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口》顾景之

2、相遇 还是飘逸着

　　01 绿色的小人再次亮起，又是一群行人匆匆地穿过斑马线，然后在道路的另一端如潮水般向四周散开。交叉口就像一个巨大的沙漏，将人汇集，然后散落到不同的方向。
　　“再次”和“又”的具体含义是指“第三次”。
　　也就是说，林梓旗已经在原地徘徊了不止十分钟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就是帮同事们买咖啡嘛，何必紧张得比当初进公司面试的时候还要脸红心跳！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可当他抬头看向马路对面那块巨大的招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Cross，招牌上几笔飘逸的英文手写体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映在他眼里，竟比钻石还要耀眼。
　　——或者，耀眼的其实并不是这块招牌，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或是人。
　　深吸一口气，林梓旗攥紧了拳头毅然走过人行道，来到Cross的门前，举起略带湿汗的手掌推开了玻璃门。
　　Cross其实是一家咖啡厅，在沁市的名气不小，全凭它别具情调的装潢风格和醇香美妙的咖啡而深受都市人的喜爱。两个星期前，林梓旗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他刚进公司，同事们为了迎新，于是就来这里举行一个小小的欢迎会。
　　就在那一晚，他第一次见到苏今。
　　这也正是方才让他徘徊不前的原因。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来面对她才最合适，才能给她留下好的印象。不过，她可能完全没有注意过他，毕竟对她来说，那天晚上他只是众多顾客中很普通的一个。想到这里，林梓旗不免有些怅惘。
　　好在，他的乐观精神马上复苏。既然她对自己没有印象，那么他就主动去创造，让“林梓旗”三个字能够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走到了吧台前，却发现此刻站在那里的并不是苏今，而是一个年轻而朴素的小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睛稚气未脱。
　　“您好，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小姑娘看上去像是个服务生，礼貌地朝他微笑。
　　“呃……那个……”林梓旗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僵硬，“哦，我要买两杯蓝山和……”
　　看着小姑娘机灵地把他点的东西记录下来，林梓旗竟然有种冲动想要直接问她，为什么苏今不在。天知道他为了见她事先做了多少思想工作。
　　“先生，先生！”
　　他回过神来。小姑娘把东西再复述了一遍，确认后就把单子递到了后面的调制间，不一会儿几杯咖啡就包装好了递到他面前。林梓旗一边从皮夹里取出钱，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你们老板娘不在吗？”
　　低头找钱的小姑娘点点头，“她有点事，待会儿才会来。您找我们老板娘有事吗？”
　　“哦不，我随便问问。没事，没事……”声音带着失望，林梓旗觉得有些颓然。纠结了半天，结果她却不在。
　　“欸！苏姐，你怎么回来了？”
　　小姑娘忽然惊讶地看向他身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几乎是不留片刻的停顿，他转过身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人。
　　还是飘逸着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脸上化着精致而淡雅的妆，一双明眸仿佛是天山上清寒的山泉，窈窕的身材包裹在一袭深紫色的风衣里。看她的第一眼就会被她身上冷艳而疏离的气质所吸引，如果要庸俗地形容，那就是“如同被雷劈中了的感觉”。
　　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看到苏今飘来的眼神，林梓旗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然而，就在他能做任何反应之前，那两道眼神又漫不经心地移向了别处。苏今有些不耐烦地说：“今天柳太太有事，所以预约被取消了。”
　　“原来是这样。”
　　“阿晓，你还是待在这儿，我到楼上去看看。”说完，苏今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
　　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林梓旗觉得自己站在那儿的样子很傻，于是顾不上理清楚心里复杂的情绪就连忙推门离去。出门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身后的小姑娘大叫起来：
　　“哎呀，忘了告诉苏姐，刚才这位先生找她……”

　　02 垂头丧气地走回公司，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梓旗有气无力地朝对方看了一眼，又低着头继续往企划部走去。
　　“你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张一霆疑惑地看了看他，中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去买了趟咖啡回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什么，就是心情有点郁闷。”其实是相当的郁闷。
　　两人回到办公室，林梓旗刚把咖啡分送完，就有一个同事递过来一沓文件。
　　“小林啊，帮我把这份文件影印20份，待会儿开会的时候经理要用到。”
　　“哦，好的。”
　　他隐去心里浮起的淡淡不快，抱起文件往影印室走去。而另一边，张一霆的待遇也相差不了多少。两人无奈地会意一笑，一同去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其实很多新进职员都会遇到这样的境遇。因为经验不足，所以在各方面都会受到同事的“特殊照顾”，每次那些琐碎的工作都会“很不好意思”地“麻烦”到他们。哪怕心里不好受也不能埋怨，因为那样会显得自己很没有谦逊精神。谁都不想刚进公司就和同事关系紧张，反正只要忍过了一段时间就能解脱了，毕竟人情和经验一样，都是靠积累出来的。
　　时间能够证明一切。林梓旗和张一霆都坚信自己有脱颖而出的实力，所以不必要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斤斤计较。
　　说起来，张一霆是林梓旗最要好的死党。他们从小玩在一起，又是大学四年的上下铺，毕业后都幸运地进了史洛宾这家有名的外资企业，还被分在同一个部门。林梓旗一直觉得，如果没有张一霆，那么自己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所以他们一生都会是不离不弃的挚友。
　　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至少，他曾一度这么坚定不移地相信过。
　　下午，企划部召开会议，公布了今年最后一季度的工作计划。公司将于11月和法国的一家技术公司合作发展一项工程，虽然工程规模不算大，但是如果规划合理，利润还是不可小觑的，而且这项工程的圆满结束还将有利于两家公司的长期合作。
　　林梓旗知道，机会来了。
　　果不其然，经理决定把这项方案的企划交给新职员负责，再配以几名经验丰富的前辈从旁指导。新职员总共有八个人，被分成四组，每两个人一起负责，最后呈交四种方案，从中择优选用。这等于是将八个人推上了同一起跑线，接下来成绩如何就靠各显身手了。
　　毫无悬念的，他和张一霆被分在一组。
　　当两人的名字并在一起念出来的时候，两个年轻人充满自信地相视而笑。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漫天晚霞飞扬似火……

　　03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在璀璨的灯火和霓虹的映衬下，沁市展现出别样的风情，仿佛一盏绽放在夜露间的睡莲。
　　Cross外的交叉口依旧人来人往，喧闹程度不下于白昼。而咖啡厅内却弥漫着一种黑夜独有的静谧与慵懒。舒缓的swing jazz飘浮在空气中，仿佛一团微热烘焙的火焰，古典米色的墙壁上点缀着几盏具有希腊风情的暖色小灯，天花板上层次精致的夹板间隐隐地散发出神秘的蓝色光芒，造型别具一格的吧台全部被厚厚的钢琴烤漆所覆盖，在幽暗的灯光下有着玉一般的色泽，如同一座至高无上的宝座。
　　此时，一个高傲的女王正端坐在宝座之上。
　　苏今将长发轻轻挽起，随意地盘了一个髻，然后挽起袖子准备起器具和材料。只有在这样深幽的夜里，她才能够沉淀下心情，摒除杂念，一心一意地研磨咖啡豆，亲手煮上一壶馥郁的热咖啡。露出在衣袖外的皓腕轻轻转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细心和专注。
　　刚刚忙完的曾晓看到的就是这样静美的一幕。那一瞬间的失神，让她想到了古代的仕女图：微微松散的发髻，专注而迷离的眼眸，细致而光滑的纤手，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在她眼里，苏今完美得如同神女。
　　苏今抬头看到曾晓立在那儿发呆，不由得一笑：
　　“阿晓，你又走神了！”
　　“欸……我知错了，苏姐。”曾晓搔搔头，红着脸吐了下舌头。
　　苏今每次看到她这样无邪的表情，心里都忍不住柔软下来。当初选她当工读生可能就是受这份纯真的吸引吧。毕竟，能够在这肮脏的社会上扎根下来的纯真已经不多了。
　　“过来休息一下吧。”
　　苏今唤她上前，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她。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举到面前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细细品尝了一口。
　　曾晓用细长的匙子来回搅拌了一下，也学着苏今的样子喝了一口。可是别说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不一样，就连喝一口后的表情都截然不同。苏今尚且还在回味唇齿间的醇香，就看到曾晓苦着脸龇牙咧嘴的。
　　“苦……苦……呵……”曾晓连忙倒了杯白水灌下一口，这才一副解脱了的模样。看到苏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尴尬地飘着眼神转来转去，“那个，因为晚上喝咖啡对睡眠不好，我明天还要上课，所以不能喝太多……”
　　“呵，我能理解。”苏今并不拆穿她。这丫头的性情她早就摸透了，总是喜欢死鸭子嘴硬——喝惯了牛奶的小女生受不了黑咖啡的苦涩，所以哪怕每天在这里受熏陶，让她喝一杯咖啡，她还是会加一大堆奶和糖才肯“英勇就义”。
　　那是因为她尚未尝过涉世的苦与艰辛，比之黑咖啡更胜百倍。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斯少年啊。
　　只不过，记忆在时光里浸泡太久，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苏今并不喜欢缅怀过去，所以很快就从伤感的情绪里清醒过来。她一看壁钟的时间，微笑着对曾晓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嗯。那我先走了，苏姐再见！”标准的学生腔调，让苏今再次忍俊不禁。
　　收拾好东西，苏今转身打开收音机，然后端起咖啡杯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熟悉的前奏从高音质的音响里缓缓流淌出来，随后低沉的男声和着拍子轻吟着：
　　“Soul Fire… Soul Fire…”
　　灵魂之火。
　　苏今轻啜一口咖啡。苦涩，却是令人心安的苦与涩。
　　她在心里倒数，果然，当数到零的时候，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晚上好，这里是Soul Fire。我是卡尔。”
　　卡尔，传说中智慧与优雅并存的绅士。
　　苏今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每晚都守候在收音机前，期待着卡尔的声音，期待着这个声音带领她进入jazz的世界。其实她对音乐并没有特别的研究，只是受这声音的吸引，如同跌入幽暗的深渊，不断地想要探求到更多。卡尔说，爵士乐是治愈伤口的良药。
　　“……像这样清寒的夜晚，总是能勾起人的感伤情绪，希望可以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下面，就让我们来听一个曾经张扬不羁的男子如何洗尽铅华，对心爱之人深情告白吧——来自于Elvis Costello的《She》。”
　　轻柔的钢琴声渐起，深邃而沧桑的声线动情地咀嚼着“she”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称呼，思慕之情顿然震颤着绵长的声线，弥散在空气中：
　　“she may be the reason I survive
　　the why and where for I'm alive
　　the one I'll care for through the rough and rainyyears
　　me I'll take her laughter and her tears
　　and make them all my souvenirs
　　for where she goes I got to be
　　the meaning of my life is
　　she…she…she…”
　　Soul Fire，灵魂之火。点燃了天际微白的黎明。

　　04 晨曦微露，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湿漉漉的夜的呼吸。
　　靳以辰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停车场里取车。把外套搁置在副驾驶座上，他仰靠着椅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心中微微叹息，果然是岁月不饶人啊，他再没了年轻时的热血激情，可以精神振奋地熬夜至天明。
　　将车驶出电台停车场，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家。清晨的路上，车子还不算多。来到一个红绿灯处，他忽然瞥见不远处飘逸的英文手写体招牌，于是把方向盘一转，开到了名叫Cross的咖啡厅门前。
　　很有格调的咖啡厅。这是他站在吧台前对这家店的评价。心中暗道，之前怎么没有留意到有这么一家店呢。
　　买了一杯黑咖啡，他转身离开，正巧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从一旁的座位上起身，向吧台走来。靳以辰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离去。
　　吧台后，一个服务生向那个女人打了声招呼：“早，苏姐。”
　　刷卡机“滴”的一声响，大门应声而开。靳以辰走进公寓里，看到落地窗的窗帘低垂，只有几束微弱的光线从厚重的布料罅隙间透过来。
　　站在客厅中央，他知道妻子和女儿正在各自的房间里熟睡，呼吸平稳而绵长。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举步向前，把窗帘“唰”地向两边拉开，试图驱赶这种窒闷。
　　从36楼望出去的天空是灰白的，城市的素颜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虚弱。
　　一如他疲惫的内心。
　　颓然地靠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耳畔是有规律的指针走动的声音。他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光线逐渐丰满，城市又化上了精致的妆，透露出奢华与高贵，同时隐去迷乱和虚伪。
　　而那一杯被遗忘的咖啡，渐渐地冷却了……

作者有话说

三个主角都登场了。。