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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

  •   01 苏今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的。
      半坐起身,她靠在床上,素白的手搭着光滑的丝绒被,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了一角。细长中透出几分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敞的卧室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轻易地就被空气流动的声频所覆盖。眼神飘渺地注视着窗外,河流潜伏在夜霭中,对岸的华灯如同从暗夜深处窜出的流火,穿透过薄雾掠过江面,化为泛着绒光的亮片,注满了她漆色的瞳孔,幻化出迷蒙的流光。
      只是梦而已。
      她默默地安慰自己,一如以往无数个微凉的夜晚。
      这些年来,她总是反反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的她还很年轻,穿着纯白的棉布裙,蹲在湖边嫩绿的草坪上寻找着什么。内心焦灼如炙,于是连掌心下温顺倒伏的草尖也变得分外扎手。就在她遍寻不着的时候,不经意地转身让她看到身后深幽的树林里闪过一簇光影。她顿时欣喜地起身,想要过去将它掬来,却见那光影轻轻地浮动,往树林深处而去,渐渐被夜霭所掩盖。
      她心里一急,连忙追上去。呼吸渐渐地急促,黑暗中,两旁的高大乔木迅速地撤退出视野,如同被撕扯掉的幽暗布景,带着刺啦的风的呼啸声。她一直跑,一直跑,即使纯白的裙摆被黑暗逐渐吞噬也不曾停下。然而,那光影消失了,林子里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世界剩下一片阒静的黑暗。
      她茫然地睁着眼,摸索不到黑暗的尽头。脚下的土地开始张裂,仿佛一道巨大的伤疤崩裂开来,她来不及逃离,笔直地掉落了进去,坠入暗夜的深渊……
      醒来之后,苏今再无睡意。她起身披上一件睡袍,赤脚走在白色的绒毛地毯上。取来玻璃杯倒入一些温水,她握着杯子来到窗前,望向外面灯火璀璨的夜景。喝一口水入喉,清凉温润的液体缓缓地淌入胃里,填充着空虚。
      那些飘浮在河流上空的霓彩,多么像是树林深处的光影啊。然而它们是不会消失的,只要这座城市依然存在。
      正因为如此,当初她才会决定买下这间地价高昂的公寓。每晚从卧室向外望去,都能看到江面上如银河般繁盛的光影,那么近在咫尺,不曾离她而去。
      梦中无法实现的绝望,就让现实的丰盛来填补吧。
      ——尽管,代价却是经历一次更惨烈的绝望。
      如果。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可以回到过去,说服自己不去追逐那光影,或许她可以平静地在湖边过一辈子吧。只可惜,当年的自己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

      02 当年的她,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那个时侯,她还不叫苏今。
      她的本名是苏吉,吉祥的吉。苏吉出生那天,父亲正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一个从村里临时请来的接生婆帮母亲接生。一声响亮的啼哭后,母亲从炕上撑着虚弱的身体探过来,眼里的光亮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熄灭了——竟然是个赔钱货!
      接生婆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赞叹道:“多俊的丫头啊,你看这小脸儿白嫩的,将来肯定迷死男人唷……”
      母亲沉默地靠回炕上,苍白的脸色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她呆呆地望着某一处,有气无力地说:“既然您这么欢喜,就劳您取个名儿吧。”
      接生婆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心里有数,不由地叹了口气:“吉祥如意……要不就叫阿吉,往后要是再生个带把的,就叫阿祥,你看咋样?”
      母亲听完后面这句,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便点了点头。
      后来,苏吉也真的有了一个叫做苏祥的弟弟。
      她在自己出生的那个农村生活了十七年。那一年,如果不是弟弟得了肺痨,或许此后的一切都不会偏离原来的轨道,她可能已经成为一个庸碌无常的农村妇女,等着老死在黄土地上。然而,就在一个冬夜,她照顾弟弟睡下后,经过父母的屋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噙着泪得知父母要把她嫁给村里的某个猥琐的中年男人,用聘礼来给弟弟治病。
      苏吉慌乱地回到屋里,用手捂着嘴,以免咽呜出声,一行行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她该怎么办?要不要答应?
      苏吉靠着门板,一阵阵凛冽的寒风从木门下面的缝里钻进来,激得她一个哆嗦。那一瞬,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让她忽然萌生了逃离的念头。没错,离开这里。她可以到外面去,像父亲一样打工,然后赚了钱就拿回来给弟弟治病——这样她就不用嫁人了。
      彼时无知的她为这一点小聪明而豁然开朗。
      如今回想,她才感悟到原来人生来就是自私的动物。
      苏吉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衣物,便悄悄地趁夜离开了。一路狂奔到离村子好几公里的地方,她终于幸运地遇到了一辆路过的车,不用担心会被风雪冻死。
      五天后,她来到了沁市。彼时的沁市还只是个落魄的市镇,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还没涉及到这里,所以虽然相对于农村要富足一些,但沁市的整体风貌和社会风气还是很糟糕的。
      苏吉在一家餐馆找了个服务生的工作,虽然工资少了点,但至少包吃包住,没了后顾之忧。只要她多干些时间,总会有钱攒起来的。
      看起来一切都在渐入佳境,殊不知前面等待着她的是万劫不复。

      03 苏吉在餐馆做了三年,平时省吃俭用,终于攒了几十块钱。她握着手中装钱的信封,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光彩。她向经理请了假,打算回家一趟把钱送去。因为舍不得多花钱,所以她坐的是最肮脏拥挤的军用车。在忍受了七天七夜的恶劣环境之后,苏吉终于来到了村口。她的一双清澈的眼睛因为七天没有休息而布满了血丝,可是却极有精神地闪着兴奋的光。
      脚步轻盈地跑回到家门口,她推门而入,呼唤父母、弟弟的声音还卡在喉咙口,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而且比之过去更加破败不堪,陈旧的桌椅上结满了绵密的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正停在半空,仿佛在嘲笑她惊愕的表情。
      找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有发现人的痕迹。苏吉惊慌地跑到隔壁的人家询问家人的去向,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她的父母因为欠债累累,被债主拖去做苦力,受尽了虐待,两人双双含恨而逝,而她的弟弟苏祥则因为孤苦伶仃而且肺痨加重,两年前就被人送到外面去了,至于下落,就无人知晓了——八成也病死在外面了。
      苏吉跪在自家门前痛哭流涕,胸中钝痛仿若万箭穿心。整整六天,她不吃不喝,不离一步,最后终于在雨夜昏死过去。村里的邻居把她抬到屋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救她,除了喂她喝一点水和稀粥之外,只能看着她在昏迷中痛苦。
      那一次,她发了高烧。意识忽而朦胧,忽而清晰,更多的时候是被反锁在无尽的黑暗牢笼中。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某天,她做了一个梦。那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湖边、草地、树林、光影……她在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中醒来,迷茫地环视着四周,然后意识慢慢回笼,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那个奇怪的梦,仿佛是上天在冥冥中对她的感召,为她指明了方向。
      最后,她决定离开,返回沁市。临走之前,她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村里的邻居,只留下一点回程的车费。既然亲人已不在,那么这些钱对她又有什么意义?
      当苏吉带着满身伤痕回到餐馆时,却又被无情地刺入了一刀——因为她请假期限已过期,餐馆已经聘了另外的人来接替她。也就是说,她被解雇了。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在那个零下十几度的雪夜里,自己拖着孱弱的身躯走在空旷湿滑的大街上,刺骨的冷风像刀子般凌厉而来,每一口呼吸似乎都是往嘴里塞进一大把冰碴。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每走一步,她的生命都在随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而剥落,化成一地支离破碎的雪粒。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仿佛漫天的大雪都落入了她的眼睛。等到眼前完全被雪覆盖的时候,她就可以去见父母了吧,或许还有弟弟……
      终于,她体力不支地倒下了。头顶的路灯照射出耀眼的橙黄色光束,刺得她眼睛里流出泪来。颤抖的睫毛上沾满了霜雪,就在她准备认命地闭上眼睛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在人生最寒冷的冬夜里,她遇到了他……

      04 撕扯开包装的锯齿,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放到饮水机下冲热水,热气萦绕着咖啡的芳香窜入鼻尖,顿时让紧绷了大半夜的精神放松了一下。
      林梓旗捧着咖啡杯走到办公室外的长廊上,双臂靠着扶栏,眺望落地窗外天色混沌的初曦。凝望着城市的某一处,他的思绪有些飘渺了。
      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睡梦中吧。
      忽然,思绪被人打断了,“啊……终于忙完啦!”
      他转头看到张一霆伸着懒腰,活动着脖子走过来,脸上也透露出熬夜后的疲惫。
      “是啊,终于完成了。今天上班后我们就可以方案交给经理了。”林梓旗微笑着说,“你觉得我们的方案怎么样?”
      “那还用说!凭我们俩强强联手,还有人敢逞英雄?!”张一霆做了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动作,活像高中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长廊里。
      可是,能这样无拘无束地高声说笑,正是林梓旗羡慕他的地方。
      从小到大,张一霆都是最有阳光活力的人,再加上头脑聪明、幽默大方,所以很受女生的欢迎。不像林梓旗,因为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哥哥,导致他性格内向、腼腆,跟女生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然而,正是这样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有的时候,连林梓旗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一霆见他又在晃神,以为他是在犯相思病,于是“哦哦”地叫起来:“从实招来,你小子是不是在思念‘佳人’呀?”
      林梓旗蓦地一窘,立刻反驳道:“哪有的事,你别乱八卦!”
      “我有说错吗?你没有对咖啡店老板娘暗生情愫?!”张一霆暧昧地用食指刮了刮鼻尖。
      “我……”林梓旗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张一霆得意地挑了挑浓眉,“不过说实话,像苏老板娘那样有气质的女人真是难得啊!完全符合男人的梦中情人形象,平时幻想一下还真不赖。只可惜她比我们大了好几岁了,要不然我就把她娶回去当老婆了……”
      林梓旗心里一震。
      其实他并不介意年龄差距,可是张一霆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不由得警惕了几分。没错,苏今实在是太完美了,有几个男人可以对她不动心?就连从没谈过恋爱的自己都无法自拔地陷进去了,那么,别人呢?比如说……
      他目光有些异样地注视着张一霆眺望远方的侧脸,一种难言的情绪浮上了心头。

      05 繁忙的白昼缓缓落幕,漫天霞絮交织成诗,在风中浅浅低吟,仿如一首昼的笙歌,却也是夜的序曲。夕晖如同弥散在空气中的金色粉末,柔化了钢筋森林的冷硬线条,使整座城市的喧嚣都逐渐沉淀。
      靳以辰照例把晚上节目要用到的资料准备完毕,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落地窗外静美的霞光,以及难得静美的城市。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沁市总是繁华而喧闹,唯有在两者之间过渡的黄昏,才能让人依稀感觉出几分朦胧的宁静与悠远。
      他有片刻的失神,溢满流光的眼眸中有些久远的记忆碎片正渐渐从海平线上浮起,在夕阳下泛着碎冰一般的光泽。
      “滴——”的一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靳总监,主任说今天晚上要转播省长与市民的电台交流会,所以晚上SF的节目暂停一期。”秘书向他汇报着刚接到的通知。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靳以辰瞥了一眼手边的资料,又望向窗外沉浸在暮色中的城市,然后起身取来外套离开了办公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我最崇拜靳总监了……不仅声音性感,而且这么优雅……法国人都比不上他潇洒浪漫……我刚来的时候他还笑着跟我打招呼了呢!”
      “你呀,真没见过世面。这才来了几天……你不知道,靳总监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台里多受欢迎,那时他还担任国际知名的Wild Fire爵士乐队的主唱呢!只要他一握麦克风,所有女生都溺死在他温柔的眼神里了……”
      “唉……要是我能早生十年,我一定倒追他!”
      “噗嗤……你就算了吧!靳总监怎么会看得上你,再说了,他女儿也只比你小了没几岁。”
      “所以只能幻想一下啊……对了,听说他和他妻子是一见钟情的,是不是真的……”
      两个台里的小姑娘正一边泡着咖啡,一边聊着关于他的八卦。
      靳以辰驻足了片刻,听他们说起那些有的没的陈年往事,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举步离开,思绪却渐渺远了。那些漂浮在海水里的碎冰徐徐升空,拼合在一起,复原出一幕幕如水晶般剔透的场景,折射着漾水金色的夕阳……
      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驱车离开停车场,靳以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才六点多。突然间空出了一晚上的时间,他该做些什么呐?回家?
      他眼神一暗,觉得心里的烦闷又伸出了触角。
      在一处红绿灯停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交叉口上的咖啡厅。晦暗的暮色里,幽蓝的背景灯衬着纯白的Cross字样,如同一大簇蓝色妖姬中的睡莲。心念一动,他把方向盘打了过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气顿时扑上他冰冷的西装外套。正是昼夜交接的时间,所以店里的人还不多,悠扬而熟悉的爵士乐飘浮在空气中,有着令人心安的氛围。
      来到靠窗的座位,刚一落座,他就怔住了。
      难怪觉得这音乐那么耳熟,Coldplay酷玩乐队的《Trouble》,正是昨晚上的节目里播放的。一曲终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
      真奇怪,这家咖啡厅竟然会重播Soul Fire的节目。
      一个服务生样的女孩走过来,握着手中的纸笔对他微笑:“请问先生想点些什么?”
      “一杯Espresso。”
      “好,请稍等。”曾晓正欲转身,忽然听到他说等等。
      “你们店里怎么会放电台节目?”
      曾晓眨了眨眼睛,“唔,其实一般我们都会放自己买的碟,但Soul Fire的每一期节目我们都会在第二天重播。”
      “哦?为什么只放Soul Fire?”
      “因为苏姐——就是我们老板娘喜欢啊。她可是这档节目的忠实听众!”
      “是么……”原来,有人对他的节目喜爱至如此地步。
      曾晓没注意到他变化的神色,自顾自说着:“我常问苏姐为什么总听这节目,她跟我说是因为那个主持人叫卡什么的能说出她心里的话,能给予她力量……”
      靳以辰的心震动了一下,许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你们老板娘叫什么名字?她在吗?”
      曾晓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如实说:“她叫苏今,流苏的苏,今天的今。苏姐今天给那些富家太太们做保养去了,还没回来呢。”
      “这样啊……”靳以辰按捺下好奇心,暗叹自己刚才的冲动。
      喝完浓香馥郁的意大利浓缩咖啡,靳以辰望了望外面暗沉的天色,起身离开。推门的瞬间,一个女子也从外面拉开了门。那女子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两泓山泉般清寒的眼睛。对方看到他也是一愣。他随即反应过来,绅士地退一步让女子先进。那女子朝他略一颔首致谢,清晰的眉目间神色淡然。
      接着,两人错身而过。
      夜,真正地降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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