而现在,景物依旧,他却觉得世界已截然不同——他曾坚信的认知,被一夜推翻,而真相却恰恰在此时浮现,以嘲讽的姿态看着他像个小丑般手足无措。
是的,手足无措。当苏今告诉他十年前的真相时,他完完全全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为爱而丧生的男人,真的是他的哥哥林桑漠吗?
他无法想象——哥哥永远是那么意气风发、光芒四射——他无法想象,哥哥倒在血泊中,神采随着血液渐渐流逝的样子。
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关于那场意外——父母告诉他,哥哥是出意外死的——他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或许是这些年他一直不愿去回忆的缘故。毕竟这是一道裂在他们全家心脏上的伤口。然而,他竟然不知道,在哥哥死前的两年里,曾有一个女孩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嫂子。而那个女孩,就是苏今!
上帝啊,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一转,落在书架上的相框上。他伸手把相框拿到面前,微微有些泛黄的照片上,他和哥哥互相搂着肩膀,朝镜头灿烂地笑着。彼时,他们都还年少。谁能料想到随后的年岁里,命运竟给两人开着一个大大的玩笑——他爱的人不爱他,因为她爱的是他的哥哥,而他的哥哥又为她而死……
他随手把相框搁在书架上,放手的瞬间忽然感觉到相框里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他的手一滞,又拿起相框轻轻摇了摇,果然有东西滑动的声音。他疑惑地打开相框背后的挡板,一枚金属从里面掉下来,落在地板上。
——是一把钥匙。
林梓旗缓缓捡起钥匙,拿在手里打量了许久,随后视线扫过书桌,心里忽然有一个想法闪过。快步走到书桌前,他迅速地拉开一个个抽屉,目光有些锐利。终于,他用力扯最底层的那个抽屉,怎么也拉不开。他有些颤抖地将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开了。
空落落的抽屉里只放了一本书。他取出书,翻了几页,发现竟然是哥哥的日记!他的心中顿时暗潮涌动。快速地翻过几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有一张照片夹在日记本里,照片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他都很熟悉。
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他紧紧地攥起拳,又绝望地放开。
苏今,我终于明白你的用意了。
04 医院。重症病房外。
苏今在门口站了许久,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杜若蘅转过头来,见到她,没有半分惊讶和疑惑,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两个女人站在隔离窗前,看着里面昏迷中的靳以辰。
“他怎么样了?”
杜若蘅轻声回答:“还在危险期。医生说他脑中有淤血,不知能不能醒来——就算醒了,也很可能会失忆……”
苏吉怔住了,心里滋味复杂。这样的结果,自己也要付很大的责任。
“苏小姐,你不要太自责,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过错。”
杜若蘅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苏今的名字,仿佛所有的事她都明白,却从来不说。这样的女子,不多见了。苏今对她多了几分敬佩,却也遗憾靳以辰对妻子的忽略。
“靳太太,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苏今望向病房里的靳以辰,“我和你先生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你们的故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他精神上有些偏激——怎么说呢……”
“你是说,过于理想主义,对吗?”杜若蘅接过话,神色有些黯然。
苏今惊讶地望向她,“看来,你一直都知道。”
杜若蘅苦笑着叹息,“如何不知道?我与他相处了将近20年,若是连这点了解都没有,做人岂不是很失败?”
“那你为什么不试图开导他?”
她摇摇头,“很早以前,我就试过。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他年轻的时候,曾经那么风光无限,全世界的镁光灯都衬托着他。然而,上天突然夺去了他的歌声,让他从云端跌回了凡间。虽然他表面上接受了这一切,并开始了新生活,但他骨子里还是充满了憎恨与不甘的。他不满于现实,一味地沉溺在过去的辉煌里,沉溺在他编织的理想世界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我曾经无数次想要解开他的心结,可惜结果只是让自己与他离得更远。”
苏今不语,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杜若蘅淡淡一笑,说:“这次车祸,或许是他情绪压抑到极点后的爆发,但说不定也正是他新生活的开始。我是他妻子,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05 走到一幢破旧的公寓楼前,苏今立在树下,眯起眼凝视三楼。
她已经多久没回来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她就搬离了这里,一切都是六爷替她打点的。她求六爷保住这幢楼,不要让它被征用。即使十年来她很少能鼓起勇气走到这里——更不用说进屋里去看看——她也不愿意过去的回忆随着房子的坍圮而崩塌破碎。这要它还在这儿,她就能心安。
钥匙被握在她的掌心里,手指缓缓地摩挲着金属齿状的边缘,如同沿着记忆的轨迹逆流而上。苏今站在门口犹豫了良久,终于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大门。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保持了十年前的样子,不过全都被白色的防尘套罩住了。阳光斜照进来,满屋的白色显得愈发灼眼,好像过往的点滴都要从这亮白中浮现出来似的。
苏今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点点霞光。忽然,她的眸光一闪,仿佛记起了什么事。她起身走进书房,来到木质的书桌前,指尖轻抚着光滑的桌面。
那些夜晚,林桑漠总是俯首在书桌前忙到深夜,挺拔的背影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让进门给他送点心的她觉得分外宁静与幸福,仿佛他们可以这样一直相伴到老。
苏今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了一个雕花的盒子,简单而朴素。盒子里面,是她一生的挚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录音笔。十年了,她不敢去触碰那些伤口,所以毅然把它锁在了这间屋子里。她怕自己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会崩溃……
把录音笔压在胸前,苏今终于落下泪来。
这支录音笔,是林桑漠送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当年,在遭逢了巨变之后,苏吉一直都处在恍惚之中。整整半个月,所有事情都是六爷在帮她处理,外人只道是六爷对手下所犯的错感到愧疚,所以极力补偿。她不知道六爷这么做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可是又隐约能从他的言行和眼神中猜到一些。只不过,她已没有心力再陷入另一个纠缠之中。
参加完林桑漠的葬礼,苏吉只觉得自己最后一分力气也殆尽了。六爷问她有何打算,她迷茫了许久,终于轻声答道:“能不能送我回家?”
她和林桑漠共同的家,自从出事后她就没有回去过。此时此刻,那里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六爷依言把她送到家,留下一句话:“等你想通了,便来找我。”
打开门进屋,苏吉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物是人非”。一切都没变,可是一切都变了。
茶几上还摊开着半个月前的报纸,餐桌上还留着早已冷却变质的饭菜,餐桌中央还有一束枯萎了的百合花。这些,应该都是林桑漠准备的。苏吉望着眼前的东西,恍惚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林桑漠打电话叫她早点回家,说是有秘密在等待着她——这,就是秘密吗?
她忽然看到花束旁放着一个雕花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竟是一支录音笔。心脏蓦地剧烈跳动起来,她颤抖地按下了播放键,片刻的静默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阿吉,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不在屋子里?那是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时至今日,我仍然庆幸两年前的雪夜里,我救下了你。是你陪伴着我度过了愉快的两年,而我想要你更长久的陪伴,十年,二十年,一直到老……我希望可以永远像今天这样,陪你过生日——你一定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阿吉,你现在是不是很感动?你是不是想马上见到我?那么,你快来打开门吧,我在屋外已经冷得发抖了呐……”
原来,那天他的出现并非偶然。他一直躲在屋外,想要给她惊喜,却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辨认出她的声音后,不放心地赶来,在最危急的时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匕首!
原来,一切的起因都是她!
苏吉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林桑漠的话。环绕在耳边的低语,仿佛他还在身边。
“……你快来打开门吧,我在屋外已经冷得发抖了呐……”
苏吉泪眼模糊地冲到门口,用力地打开门,好像林桑漠就在外面等着她,只要她一开门,他温暖的微笑就会出现在眼前——可是,什么也没有。外面空荡荡的,那么寂静冷清。
她蹲下身,紧紧环抱住膝盖,把头埋在双臂中。
阿漠,你在哪里……
阿漠,我好想你……
苏吉在屋子里独自待了三天,三天三夜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一角,听录音笔循环播放着林桑漠的声音。三天后,当清晨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时,她寂如死水的眼里终于出现了波动。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桑漠临死之前,曾要她好好活下去。所以,她不能再这么自我放逐,因为他会心疼。
收拾好屋子,苏吉把录音笔放回盒子里,握在手里良久,终于决定把它锁进抽屉里。从今天起,她要过全新的人生,她要把握住所有珍爱的事物,她要让他放心……
苏吉再也不是苏吉,她是苏今。
珍惜今日。
提起行李箱,她最后望一眼这间充满了他们回忆的屋子,然后平静地走出去。她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在响了三声后准时接起来:“喂。”沉稳而沧桑的男中音。
“六爷,是我……”
后来,苏今投靠了六爷。这个神秘的男人,给了她全新的人生。他帮她处理好苏祥的案子,当法院审判书下来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去监狱看看弟弟。她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她无法原谅,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亲弟弟。
六爷不勉强她,在征询了她的意见后,他出资让她开了咖啡店,并介绍她与沁市的名媛贵妇认识,帮她打通人脉——这是在社会上立足生存所必需的。
苏今从来不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帮自己,反而是他有一次坦白,“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连正眼也没看我,注意力全放在了我保镖的身上。你知道吗,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忽视我……所以,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想知道你和阿祥究竟有什么关系……可惜,我没料到最后他竟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不用再说了,六爷,我不想听。”苏今打断他的话,心里一阵厌烦。她终于了解到,原来这个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每个人在作出决定前都会掂量着是否有损于自己的利益。精明狡猾如六爷,又岂会例外?他从头到尾都在一旁洞悉一切,可是他却不阻止悲剧的发生,因为他乐见苏今主动来寻求他的帮助。当然,他并不爱她,他为她做那么多,只是出于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而已。十年辗转,她早已看清人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所以,在稳定了一切之后,她决定脱离六爷的掌控。她并没有耍什么阴谋,只是很坦白地对六爷说:“就到这里为止,谢谢你多年的照顾。”她不是没想过六爷会拒绝,却没想到他在凝视她良久之后,叹了口气答应了。
想来,她的坚持终于让六爷耗尽了耐心。商人不做没有盈利的买卖。
十年前的雪夜,一个善良的男孩救下困境中的女孩的故事,如同一场虚幻的梦。若非亲身经历,现在的她一定会这个故事一笑了之。
站在书桌前,苏今握着陈旧的录音笔,心想一切都该结束了,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