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往事 曾经，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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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梓旗，你在磨磨蹭蹭什么……你倒是快走啊！”
张一霆拽了一把踯躅不前的林梓旗，搞不懂这小子怎么会扭捏成这样。刚才还积极地揽下帮同事们买咖啡的活儿，这会儿快到咖啡店了却犹豫起来。
林梓旗也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如此没出息，明明想见她想得心都痛了，却又不敢见她，怕再一次承受她的无视。仰头望向午后煞白的天空，明亮的光束从秋日里空旷的树杈间垂直坠落，刺入眼眶，瞳孔微微地收缩。他，还是不甘心啊。
既然这样，“好，去就去！”
大步向前，留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张一霆愣在后面——他变脸可变得真快！只不过，那表情怎么跟□□赴刑场英勇就义的时候那么像呢……
“哎，我说，你走慢点儿啊……”张一霆追着他，又气又恼，“你小子今天怎么跟坐云霄飞车似的，表情一会儿像中了彩票，一会儿又跟死了亲娘一样！”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Cross门前的交叉口。
对面绿色的小人一闪一闪地，而林梓旗仍然自顾自地往前走，浑然不觉周遭一切。
“梓旗，你……”
张一霆正想提醒他退回来别动，忽然右侧一辆银灰色的宝马从并排停驻的车流里冲了出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骤响的引擎声倏地刺破了他的心，所有的感官顿时被惊骇所充斥。
而林梓旗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一声尖锐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嘶嚎，伴随着一股强劲的热风从右侧袭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一辆宝马就停在自己的膝盖旁边，还带着声声喘息——只需要再前进一点点，他可能就会被撞飞出去！
对面的指示灯已经跳转成了鲜血般的红色，短暂的静默之后，车流开始蠕动起来。张一霆惊魂未定地跑上前来，拉过一动不动的林梓旗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在确定他没事之后，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转过身去，正怒气冲冲地打算教训那辆车的车主一顿，却见对方车窗紧闭，丝毫没有来解释或关心一下的意思，相反一转方向就急速驶去。
“喂！别逃！”张一霆怒吼道，“你什么意思……”
“算了，阿霆，我没事……”林梓旗脸色苍白地扯过正欲追上去的张一霆。
“怎么能算了呐！这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这是……”蓄意伤人！虽然刚才快要跳灯了，林梓旗不该再走过去，可是那车子分明是提前开动了。
林梓旗打断他的话：“我们还是走吧，再晚就要过了午休时间了。”
02 将车子开到一处树下熄火，靳以辰仍然没从刚才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刚才，他怎么了？
思绪混乱地在脑海中左右冲突，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挣扎着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俯首靠在方向盘上，眼前如电影重放般再现着方才的情形——
理智如闪电般倏地闪过迷雾笼罩的脑海，猛地惊醒了意识深处的神经末梢。他迅速地踩下刹车，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终于，车子停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经历了一场来去迅疾的噩梦，好不容易终于挣脱了出来。前方的人已被同伴拉出车道，眼前又成了如常的景象。他闭了闭眼，害怕刚才那种梦魇再次出现，于是快速地调转车头疾驰离开。
而之前，如同受了蛊惑一般的手猛地一掰排档，脚也配合着踩下油门，车子立时朝前方那个刺眼的人冲去，不受控制的心仿佛体验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而这种报复感因何而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更早以前，红灯亮起，他将车子缓缓停下，定定地望着前方。来来去去，他对这条路已经烂熟于胸，多少年了，他似乎一直就在这样的交叉口，停下又前行，再停下，再前行……除去这样机械的重复，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感到莫名的恐惧。恐惧这样的重复，但又下意识地恐惧失去这种重复。
压抑和窒闷的感觉又袭上心头，转瞬间已攻城掠地占去了大半心神，而彼时的一秒却被无限拉长——“滴嗒”，原本紧密相连的清脆之音，忽然被生生割裂，在发出“滴”的一声之后，隔了漫长的时空才得到一声微弱的“嗒”音，而这之间大段的空白都被单调冗长的回声所充斥。
滴……
滴…………
滴………………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却又在片刻后收拢了焦距。如同定格了的照片，忽然一个人影从左侧闯入了画面，沿着漫长的“滴”的回声一步步从眼前经过。他的眼神忽地一深，任何意识都被冲去，脑中只剩一个怪诞而恐怖的念头——他要毁掉这个画面，他要毁掉这种单调的重复，他要自由！
于是，修长的手移向身侧的排档，一个幽冷的声音在身体内暗暗地笑了……
靳以辰举起双手，呆呆地望着它们。真难想象，刚才竟然就是它们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仿佛被另一个人控制着，做出差点让他后悔终生的事。
怎么会这样……
紧紧地抱住头，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所占领，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收回思绪，掏出手机。
“靳总监，你还没到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好像是哪个下属，然而他此时此刻没有心力去辨别究竟何人。把手机移到面前一看，才发现快到上班时间了，怪不得有人来催。
“嗯，我马上到。”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笔直的马路在干冷的凉风中远去，惊起几片落叶飘然而起……
03 Cross咖啡厅内，一首深情款款的《She》正逐渐融化在空气里。
两个清俊挺拔的青年站在吧台前，按着纸条上的需要一一点着同事要的咖啡。那个快速记下名称的服务员是个秀气的小姑娘，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林梓旗正魂不守舍地张望着四周的时候，那个服务员朝他瞅了好几眼，后来在等咖啡的间隙，她忽然灵光一闪：“噢——我记得你！”
“什么？”林梓旗和张一霆同时脱口而出。
曾晓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看着林梓旗，嘴里念叨着：“怪不得我看你这么眼熟呐！最近你常来买咖啡，上次，你还问我们老板娘在不在哩！”
林梓旗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着：“真巧……我，我也认得你……”其实他压根就不记得眼前这个人，因为每次来这里，他都一心想着苏今，别的什么就全顾不上了。
张一霆在旁边看着觉得可疑，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问：“你……嗯？”
林梓旗因他意味深长的尾音而更加窘了，急急地打断好友的任何联想：“你别乱猜啊！”
然而，就在这时，曾晓又来添乱，冲着不远处一个有盆景隔离的位置喊道：“苏姐——”
林梓旗忽然觉得眼前一群乌鸦飞过。
认命地转过身，他在看到从盆景后现身的女子时又不由得怔了片刻。
苏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因为聆听音乐被打断而觉得有些不耐烦，清冷的目光朝曾晓射去，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吧台前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满脸茫然，而另一个脸上则浮现出可疑的红潮。阿晓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曾晓仍然很粗神经地自顾自说着：“苏姐，上次就是这位先生找您。”她指了指把头垂得更低的脸红男子。
“是吗？”苏今都快忘了曾晓跟她说起过的这个人，“这位先生，我好像不认识你，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林梓旗感受到对方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蓦地心里一热，鼓起勇气抬起头正视苏今，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你，你好！我叫林梓旗，以前见过你几次。虽然你可能没有注意过我，但是，我……我……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道你怎么想？”
短短几句话，却几乎拼去了他25年人生所累积的所有勇气。
而在场的人都被他的“自我介绍”给震惊了。曾晓望着这个勇气十足的男生，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来；张一霆则是十足的又震又惊，相识二十年，他从未见过个性内向腼腆的好友如此直接地跟一个女人表露结识的愿望；而苏今则是最觉得啼笑皆非的一个，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红着脸对她说，想跟她做朋友……类似这样的搭讪她见过不少，而他却是最没有创意的一个，然而也是最单纯的一个。
“林先生，我很感激我能得到你的欣赏，我也欢迎你经常来光顾本店。至于交朋友一事，抱歉，我从来不随意与陌生人结交，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答复。”她清楚林梓旗在想什么，因为他和曾晓一样都是本性单纯的人，太容易被人看透，所以她干净利落地在两人之间划上了界限，只希望他不要执迷不悟。
这话听在林梓旗耳里，却如同一句隐含的鼓励。她说不随意与“陌生人”结交，那他就多来几次，渐渐融入她的生活，这样他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既然如此，谢谢你了！我很期待我们的未来……”说到“未来”二字时，林梓旗忽然觉得语气有些暧昧，于是脸又火烧火燎起来，他赶忙拉着张一霆道别离开。
苏今淡漠地挑了挑细眉，轻笑着低语：“他‘谢’我做什么？”
04 面对张一霆一下午的“疲劳轰炸”，在解释了八遍“我只想和她做个朋友”之后，林梓旗才得以摆脱对方的“严刑审问”。而这个“救世主”则是来自家里的一通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嘱咐他今晚回家去吃饭，记得早点下班。
待他神色复杂地接完电话，张一霆暂停了审问，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家里打来的？”
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你早点回去吧，剩下的细节部分我来处理就好。”张一霆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林梓旗点了点头。
回到位于老城区的房子时，暮色已经点点染上青灰色的天际。一群鸽子从某处屋顶飞起，又落到了另一处屋顶，翅影交错。风里带着淡淡的古树的涩味。
走进家门，林梓旗看到父亲正架着老花眼镜在实木书桌上阅读晚报，他叫了一声爸，父亲微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简单地应了一声后又继续看报。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说：“阿旗，你来啦。晚饭马上就好了，你先去洗手。”
“欸，好。”他转身走进卫生间，转开水龙头，微凉的清水从指缝间淌下。
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眼神清澈而隐约透露着淡淡的忧伤，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微微蜷着——如果再穿上一身长袍，就完全符合民国时期的文人形象了。
所以，当初他决定报考商学院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有谁能想到，林祈风的儿子竟然会想当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林祈风就是他的父亲，也是沁市小有名气的书法家。林家是个传统的书香门第，几代都在文艺方面有所造诣，即使到了林梓旗这一代……也只有他一个选择从商。
至今他还记得，父亲那时的眼神和话语：“既然你执意如此，就随你。”
随你。
当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不心痛的。可是，他只有这样才能走出过去的阴影，活出真正的自己。只是林梓旗，而不因别的任何人。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气氛有些压抑。林母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转，忽然举筷夹了一块鱼肉递到林梓旗的碗里。
“阿旗，你最喜欢吃鱼了，多吃点。老林啊，你也吃。”然后给丈夫也夹了一块。
林祈风责怪地撇了她一眼，“自家人吃饭还夹来夹去的……”随后也看了儿子一眼。
林梓旗握着筷子在碗里捣了捣，看着鱼肉上的点点青末，忽然就失了胃口。
葱，他是从小就不碰的。
此时，林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自责道：“哎呀，看我这记性！阿旗不爱在鱼里加葱，我还放葱进去……都怪我当初这样烧习惯了——”声音戛然而止，悠长的尾音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饭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就好像一个有裂缝的墙面，当被墙纸覆盖住的时候，尚且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当这层墙纸被掀开，或哪怕只是破了一个小洞，也会有彻骨的寒风迎面袭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当一个能把墙面补全的人，可惜现在看来还是不行啊。
父亲沉默地吃完饭就回到书房去练字了，母亲也是匆匆忙忙地垂着头收拾锅碗，林梓旗环视了客厅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回房去休息一会儿。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握住门球却没有转动，迟疑了几秒后转身看向对面的房门。慢慢地走到那扇门前，他举起手抚摸着乳白色的门面，然后轻轻转开门球，里面的陈设就展现在他面前。还是一如十年前的布置和摆设。
十年了，如此漫长的一段时光，却又显得如此短暂。抽去这十年的过往，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时自己的模样，更记得，哥哥的模样。
走进房间，书架上整齐地列放着各类书籍，排列的逻辑还是遵循着主人的习惯。书桌上一尘不染，仿佛昨天才刚被用来摊放法政资料。床铺叠放得很整齐，好像在期待着再次与主人分享美梦。床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字，熟悉的字迹出自父亲的手笔：晴空映大漠。
这样的字，在他的房里也有，书的是：烈风扬战旗。这是父亲最喜爱的诗句，因此哥哥与他的名，也正是从中各取一字——林桑漠和林梓旗。
05 从小，林梓旗就很崇拜哥哥林桑漠。
作为林家的长子，林桑漠在各方面都很优异，温和而不腼腆，理性却不冷酷。无论在小学、中学还是名校的法学院，他都是别人眼中的大才子。更重要的是，他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像林祈风这样清高而低调的人，也忍不住在文人朋友面前笑叹一句：“得儿漠，吾之幸也。”
然而，就像诗句所描绘的——“晴空映大漠，烈风扬战旗”，如果哥哥是广袤无际的大漠，那么弟弟就是那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如果大漠失去了战旗，它的广远与沉稳依旧不改风姿；而如果战旗失去了大漠，那么它就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帜而已。
因此，林梓旗从小就是“依附”着哥哥而成长的。每当老师提到他，总是说：“那个林桑漠的弟弟啊……”而当“林桑漠”三个字由主语变成定语之后，随之而来的评价也是大相径庭：哥哥温和，弟弟腼腆；哥哥能干，弟弟平庸；哥哥稳重，弟弟浮躁……
曾经，他是多么得恨哥哥啊，恨不得哥哥能从世界上消失。
然而，当哥哥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憎恨是多么脆弱而肤浅，潺潺而下的泪水就能将它彻底摧毁并冲刷干净。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林梓旗发誓要努力甚至拼命地生活——不依附任何人而存在，只是用“林梓旗”这个名字来书写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因此，他不顾家里反对，毅然进了商学院。当看到父亲失望和疲惫的眼神，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代替哥哥，成为父母心中的骄傲。
如今，他的梦想算实现了一半。毕业后，他成功进了有“第一企业”之称的史洛宾，如今，正有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摆在面前。而且，他还有了想要交往的对象——虽然目前希望仍渺茫。想必哥哥在天上，也会为他而骄傲吧。
可是。想到刚才的晚饭，母亲习惯性地在鱼里加葱末——哥哥爱吃葱，他不爱，所以以前总是把葱拨给哥哥，然后让哥哥用鱼肉来换——还有这么多年来，父亲的沉默寡言与迅速苍老，母亲对他的格外关心与透过他来流露思念哥哥的目光……
这些细枝末节仿佛小虫般噬咬着他的心，每一口其实并不怎么疼，可是不知不觉间心里就空了一个大洞，鲜血蜿蜒成溪。他急切地想要找到点什么来填补这个巨大的黑洞，所幸的是，苏今出现了。他第一次品尝到爱情的滋味，无论是甜蜜还是苦恼，都能将他心里的大洞填补得很充实。所以，他一定不会放弃对她的执着。
一定不会。
06 从播音室望出去，浓稠如墨的夜色非但没有掩盖住沁市的绝代风华，反而将她一身璀璨夺目的珠光宝气映衬得更显高贵奢华。
如此时分，正适合都市人外出泡pub放纵自我。究竟会有多少人安静地坐在一处，听着这些飘浮在城市上空的声音呢？又是否会有一个人能在隐遁而错综的电磁波中与他的声音产生共鸣？靳以辰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
收回视线，看到对面导播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戴上耳机，然后倒数三秒——
“晚上好，这里是Soul Fire。我是卡尔。”
卡尔，传说中智慧与优雅并存的绅士。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卡尔”的另一层截然相反的含义，是指不切实际而性格刚烈的极端分子。
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声音通过电磁波被传送到了城市的上空，然后分散到各地。其中一道无形的波长延伸向不远处的某个交叉口，然后从Cross的高音质音响中缓缓流淌出来，如同夜色。充满神秘与吸引力，却又容易迷惑人心。
一道清瘦的倩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坐在窗口，咖啡的轻雾袅袅升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